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sudeny

3、第 3 章 （修）我们

　　林安研高中暗恋过一位学长。他是高三（3）班的班长，成绩稳居年段前三，不只擅长学习，还喜欢各种运动，傍晚的篮球场和橡胶跑道经常看见他的身影，林安研就是在那些时刻里一见倾心，并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就是杨楚白，那个据说不知道被关了哪扇窗的学霸。

　　样貌出众的人总是备受关注，还偏生了双多情的眼睛，只是看着你，莫名其妙就陷进去了，难以自拔，杨楚白就是这样的存在。林安研时常提起那个名字，并以之为目标，不断激励自己，在她看来，或许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那时候的她没有榜样，也没有目标，按部就班地完成课业，凭借一点聪明劲考入重点高中，入学考试的排名不错，又被分到尖子班，成绩中规中矩，不算耀眼，但她对此十分知足。

　　作为同桌，她常被林安研拽着去看篮球赛，她不懂规则，也看不明白赛场局势，一群男人互相围追堵截，白色校服被汗水浸湿，夕阳西下，她分不清哪个人是杨楚白，只盯着篮框发呆，思考老师布置的数学题该怎么解，社团举办的画展比赛到底要不要参加，昨天跟姐姐吵架了该怎么和好……她捋清了很多琐事，也因此丢失了一些瞬间。

　　不局限于球场，课间跑操她们借着系鞋带的由头离开队伍，既躲开了跑操，还有机会偶遇，一举两得。以及刻意绕远路回班，只为了走廊那匆匆一瞥。抑或是图书馆的固定座位，看着他专注学习的背影、侧脸，仿佛距离又近了一点。

　　她没有经历过暗恋，也不知道喜欢一个男生是什么样的感觉，更无从知晓被别人喜欢的滋味。从林安研这段经历中窥见一点皮毛，似乎喜欢也不是件坏事，她常以为是那种情愫改变了林安研，却忽视了一个人努力进取的决心。

　　这场青涩懵懂的暗恋像夏日雨那般来去匆匆。高考结束，杨楚白的高中生涯告一段落，三个月后的她们也将升入高二，此刻正为学文还是学理发愁。一场戏落下帷幕，而另一场才刚刚开始。

　　温热的水流从踝尖滚落，冲去白色泡沫，也洗净了一身疲惫。林安研说那个名字和她高一暗恋的学长一样，颜简初这才恍然大悟，但是那段岁月已经流逝了十二年，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更别提人，她早就忘了杨楚白长什么样。何况人的容貌都是会变的，她都快要忘记林安研的模样了。

　　手轻轻放在心口，掌心清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快速而有力的心跳提醒她此刻还活着，以及因为林安研而产生的紧张和不知所措，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关了花洒，让水停止流动。

　　林安研发来一张照片，在高三教学楼前面的亭子里拍的，是林安研和杨楚白唯一的合照。

　　林安研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很多人在学校拍照留念，林安研和她从小卖部回来，恰巧看见杨楚白挂完书签，从藤桥对面走出来，被几个男同学拉着拍照。

　　那天很多毕业生都没穿校服，换上好看的衣服裙子，化了淡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杨楚白穿的是米白色polo衫，搭配一件卡灰色阔腿裤，干净松弛，且耐看。

　　等他们拍完，林安研鼓起勇气走过去请求合照，本想叫她一起，颜简初觉得不合适便拒绝了，空隙的时间里帮一对情侣拍了合照，两人昨晚刚确定关系。

　　上课铃响得猝不及防。林安研拿到相纸后和她匆忙跑回教室，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没人再关注身后的情况。

　　颜简初看着照片，仿佛捡到了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封存已久的匣子，里面的记忆跑出来，将那些模糊的片段再次上演、刷新。

　　图片放大，她坐在床边看了好几分钟，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轻轻扫过，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涌了上来，潮涨潮落般，曾经那些鲜活的、美好的人和事被反复冲刷，这让她感到非常痛苦。

　　她关了手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打字回复：【是他】

　　林安研发来语音，藏不住的兴奋与好奇：【怎么样？学霸变化大吗？】

　　颜简初当时只扫了一眼，没细看，于是重新点进去，放大，退出：【还行】

　　林安研哭笑不得：【什么叫还行？】

　　颜简初：【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消息发出去后，页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颜简初再次点开图片，这才盯着那张脸认真研究起来。

　　照片里的人站得笔直，褪去宽大的校服，少了些学生气，脸上青涩稚嫩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他的笑很浅，没太大表情，但是能从眼睛里感受到他那时的喜悦。

