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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在白夜的最后一缕月光(bgb无差) ...
什么是白月光?
就是死在白夜的最后一缕月光。
此后天光大亮,唯独见不到他,也见不得他。
-
晏平五年,北都。
龙椅上的青年斜斜地坐着,右手支颐着脑袋,半倚着把玩一颗拳大的宝珠,专心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人一珠。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终于忍无可忍似的,侧步出列:“陛下,冬节将至,北仓告急……”
“爱卿多虑了。”青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漫不经心打断道,“我大凉国库充盈兵力强盛,何有虞虑?”
老人又一高声:“陛下!”
青年微微坐直了身体,将双臂搭在双膝上,身体前倾,用微红的眼盯着那老人:“顾相,您很关心我大凉国疆军士?既然如此,倒要烦请您代各位贤臣去北仓犒军了。
“只是北仓偏远,您可千万小心,莫要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才好。”
青年话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于是那贵为一国之相的男人后撤半步,跪下不吭声了。
林郁靠回龙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有事上禀,无事退朝。”
没人再敢提出异议,只互相撕咬攀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散了。
待众人散尽,林郁才嗤笑一声,嫌恶地丢开方才把玩许久的宝珠,踱出紫鸾殿。
-
约摸半个时辰后,林郁踏进长明宫。
“先生,学生回来了。”
芙蓉暖帐,屋内干净整洁,花不语一袭白衣端坐于桌前,右手一块白绢,正仔细地擦拭着左手。
只是她双目上缠着圈白绸,点点猩红洇过布料,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林郁背手挥退了下人,懒洋洋地趴靠在花不语的椅背上,随手卷她的发梢玩儿,精气神比方才上朝时好了太多:“先生还在生气么?您已经足足12个时辰不曾理过我了。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花不语并不多搭理他:“臣惶恐。”
两人你的称呼各管各的,倒不影响交流。
林郁危险地眯了眯眼,声音里却带了几分委屈:“先生,您答应过我,要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您为人师表,怎么能食言而肥——您昨日是想去找谁?”
花不语沉默半晌:“你知道了又待如何?”
林郁心想,自然是杀了那人。没了别的牵挂,他不就是花不语唯一的牵挂了么。
“先生,您不愿说,那学生便只好自己想了。”林郁将头靠在花不语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您无父无母无亲无朋,早年萍水相逢的江湖朋友也多居于南凉,只一个妹妹……”
“噌——”
剑出鞘的声音打断了话头,一阵冷风吹过,那把原本挂在林郁腰间的剑转眼就抵上了他的小腹。
暧昧旖旎的氛围被一剑斩开,原本一坐一靠的两人面对面对峙着。
林郁却恍若未觉,抬脚靠近了花不语一点。
剑刃从他腹部刺入,冰凉的触感几乎让人战栗,血色迅速染遍了华袍。而林郁只是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轻柔地描摹花不语被白绸包裹着的眉眼,连声音里都带了委屈的鼻音:“先生,我只是想您留在我身边。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请求而已。
“——这错了么?先生,我不明白。
“我只有您了,我只剩下您了……”
他又向前一步,剑刃从他背部刺出:“先生,您是要罚我吗?如果让我疼是惩罚的话、如果这种惩罚就能换取您的原谅的话,那么请您罚我吧。”
如果这样轻的痛楚便能换花不语留在他身边,那么,一辈子疼下去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能让花不语一辈子记得他,那么,这点代价便算不得什么。
林郁终于走到花不语面前,将花不语拥进怀里:“即便先生想要我的性命,学生也甘之如饴——”
花不语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林郁你不要命了?!”
林郁怔愣了一下,旋即虚弱地笑出了声,咳呛出的血沫零星地落在花不语肩头,像雪地里的红梅:“先生……咳咳……先生是舍不得我死么?先生,您原谅……咳咳……”
林郁还想再说什么,但失血过多让他全身无力,最后只能半瘫在花不语怀里,还想抬头去吻她的唇。
花不语感受着怀中渐散的体温,恨恨地一把抽出了剑,认命地撕开衣摆给他包扎起来——现在除了这死疯子,还有谁能当国君?!难道真要让那群酒囊饭袋祸乱朝纲为所欲为吗?!
半炷香后,她将勉强止住血的林郁打横抱起,一脚踹开了房门,沉着脸道:“氓七!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把你主子带走!”
