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14、第 14 章

　　这条道并非大路，因此行人稀少，只偶尔有电动车驶过。两人沐着月色默默走了一阵，林诗婷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上一次像这样和你晚上出来散步，还是初二那时候。”
　　“嗯。”伍霄低低应了一声。
　　他那平静的语气让林诗婷以为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往事了。没曾想，在应声之后，伍霄又接着说：“那是最后一次吧。之后……就没再见了。”
　　林诗婷突然意识到伍霄说的那一天和她提起那一天，并不是同一天。但她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哪一天。

　　那是初二那年的寒假。每周伍霄都会转两趟车，再步行二十分钟，来林家待上两三天，和林诗婷一起写作业。
　　那天不算太冷，吃完晚饭，林诗婷说要下楼散步，也没等爸妈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竟喜欢上了饭后散步，就拉着伍霄出了门。

　　林诗婷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自从两周前和伍霄从北方旅行回来，她就一直这样。
　　她磨磨蹭蹭的沿着小区里的花圃边走，快接近小区广场时还是停了下来，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从下周开始，你就别来我家写作业了。”
　　伍霄脚步一顿，看向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理由？”
　　林诗婷踢开脚边的小石子：“马上就过年了，明年下学期都初三了，得好好准备中考。而且你每次来都要花一个多小时，不麻烦啊？”
　　伍霄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林诗婷有些不自在。
　　“到底怎么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低沉了些。
　　“哪有那么多怎么了！”林诗婷莫名有点火大，“反正……反正我决定了。”
　　“要绝交？”他问得直接，声音轻轻的。
　　“谁说要绝交了？”林诗婷急急打断，“就是……不一起写作业而已。过年过节你还是可以来玩的啊。”
　　“你不让我来。”伍霄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非要这么说吗？”
　　“不然呢？”
　　林诗婷突然觉得很是烦躁，她四下张望，前方不远的小区广场上，寒冬里竟也有不少人在活动，旁边还不时有人经过。她眼角瞥见身后那栋楼的侧面，想也没想就拉起伍霄的胳膊，快步走了过去。
　　那儿紧挨着围墙，几步之外便无人打扰，林诗婷这才停下脚步。

　　“我很认真地和你说，”她直视着伍霄。他们认识已经九年了。从最初伍霄对她爱搭不理，不说话也不爱笑；到后来两人常在一起，林诗婷总单方面生他的气；再到现在，关系早已亲密无间。即便伍霄依旧话少沉闷，可在她面前，总会显得格外鲜活。
　　不像此刻。伍霄一言不发，只是冷淡的看着她。他不高兴了，林诗婷知道。但该说的话，她必须说下去。“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总见面了。有些事你可能还不完全明白，但我毕竟是你表姐。你不懂，我不能装作也不懂。”
　　“大三天算什么表姐。”
　　林诗婷瞪他：“大一天也是！”
　　“又不是亲的。”
　　“那你也别管。反正现在就是这样的关系。不管你怎么想，这都改变不了。”
　　“什么关系？”伍霄脸色沉了下来，“你现在是想用表姐的身份来教训我吗？”
　　林诗婷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伍霄，明明平时都好好的，顿时觉得心里又委屈又受伤，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伍霄心头一软，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声音放轻了：“我不是故意的。”
　　林诗婷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伍霄注视着她，突然快速靠近，在她唇上轻轻一碰。林诗婷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退了回去。“是因为这个吗？”
　　“你居然还敢！”林诗婷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件事要追溯到两周前两家人在北方的那次旅行，那天他们去了室外滑雪场。两人都是第一次滑雪，伍霄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林诗婷却总是摔跤。后来伍霄便牵着她慢慢滑。起初还算顺利，不料林诗婷又一个不稳，连带扶着她的伍霄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厚厚的冬衣缓冲了跌倒的疼痛。在倒下的瞬间，伍霄生怕林诗婷受伤，一直拽着她，结果林诗婷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两人的脸突然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就在林诗婷想要撑起身子时，伍霄突然收紧手臂，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刻，林诗婷先是震惊，随即涌上一阵恐慌。仿佛某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扯到了阳光下。她慌乱的四处张望，生怕同来的父母看到刚才那一幕。
　　幸好没有。