　　他笑起来很好看。颜简初脑海中闪过这样的评价，不自觉回忆起两人道别的情景，他好像也笑了一下。他一直这样爱笑吗？颜简初被自己这样的疑问惊住了，果断掐灭心里的窥探欲。

　　时间总是要带走一些东西。现在他的脸颊瘦了一点，那份稚气不见了，五官轮廓更加立体，颧骨、下颌的线条清晰流畅，眼神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从容和克制，那是时间留下来的。

　　指尖误触返回了聊天界面，颜简初准备认真回答，林安研先发来了消息：【刚才听南叔说下午雨水太猛，回村的路发生了山体滑坡，估计要两三天后才能处理干净，你得在洋里多住几天了】

　　【怪我考虑不周，下午不论如何都应该跟南叔一起出门】

　　【我有罪.jpg】

　　颜简初宽慰她：【没关系，洋里环境挺好的，你别担心】

　　继而又开始担忧：【事故现场怎么样？有没有人员伤亡？】

　　林安研：【很幸运，大家暴雨天都不出远门，没人受伤】

　　颜简初松了口气：【那就好】

　　林安研：【等滑坡处理完，我立马去洋里接你】

　　她紧接补充了一句话：【别再拒绝我了，好吗？】

　　颜简初看着那行字才意识到，是她的客套伤害了林安研，生分了两人的关系。

　　她回了个好字，暂时先把这件事混过去，后面再找理由拒绝。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紧，风从缝隙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声，门扇哐哐作响。

　　颜简初放下吹风机，走过去把门拉紧反锁，微弱的夜光透过玻璃，她看见绵延的山峰，大海漫无边际，雨还在不停地下，仿佛要把一切事物都洗涤干净后才甘心交由太阳烘干。

　　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太阳，有的运气不佳，在那之前就腐烂发臭，这场雨反而成了催化剂。

　　颜简初双手抱臂站在玻璃门后，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电视柜的座机忽然响了，她拉紧窗帘走过去。

　　“您好，这里是民宿前台。”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您好。”颜简初说。

　　“行李箱送到了，请问方便下楼一趟吗？”

　　颜简初垂眸看着身上的睡袍，没有马上回话。她不想麻烦别人，但是穿这身衣服出去也不合适。

　　女人等了几秒，似乎猜到什么：“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叫人送到门口。”

　　“那就麻烦你了。”颜简初说。

　　回房间打开灯带，暖黄色的光线像一件柔软的丝织品，颜简初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又多了两条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复。

　　门铃响了，然后前台再次打电话告知她，行李箱已经放在门口。

　　颜简初把箱子搬进来，顺便锁了门。箱子表面没有水渍，很明显是被人擦干净了，她抬起目光，不远处的窗帘紧闭，外面的阳台挂了一件雨衣，此刻正被风吹得左右轻晃。

　　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视线从窗帘移开，落在前面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有人给她打电话。

　　看见来电人的姓名，她的手停在原地，然后滑动接通。

　　“喂。”听筒传出来的声音低而沉，担心之余还透着两分欣喜。

　　“嗯。”颜简初淡淡地应声，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不回我消息？”男人关切地问。

　　“手机没电了，没注意。”颜简初拿起杯子喝水。

　　她抿了两口就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出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对方一时无话，两人沉默数秒，他又问道：“住处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颜简初说，“别担心。”

　　对面听完笑了下，“你这话说得轻巧。”

　　言外之意是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他不担心。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颜简初轻轻晃动杯子，神情轻微变化，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久没听见声音，对面的人叫她的名字：“简初。”

　　“嗯？”颜简初这才回过神。

　　“你是不是在躲我？”他的声音紧绷着，没有先前那样自然。

　　这回换颜简初笑了：“我为什么要躲你？”

　　“因为那晚的事情。”他说。

　　颜简初的手忽地停下动作，她望着杯子里的水，隐约能看见自己的脸，关于那晚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颜简初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怎么说，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烦，她希望两个人都冷静一下，所以减少了和沈常宥之间不必要的联系，没想到又多了别的意思。

　　“这件事不怪你，是我个人的问题。”颜简初实话实说，随即低声笑他，“更何况我们是男女朋友，就算发生点什么又有什么问题？”

　　颜简初说得很轻松，也很坦然，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只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这通电话时，他终于说：“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我以为……”迟疑两秒后，他自嘲地笑笑，“算了，不重要了。”

　　颜简初静静地听着，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常宥叫她的名字，语气格外认真，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简初。”

　　“我们结婚吧。”

　　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颜简初愣了一下，嘴角的笑逐渐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