一抹黑色从不知哪里窜出,低头对着花不语行了个礼便将林郁接走,只三两下便踩着房檐离开了行宫。
随后,一个宫女从侧殿走出,福了一福:“夫子留步,莫要为难奴婢。”
花不语“看”了她一眼,只是把那柄满是鲜血的剑丢了出去:“碍眼。”
房间内血淌得到处都是,只是花不语看不见也无心收拾。她想不明白,林郁分明是她亲自教导的学生。他明是非知进退,他曾立誓要治理好这个荒唐的国家。可为何现在的他暴虐昏聩?
何以至此?
-
“何以至此?”
林郁躺在软榻上,模模糊糊地想。
好像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她还没那么恨,他还没那么疯。
那是多少年前?他也才将将十五岁,一个心比天高的年纪。
景和帝昏聩无能,早早被朝臣架空了实权,便很有自知之明地专心玩乐起来,把后宫妃嫔一并忘到了脑后,整日在各个行宫间辗转,奇珍异兽一批批地送来,又一批批地送走。
这也导致皇家子嗣凋敝,偌大一个后宫,仅皇后一人有孕。好悬是个男孩儿,勉强塞住了朝堂诸公的嘴。
就是可惜这皇后是个没福气的,难产死了。
景和帝心忒大,没给小太子找“后娘”,也没找乳母,大手一挥往深宫里一丢便又玩儿去了。若非皇后母家庇护,这小太子怕是要早早死在这吃人的深宫里。
而直到小太子磕磕绊绊地长到十五岁,不靠谱的景和帝这才想起来不知哪位先祖留下的祖训:在势力最大的江湖世家择一人入宫作为太子伴读,借以控制江湖势力。
玩昏了头的景和帝找补似的派人去探了探,才知道南凉花家那个“伴读”本人都二十有二了,刚中了会元,眼见就要殿试,连中三元怕是不成问题,哪用得着请先生!
体肥心宽的景和帝一咂摸,觉得问题不大,连“伴读”本人是公是母都不知道,便让“太子伴读”升官成了“太子太傅”,顺手又给新上任的太傅点了个榜眼。
榜眼本人满不满意不知道,反正景和帝挺高兴,自诩“谨遵先帝遗嘱,未负列祖厚望”,遵完就一头钻进回了行宫,继续和他的“豹妃狐嫔”调笑。
而没有争权夺嫡之虑、只有苟全性命之忧的小太子本人显然很不满意,在东宫发了三天脾气,阴恻恻地说要那伴读——哦,现在是太傅了——有来无回。
-
那日太傅入宫,林郁着一袭皂衣,站在宫门迎师。
他一脸矜骄,也没执弟子礼,只是微仰着头觑对面那白衣女人,故作成熟地压低了嗓音:“先……咳,先生不必多礼,随本宫来便是——你们退下吧。”
小太子傲惯了,自顾自往宫内走去,在脑海里放肆地打量着那太傅的样貌:一袭白衣,腰间一柄极秀气的剑,背上还背了个带纱的斗笠。简直无一处合礼制。唯一看得过去的便是那张脸。景和帝想必没见过花不语,不然必将她点做探花,而非榜眼。
根本没遵过礼制的林郁一边想得入神,一边抬脚欲跨过宫门——却见一道白影走……飘了过去。
是那新来的太子太傅,花不语。
彼时花不语比林郁高出许多,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并不比他谦逊多少:“每门让三师。殿下,礼不可废。”
林郁简直要被气笑——她自己不穿朝服不佩梁冠,一身守孝似的白衣还配了柄剑,哪来的脸面和他说“礼不可废”?
