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错送给死对头后》鹿露禄

24、周逸的春梦 周

　　周逸的意识在恍惚间飘到了初二那年的某个不太寻常的下午。

　　梦里的阳光，比现实中更滚烫。

　　月考的考场外蝉鸣阵阵，日光晒暖了夏风，直往人心口里钻，正巧吹起男孩厚厚的刘海，隐约可见刘海下那双墨黑的眼睛。

　　“喂，答案给我抄抄，快点。”

　　凳子被身后的同学踢的来回晃荡，发出刺耳的叫声，周逸没有转过去，反而将凳子往前挪了挪，然后摇了摇头。

　　“操。”后桌男生低声骂了句脏话，监考老师是没注意到，周逸却听得清楚，“装你妈呢，傻逼。”

　　周逸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手心出了些汗，他没觉得有多伤心，只是笔下的速度越写越快。

　　在距离考试结束半个小时的时候，周逸就写完卷子了。他离开座位，全程低着头，把卷子塞到监考老师手中之后就径直从前门走出考场，其他考生听见声响也都陆续抬起头，目送着他出门，口中念念有词，说的话可能和后桌大差不差。

　　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仿若这个巨大世界里无足轻重的NPC，根本不值得人铭记。周逸只管埋头走自己的路，这是最后一场考试，他现在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走出考场，感受着暖阳，他蹲下身，准备背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手指接触到书包表面的一刹那，周逸突然顿住了。

　　书包湿了个彻底，已经由外向内渗透了进去，不用看就能猜到包里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是什么样的惨状。

　　周逸抿了抿唇，告诉自己没关系，还好只是湿了而已，回去用吹风机再吹吹，搭在晾衣架上，第二天就能干。

　　他小心提着书包上面的提手，刻意往远了靠，防止书包贴在他腿上湿了裤子。

　　包里的书很多，尤其是在吸了水以后，变得越发沉重。周逸的关节被勒的发白，很快便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红痕，看上去很疼，不过周逸的表情始终波澜不惊，仿佛这只是他的日常，无足挂齿。

　　周逸走路喜欢低着头，平时可以避免与同班同学眼神接触，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习惯。

　　从教学楼出来之后，迎面而来便是一股热浪，校服颜色深，吸热，周逸头发又黑又长，也很吸热，他刚走出校门，就已经大汗淋漓。

　　汗水沿着发丝延伸，粘连起眼前的头发，周逸的整个背都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皮肤，这感觉很奇怪。

　　一路上没有同行的人，周逸在一众上班族中穿梭，就像是在和整个世界逆行。

　　快到家了。

　　眼前的景色逐渐开明，周逸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还没到爸爸下班的时间，周逸提前回家的最大坏处就是没有钥匙，只能坐在门口干等。换做平常，他还可以坐在楼梯上复习看书，今天……书都湿光了，像是老天故意和他作对，就连唯一消磨时间的东西都没有给周逸留下。

　　周逸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书包放在脚边,还在滴水。

　　他盯着对面那扇门上的春联看了一会儿，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缘卷起来，像是贴了好几年没换过。

　　楼道里很安静。

　　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来人经过他所在的楼层,大多数人都是看了他一眼，没多作停留，又继续往上去了。

　　周逸把书包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拉链还是涩的,他这次用力拉开了大半。最上面是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里面的纸黏在一起,他用指尖试着掀了一下，没掀开，又合上了。

　　他把书包放回地上，向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热风从楼梯间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发丝微微晃动，汗水也干了很多。

　　吵架声突如其来，周逸刚睁开眼，只见对面邻居推开门，走出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像是在和门里的家长争论什么，又像是气不过，转过身重重的把门摔上，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随之亮起。

　　刘海遮着眼睛，周逸感知到男孩的视线，下意识的低下头，重新看向别的地方，不去和他对视，好像这样就能降低存在感，让别人把他当做空气。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周逸眼神的躲闪，主动开口道：“喂，就你叫周逸？”

　　男孩的声调有些熟悉，但周逸不认识他。

　　周逸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他本来不想回答的，但迎着男孩灼热的目光，以及那誓不罢休的势头，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是逃考试回家的？”