　　从那天起，林诗婷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再没提起这件事，伍霄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从北方回来后，他照例每周三天来林家学习。林诗婷本以为伍霄和她一样，会把那次当成意外，什么都没发生过，好让一切回到从前。可一向稳重的伍霄却开始‘不老实’了。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滚烫，时不时就要牵她的手，还会突然凑得很近。
　　有时林诗婷仔细回想，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他们关系本来就好，这些举动以前好像也有。可自从那个吻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所以她决定减少见面的次数。只是她没想到，伍霄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原本以为，以伍霄的性格，会平静的问她原因，然后她随便找个借口，他就会淡淡地说“懂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一向是那样的人。虽然年纪小，却格外懂事，是父母口中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你不喜欢吗？”伍霄注视着她，声音很轻。
　　“……这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吗？”林诗婷简直要疯了，“不能早恋！”
　　“只是亲一下，不算早恋。”
　　“那也不行！”林诗婷又急又气，“要是被我爸妈、你爸妈知道，我们就完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伍霄追问。
　　“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林诗婷认真的看着他，“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和你，就是不可以！”
　　“为什么？”
　　林诗婷第一次觉得和伍霄沟通这么累。“你要是再这样装不懂，我就不跟你说了。”
　　“我没有装不懂。”伍霄迎上她的目光，“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
　　“你喜欢我吗？”伍霄突然问。
　　“我……”
　　“你喜欢。我知道。”伍霄的语气很笃定。
　　“瞎说。”林诗婷别开脸，不肯承认。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可以？”伍霄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觉得早恋不行，我可以等。等到十八岁。”
　　“不是年龄的问题。”
　　“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伍霄摇头，“那就更不是问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亲的。”
　　林诗婷看着伍霄将她的顾虑一条条驳回，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只觉得更加低落沉重。她低声说：“也许男生和女生的想法真的不一样。”
　　她看向伍霄认真说：“可能很多东西你不在意，但我不行。你知道吗？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表弟。这种认知已经刻在我骨子里了。我从来不敢想我们之间还能有别的可能。”
　　“就像我为什么那么怕被爸妈知道。在他们眼里，你永远是我弟弟。我妈还总让我照顾你，虽然我根本没做到……但他们就是这么认定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接受我们之间有任何别的关系。这在他们看来，是离谱到无法想象的事。你明白吗？”
　　伍霄沉默了许久。就在林诗婷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平静地问：“是他们不能接受，还是你不能接受？”
　　“有区别吗？我已经说了，就是不可以。”
　　“连试试都不行？”伍霄的声音很轻，“哪怕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结果？”
　　“……什么意思？”林诗婷刚酝酿好的情绪又被搅乱了，“你是想玩玩儿就分手？”
　　“不是。”伍霄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就给自己背上这么重的包袱，没必要。”
　　“所以我说男女想法不一样。”林诗婷叹了口气，“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能什么都不在乎。也许你天生洒脱，但我做不到。……明年我们就初三了，现在开始保持距离，对学习也有好处。不是吗？”
　　这次伍霄没有沉默太久。
　　大约二十秒后，他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林诗婷醒来时，伍霄已经走了。妈妈说他一早就搭车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伍霄遭遇了车祸。人无大碍，但腿部受了重伤。林妈妈得知消息时，想到林诗婷和伍霄关系亲近，怕她担心，便暂时瞒了下来，打算等伍霄情况稳定些再说。
　　然而伍霄只在医院住了两天，就被从北城赶来的亲生父亲接走，转去了那边的医院。等林诗婷知道这件事时，伍霄早已离开三天了。
　　她心急如焚，执意要去北城探望，却被林妈妈坚决拦下。母亲解释说，伍霄被他父亲送进了一家条件很好的私人医院，目前谢绝外人探视，不过人已经脱离危险。那时手机尚未大范围的普及，林诗婷既去不了，也联系不上他。除非伍霄主动找她，否则这段关系只能被迫悬在半空。
　　此后六年，两人真的断了音讯。
　　再见面，已是今年大年初三。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再提从前，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