他和这太傅果真是八字不合。
-
两个高傲的人待在一起,难免针锋相对,即便中间还夹着师徒的身份。
林郁无数次给花不语下绊子,都被花不语悉数奉还,儒墨法连带着佛道兵,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学了过去。
花不语博学得仿佛无所不知,以至于林郁的刁难全成了正经授课,末了还要倒贴一份策论,再恭敬地听花不语把他写的东西从头到尾驳一遍。偏偏花不语说的还都是对的,观点犀利言辞锋锐,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要是他一怒之下掀了桌案……那还要再添一顿打。
不过花不语似乎从未动过真格,总和逗他玩似的。
意识到这点的林郁有些泄气,随后又开始苦思到底要怎么“对付”花不语。而冥思苦想整整七个月的结果居然是——好好听课。
他似乎只能老实听课,把花不语教的全部学会,然后才有机会超过花不语,让花不语下不来台。
这么想着,他开始愿意听枯燥的经书,偶尔反驳花不语的观点,强硬地要求花不教他轻功,甚至时不时和花不语偷偷溜出宫去看看。
那不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翻过了那五尺宫墙。
花家有奇术,可日行千里。
于是他们去漠北煎雪煮茶,去江南柳巷讨二两花酿,去泛河边上采菱角,去绵龙海捉鱼抓虾,去南疆去西漾林去燃山……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他未来的万里河山。
而后,他的先生告诉他:京城有锦绣,荒野有流民。
徭役、苛税、饥荒、流疫、匪患、卖官鬻爵者、逼良为娼者……
他在北都的十六年,不过是锦绣丛里一团靡丽腐烂的幻梦。
而这才是人间。
花不语说,民生多艰,为君者若不佑天下,必遭其噬。
他告诉花不语,为帝者必以天下先。修礼乐定典章,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花不语说,朝内党同伐异,攻讦不休,有朽木蛀虫,何以泽被苍生。
他告诉花不语,制衡存乎规矩,秩序成于方圆。为帝者衡其权责,规其奖惩。
花不语说,如今天下三族相异,兽族为奴妓,灵族为奇珍,积怨已久,何以相衡。
他告诉花不语,令兽族居要位,颂其功;令灵族居高位,扬其名。为帝者修其法度……
她问了很多,他答得很忐忑。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忐忑。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性,知道无论花不语说什么他都绝不悔改。他与花不语之间从无对错,只有可行与否。所以他不该紧张的。
但他依旧在紧张。他的掌心里腻满了汗,心脏跳得像是要逃出胸腔去,这方寸天地装不下他的不安。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又在不安什么。
直到那天,他又一次掀了花不语的墨,花不语又一次撕了他的策论,两人一路从书房打到膳房,转身一跃,又窜进了跑马场。
晚风拂过绵绵青草,夕阳染遍朗朗晴空,他心跳如鼓雷,勉力抬头,一口咬上了制住他双手的花不语的唇。
花不语受了惊般一下撤开,最终却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躺在泛起波纹的草浪之中,眯眼望向被染成灿烂的金红色的天空,异样的情绪如野草疯长,心跳久久无法平息。
直至天色渐沉,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让他心跳得那么快的,似乎不是剧烈的运动,而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吻。
是这片草场里的一抹白色。
-
那次“意外”之后,意识到自己好像情窦初开了的林郁便消停了很多,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捣乱了。
他兀自纠结了许久,觉得喜欢上自己的先生实在有些大逆不道。
但转念一想,他爹可才是什么荒唐事都做遍了,而他不过是喜欢上了自己的先生,这又有什么?他可没给北方小国进贡的蛮兽封妃、也没突发奇想去剃度做和尚。
少年这样说服自己,开始心安理得地腻在花不语身边,彻底丢了储君的架子,堪称乖顺地向花不语讨教学习。
花不语也没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做什么表示,依旧像以往一样授书——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花不语开始愿意给他讲更多关于自己的故事。她的家族、她的父母、她的胞妹、她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她的过往、她的理想……
她给他描述了一个梦一般的未来。平民和皇族可以平等地在朝堂上畅所欲言,英武有志的女子男儿可以自由地参军戍卫边疆,农虞工商无高低贵贱之分,鳏寡孤独有栖身安居之所。百姓不受战火侵扰、不受流离之苦;为官者清,为将者勇,为臣者忠,为君者明,人人各司其职各尽其事。
平等,自由,和平。都那么遥不可及。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和花不语并肩躺在草地里,嘴里叼根枯草,望着天边的飞鸟群慢慢隐在宫墙边,问些或正经或不着调的问题。
“先生,什么叫‘朝闻道,夕死可矣’?”
“凡是人,心中皆有所念、有所求,或为天下安乐,或为一隅安居,或为世间真知,或为名利权势……这些都可以被称之为‘道’。说到底,不过是欲求罢了,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而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原意是说,求得道义后便死而无憾。大而化之,说的是当欲求被满足,心中执念解了,人生便失去了目标,彼时生死便无足挂齿。它说的是理想高于现实,欲求胜于生命。”
“那要是他所谓的‘欲求’,根本就不存在呢?”
“追求了半生乃至一生的‘真理’却是虚妄,数十年的生命、心血、求索,甚至其本身都被否定。于人而言,这是一场灾难。软弱者逃避,通达者易辙,唯有偏执者……”
“偏执者如何?”