　　周逸摇了摇头，没有主动解释原因，心里却生出了对面前人的好奇，难不成他们在同一个学校？

　　“也是，你这种好学生巴不得每天都考试，真是个无聊的学习机器……喂。”即使知道自己的名字，男孩也没有改口的意思，“你怎么坐在外面？怎么，你也和你爸吵架了？”

　　“不是，是我自己没拿钥匙。”

　　周逸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字，他只是下意识地掩盖自己从来没有钥匙的事实。

　　男孩环视一周，又问道：“你书包怎么湿了？”

　　周逸沉默。

　　男孩摆了摆手，不屑道：“切，我也没那么想知道为什么。”

　　他边说着，边顺势坐到他旁边的楼梯上，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进，裤子隐约摩擦在一起，周逸受惊般收了收腿，动作被男孩尽收眼底。

　　男孩的语气很差：“你什么意思？我好心陪你坐在这里，你还看不起我是吗？”

　　周逸不说话，只一味的摇头，然后把头埋的更深。

　　不知是哪个动作惹恼了男孩，他猛的起身，头也不回的下了楼。

　　周逸深深呼出一口气，眼前的场景揉碎又重建，失重感席卷而来，再次睁眼，又变成了另一幅景象，那个男孩就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不过不等他细想，他的目光便被一个声音所吸引了。

　　“喂，吃不吃？”

　　周逸抬头，首先入目的是向他伸开的那只青涩白皙的手，其次是手里递过来的一块面包。

　　那只手不耐烦的晃着，似是在催促周逸接下，像是要是他不接，下一秒就要扔到地上一样。

　　按常理，周逸现在应该是很饿的，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任何饥饿感，周逸不想接，手却不受控的伸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面包包装袋时，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周逸第一次有了抬头的欲望。

　　他想看看这个男孩的样子。

　　周逸缓缓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张脸皮上没有嘴，却能说出话：“愣着干嘛？吃啊，怕我问你要钱？小爷像是差那几块钱的人吗？”

　　周逸想张口说话，努力了很久，也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

　　周逸头疼欲裂，以至于只有紧紧抱着头才能稍稍缓解。

　　当疼痛消失，他再次抬起头时，身边的一切又变了，干燥的书包回到了他背上，而他无意识地往前迈着步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周逸的身量好像高挺了些，穿着的是高中的浅色校服。拖着沉重的身体，周逸凭着记忆一口气上到五层，在最后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一个和他穿着一样的学生。

　　那人看到周逸走来，抬起了手。周逸自然是看到了的，不过他不敢断定这是在向他打招呼，匆匆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周逸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也见到那人把手放下了。他的心里有些酸酸的，甚至产生了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却还在庆幸自己没有自作多情。

　　周逸埋头往前走，就在准备掏出钥匙的那一刻，他的手腕被一个人握住了。

　　周逸猛的回头，想要把手抽离，不想那人越收越紧，往他的方向拉去。

　　周逸失了力气，任由他拉着，就在两人相撞的前一刻，周逸抬头看向他的脸——又是一张没有五官的面皮。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疯狂地想要知道那人是谁，就在周逸挣扎的刹那，男人脸上的皮肉如黏土般变换着位置，逐渐形成了五官的雏形，就连发色也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直到周逸看清他的脸，时间就如同静止了一般，他的大脑不受控的指使着他靠近那个男人，先是身体，然后是手，继而是唇……

　　两唇交叠的那一刻，周逸猛的清醒了。

　　黑暗笼罩着宿舍，周逸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喘着气从梦中惊醒，后背起了汗还不够，就连下/身都黏腻了起来。

　　周逸躺在黑暗中，眼睛直直地盯着上铺的床板，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触到了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种触觉，他不敢细想那是温度还是触感。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宿舍。

　　熄灯了。

　　上铺是李哲元，对面是张磊和林肆桉，旁边是猫，外面是山。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让人面红耳赤的梦，梦中的另一个主角却是……

　　周逸缓缓坐起身，任由被子从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认了一下状况，然后没有再动。

　　他坐在床边，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停顿了很久，身体才接收到来自大脑下一步的指令。

　　他摸黑下床，脚踩到地面时打了个轻微的趔趄，扶住床架稳了稳，轻手轻脚地翻出换洗的贴身衣物，缓缓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不禁将林肆桉和中学时期的那个邻居联想起来。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