“偏执者要毁了这世间,创造出他所求的‘真理’来,至死方休。但从本质上来说,若非偏执,如何会有人将一物视作毕生真理,以至于愿以死求之?”
“那先生可有毕生所求之事?”
“或许……待有长风卷过北都,有落霞穿过宫墙,我想野花开遍金砖珠砾,凡草勾地连天。”
“好。”
“……”
-
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郁白着脸,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腹间包扎好的伤口。一个他记不住脸的小太监端上来碗药,然后恭敬地跪在了榻边。
他嗤笑一声,将药喝净了。
哦,想起来了。
-
后来,后来……他十六岁那年,暖春,还是在那个跑马场里。
长风一吹,草浪便翻涌着连了天,轻柔的日光斜斜地落在林郁脸上。少年只扎着马尾,一身素到显得有些廉价的皂衣,不知从哪拿出一捧野花来,献到花不语跟前。
少年严肃地说:“先生,我觉得您所言不尽然。您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欲求被满足后,对生死、对他物的藐视。但学生认为欲求之所以为欲求,正是因为它不会被满足,得寸进尺不外乎如是。
“而为了验明我所言之事,学生有一不情之请,还想求先生帮忙。”
花不语挑了挑眉:“什么‘不情之请’?”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向花不语递出一只手:“古书言,欲邀明月成知音,只恨人间难觅——但好在我的明月离我并不遥远。只是不知明月作何感想,是否愿意飘乎陌上,同一凡人共历流光。”
花不语将手放入他的手中,滚烫的心意通过体温将她包裹。
她捏了捏林郁的手,把自己随身的佩剑拍进他怀里,轻声道:“林昭明,记着你说过的话。”
-
转眼又一年,林郁开始接触政务。然而,从一切都和他想的大不相同。财政到军务,从地方到中央,从内阁到三部……接触得越深,他越不知所措。
每年拨给南疆的赈灾金有七成以上不知所踪;批到西川、漠北的军费一半被运到将军帐下,一半用来私通外敌;七品以下的官员中,每十人便有七个是因为层层关系被“破格提拔”的;真正苦读十余载的穷苦书生们被困在“拜门金”上久不得出路;国库见不到金银细软黄白粟栗,户部账簿有一半都在扯淡……
欺上瞒下者,里通外敌者,中饱私囊者……
九州十二域,万万国土,万万国民,繁华盛世之下尽是朽木,沉甸甸地压在尚不足十八岁的他身上。
先生当真不曾欺他。
但他还只是太子,手伸得稍长一些便不得寸进。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还许给了花不语万世的太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他——快逃吧!
太难了,你做不到的。
逃去哪都好。漠北、西川、江南……便是偏苦的南疆也好,山林之间何苦没有活路,为何偏偏被困在这五尺高墙之间?
万万国土,为何偏偏是在北都?
万万国民,为何偏偏生在帝王家?
九州十二域,何处无他容身之所?如何就不能抛却一身荣华,飒然而去?!
但一见到花不语,所有的难处又一并烟消云散了,他只笑着拥住花不语道:“先生,猜猜今日父皇找我说了什么?”
花不语将他从背上掀下来,在他唇角啄吻了一下:“说了什么?”
林郁不依不饶地腻回去:“父皇说,顾相女儿年方二八,淑娴端庄,宜做太子妃。”
花不语不乐意让他继续腻下去了,旋身一跳上了房檐,居高临下道:“谁?”
看着层层叠叠落下的白衣,林郁卖乖似的眨眨眼:“顾相女儿,叫什么忘了。”
“哦。你怎么回的?”花不语在房檐边坐下,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垂下,轻轻晃着。
林郁清了清嗓子,板出一张正经的脸来:“儿臣才疏学浅,治国之方尚不得法,无能无德无才无绩,实有愧于列祖厚望,无心耽于儿女情长。”
花不语哼笑一声,稳稳地落在林郁跟前,同他交换了个桂花味的吻:“江南桂花开得正好,原先给你带了桂花糕。但你答得太差,便只给你尝个味儿了。”
林郁被吻得眼冒金星,什么阴谋阳谋弑父大计都抛到了脑后,空白的大脑慢慢蹦出两个字:好甜。
真的好甜啊……
太甜了,甜得发苦。
-
就着这份甜,林郁从京城驻军开始一点点渗透蚕食,仅用了八个月便彻底掌握了北都京防然后便是计划之中的谋变、弑君。
他终于坐上了那个执掌大权的位置。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位置居然这么难坐。
玉玺比半斗米沉得多,因为它上面压着的是世世代代盘踞在朝堂上的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中间勾连了财政交通,即便他斩断了其中某个关节,也会有人立刻补上,更遑论他现在根本寸步难行。
他扶植的新势力根基太浅,势力太弱,根本撼动不了那些世家分毫。而即便他杀了那些关键之人,也只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困境。
甚至,那些世家竟联手参了他一本,说他无德无才无名无分,险些叫他丢了这还没戴熟的通天冠。他们逼他像景和帝一样“听话”。
而他提拔的新臣、颁发的新政,皆如石沉大海。
外有蛮夷,内有奸佞,上无忠贤,下无义士。
但是、但是……先生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总有办法的。
不就是制衡之术么?他早早便从花不语那里出师了。
他有千百种手段让世家内部反目掣肘,代价不过是演几个月的昏聩暴君。在这之后,他便能将那个清平盛世呈给花不语——
但花不语居然要走?
她居然要走?!
她凭什么走!!
他费尽心思要给花不语一个盛世,凭什么她说走就走?
所以他向灵族求了药,让花不语暂时失明,然后借着花不语双目不便、武功不及先前的便宜,将她囚禁在了长明宫。
先生,您且安心歇息,待学生将这旧日换新天,再邀您看江山万代风华。
至于他那些腌臜的计划,就不污了先生的耳朵了。
是的,他就想看日后花不语知道了一切时的表情,那必定好看。
而现在,他就要花不语专心地恨他,最好是恨入了骨血,再不会去想旁人。
这么想着,林郁把喝空了的碗扔回小太监手上的托盘里,让那小太监退下了:“氓七。”
一抹黑影从不知哪根房梁上跃下,把宫女给他的剑呈了上去:“主子。”
林郁细细摩挲着那剑的剑铭:“先生那边……多加照拂。”
-
林郁将花不语囚禁了足足两年。这两年间,花不语一直在试图逃离,却无一次成功。而林郁则在一次次的追捕中愈发喜怒无常。
他发觉自己变得乖戾、多疑、易怒。
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他演出来的、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
五年前的他会为了弄权而构陷忠良吗?
七年前的他会为了专权而株连无辜吗?
九年前的他会为了夺权而弑父谋逆吗?
他不知道。
但花不语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是对他彻底心灰意冷了吗?不然为何不愿留下陪他?不是花不语先答应他,会一直陪着他的吗?
他近乎恐慌地想。
先生对我失望了。先生对这个国家失望了。
先生,连您也觉得,这个国家无药可救了吗?
是啊,怎么能不失望呢?自他即位,已有足足七年了。可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世家依旧,奸佞如故,唯一增加的只有他手上的血债。
他好像给不了花不语想要的那个未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明君——他暴力、矜骄、天真、目中无人,他空有一肚子抱负。
是他太自大。
一个国家,如果从根源开始腐烂,又怎么可能治得好?
那先生所求的清平世,又要从何处寻得?
除非、除非……再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这个新的国家要从一开始就军政财分治,要有善战忠诚的军队,要有贤明图治的君王,要有清正廉明的群臣,要有公正严明的法度。
要有自由平等的民众,要有野花开遍金砖珠砾,要有凡草勾地连天。
要有花不语曾期许的未来。
林郁豁然开朗,发出的笑声将奉药的小太监吓了一大跳,生怕这成日里疯疯癫癫的主儿顺手就把他也杀了,忙不迭退下了。
林郁才懒得搭理这些世家安插的眼线,自顾自地开始盘算起了要如何造自己的反——
多巧啊,南疆近期不是有很多起义势力么?从中择优,暗中相助,或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自己相互吞并,成王败寇。
既然如此,便要给南方减压了。那就把兵搬到别处去,不管是西方还是北方,都有一堆零碎小国可以收拾,能耗上许久。这些时间足够起义军壮大了。
西面或许可以再缓缓,让那些蛮狄继续施压,平衡朝内压力。总不好让那群酒囊饭袋天天内斗,没点儿正事干。
而其他可能存在的皇室血脉早在他初上位时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然那些世家也不会捏着鼻子和他斗了七年,而是早早扶持一个更听话的傀儡上位了。
至于他,他当然只需要继续扮演他的暴君,不断向下施压,让百姓“苦不堪言”“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史书上不都这么写的么?君无德则民生怨。
哦,当然,还要继续平衡朝中势力,可千万别让他们有机会闹翻了天。
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花不语也一并送走——至于到时候花不语是归隐山林,还是加入起义军,都无妨。
而他,这个旧日的暴君、无德的统治者、卑劣的窃国贼、怯懦的狂想家,自有安然的归所。
他又觉得愉悦了,近乎残忍地幻想着某个命定的结局,暗自窃喜,幸好他从未告知过花不语他都在图谋些什么,否则他要如何逼走花不语?
啊,先生。您不必随我赴死。
您应当看着朝阳初升,应当追着长风奔跑,应当在夕阳时分亲吻地上的野花。
而我啊,我将以我血洗净整个王朝的罪与孽。
先生,我已知晓等待着我的将是怎样的死亡,但我无从畏惧,因那是你期待过的未来。
-
那个“合适的时机”来得很快,快到一切都显得荒唐又仓促。
是顾相,那个胡子花白、为数不多敢和他顶嘴的硬骨头,死在了赈灾途中。
林郁知道,他该“震怒”了,然后“露出破绽”,让花不语“伺机而逃”。
但他还是太怯懦。在撤下看管花不语的人之前,他照例去行宫找花不语撒泼,整个人强行埋在花不语怀里,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先生,顾相走了。”
“再没人指着孤的鼻子骂孤不肖了。”
花不语照例装作没听见,只是倒茶的手顿了顿。
林郁没放过这点微小的动作,环着花不语腰的手又紧了紧,话音里又带上了那种真假难辨的委屈:“您呢?您是不是也要走。”
花不语感觉自己脖颈间的衣领有些潮,迟疑地将手搭上了林郁的背,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先生,您哄哄我……”
您哄哄我吧,此后便不复见了。
-
一切如他所想,次日清晨花不语便离开了北都。后氓七传报,花不语加入了那支他看好的起义军,成了军师。
也是。林郁心想,以花不语的脾性,她当然会加入那群眼里有光的孩子。
她从来不会拒绝的。
林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好,省了他许多事。接下来,只消再给南方送个善战的大将军就够了。
-
而命运的终末来得比他想象中慢些。
他实在是倦了,连率兵装模作样地反抗的心情也没有,只是随手点燃了紫鸾殿,倨傲地坐在那张腐旧的龙椅上,在熊熊烈火中俯视阶下那未来的新王:“既见孤王,为何不跪?”
火焰烤得屋梁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就要彻底坍塌。大殿里静得可怕,曾经那些唾沫星子乱飞的“忠臣”早作鸟兽散了。
林郁不合时宜地走了神,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花不语选择的那个“未来”。对面那人嘴唇张张合合,林郁半句没听着。想来也不过是那几句难听的骂言,不如不听。
于是他自顾自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也算是给这个王朝作结——
“孤的命轮不到你来取,”他终于肯屈尊起身,摇曳的火光晃花了他的身影,“孤的王朝也用不着你来颠覆。”
炽热的烈焰将紫鸾殿照得恍如白昼,恍惚间仿佛他就是那轮烈阳。
但他知道,他只是一缕微弱的月光,他无法照亮任何人。
好在漫长的白夜已然过去,这片国土将迎来灿烂的黎明。他是末路的旧王、是新朝的启明星,是必须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缕月光。
他拂袖,将手中剑敲向玉玺。
一声清晰的玉石碎裂之声传来,玉玺碎了,连带着世代盘踞于北都的世家一同湮灭在火光中。火焰从黑金色的龙袍底端一路蔓延,但他只是从容地摊开双臂:“这九州十二域,孤且借你玩玩。”
终于结束了,他几乎想笑了。
于是他大笑着转身,挺拔的身影瞬间被火焰吞没。
从始至终不曾给一旁的花不语一个正眼。
此生不复见。
9.14修改:添加了林郁的计划,增加了林郁母亲的情况,修改了部分语言,字数+8b
11.30修改:添加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纠错×2,字数+4b
12.9修改:改了原文“女朋友”一段。原文有点突兀,我终于想好要怎么改了
12.15修改:捉虫
12.24修改:删去花不语视角,修改花郁对峙片段
1.18修改:增加花郁相处细节,修改林郁心理活动及部分事件顺序,字数+6b
再改我是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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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在白夜的最后一缕月光(bgb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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