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1、第 1 章

　　林诗婷在时隔六年后，再一次见到了伍霄。
　　那是大年初三的上午，今年的江城没有下雪，但气温依然一直在零度前后徘徊。这样的天气林诗婷照例是要睡到自然醒的，只是这一次，她的睡意被客厅隐约传来的谈话声轻轻搅动。声音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内容，也辨不清是谁在说话，只是持续不断地渗进门缝，终于将她从睡梦中扰醒。
　　她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亮起：上午十点整。
　　才十点啊。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打算翻身再赖一会儿，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系着围裙、精神十足的陈欣女士刚要开口，就看见林诗婷已经睁着惺忪的睡眼望着她。

　　“还发呆？赶紧起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催促。
　　林诗婷揉了揉眼睛，仿佛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拖长了音调抱怨道：“妈妈～这才十点啊……”
　　“清清都来了半个多小时了，你好意思继续睡？”陈欣毫不留情的说道。
　　“清清这么早就来了？那舅舅也到了吗？”林诗婷有些惊讶。

　　清清全名易清，是林诗婷的表姐，姨妈家的大女儿。今年大四，比她大三岁，现今已经在实习了。虽然平日里见面不多，但每年初三姨妈一家都会准时来拜年，两人因此始终保持着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关系。
　　“当然来了，他们每年不都是一起来的。快点起来！”陈欣显然不打算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关门！”林诗婷赶紧喊道。陈欣略带不满的顺手带上了门。
　　尽管家里开着地暖，但敞着门总让人觉得有冷风钻进来。林诗婷又在被窝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命的爬起身，胡乱抓了抓头发，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的朝客厅走去。

　　林诗婷的家是四室两厅，两个客厅分别用作餐厅和客厅。她走出房间，经过拐角，便直接面向了客厅的方向。
　　人声渐近，林诗婷走近几步，目光掠过沙发上的人群，易清和她十岁的妹妹易淼、舅妈、十二岁的表弟陈石，还有……伍霄。
　　其实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伍霄侧身靠在沙发扶手上随意的看着拿着平板的陈石玩游戏，他侧脸轮廓清晰，肩背宽阔，早已不是记忆里单薄的样子。她脚步不由得顿在原地，恍惚了一瞬。多少年没见了？五六年？按整数来算，得六年了。那时的他和现在截然不同，变化无比大。
　　但也对，毕竟都长大了。
　　现在的伍霄像是彻底舒展开来，褪尽了青涩，肩更宽，身形也更挺拔。明明处处都不一样，可她偏偏一眼就认出了他，可能是眉眼中不变的那股熟悉感，也有可能是她心底的一些直觉。
　　也就在这一刻，原本心不在焉看着平板的伍霄忽然抬起眼，直直朝她望来。视线猝不及防地在半空相撞，林诗婷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目光。
　　正在看手机的易清这时也注意到了她，笑着起身走过来：“终于醒啦？我刚来的时候就想叫你了，小姨说不用管，反正你午饭前肯定会醒。”
　　林诗婷强自镇定，无语回：“哪有到午饭那么晚，我平时十一点就能醒好不好？”
　　“十一点醒你还很骄傲吗？”易清好笑反问。
　　“还没开学，寒假不就是想睡到几点就几点？你们上班族不懂我们的快乐。”她嘴上说着，眼角却再一次瞥向伍霄，他仍站在原处，目光淡淡的落在这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在她看过去时，眼神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林诗婷莫名的耳根微热，匆忙转身：“我先去洗个脸换件衣服。”

　　十分钟后，林诗婷收拾妥当。临出房门前，她驻足在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唇膏，轻轻涂抹在唇上。她天生肤色白皙，唇色也偏淡，素颜时总像是带着几分苍白感的倦意。虽然她确实有些贫血，却远不到那么明显的程度。可为了避免被念叨，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色，她出门前总会习惯性地添上这一点红。但平常在家时，她是从不涂的。

　　她推开房门正要走向客厅，却忽然脚步一滞，转身拐进了厨房。姨妈陈琳和母亲陈欣正在里面忙着备菜，林诗婷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妈”，就悄悄拉着陈欣闪进还开着门的房间里。
　　“伍霄来了，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埋怨。
　　陈欣一脸莫名其妙：“跟你说什么？难道你要提前买锣鼓鞭炮来欢迎他？”
　　“……那倒也不是。但这么多年没见了，他怎么突然今天就来了？以前不是从不来的吗？”
　　“我也不太清楚，”陈欣如实说道，“陈回说往年霄霄都是回家吃顿饭就走。今年难得多待了两天，他就问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家拜年，就这么来了。”

　　陈回是陈欣的亲弟弟、林诗婷的舅舅，也是伍霄的继父。
　　伍霄是林诗婷的舅妈和前夫的孩子，舅妈和舅舅结婚那会，伍霄四岁，被舅妈一块带到了舅舅家生活。而当年，林诗婷也是四岁。但林诗婷比伍霄要大三天，因为这三天，让林诗婷成为了伍霄名义上的表姐。两家关系近，也都在同一个城市，因此林诗婷小时候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是和伍霄一块度过的。
　　只是伍霄在十四岁那年的冬天被亲生父亲带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林诗婷的家了。而两人，也就此断了联系。

　　听到陈欣的话，林诗婷蹙起眉头：“就这样？”
　　“就这样。”陈欣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你真好奇的话，自己去问他啊。以前你们俩不是关系最好吗？怎么，几年没见就生分了？”
　　“倒也不是生分……”林诗婷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太久没见不知道要说什么。”
　　“少来这套，”陈欣太了解自己女儿了，“我还没见过你词穷的时候。要是实在不知道聊什么……我听陈回说，他今年六月高考。你嘛，好歹也是过来人，一个下半年即将晋升大二的老大学生，去指导指导？”
　　“……你肯定是在讽刺我，”林诗婷很是不满，随即道：“我什么成绩他什么成绩，我上哪指导他？算了，不问你了！”
　　林诗婷说的是实话。自从认识伍霄起，他的成绩就是三家人里最常被拿来夸的典范，而林诗婷却永远在吊车尾的边缘来回试探。幸好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还不至于被对比到脸上来。

　　陈欣笑着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林诗婷独自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懊恼。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明明没什么好怕的，她又没做错过什么，却偏偏不敢走出去直面那个人。
　　她暗自腹诽着自己，拉开房门，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道高大的身影里。
　　休闲鞋、灰色长裤、墨绿色毛衣里露出一截白色衬衫领。林诗婷下意识抬头，撞见的是一双沉静的眼眸。伍霄只是垂眼看着她，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看你一直没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实在太高了，林诗婷几乎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怎么会这么高？她恍惚的想，当年他多高来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翻涌而上，一时竟有些模糊。
　　“你好高啊……”
　　等她反应过来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林诗婷顿时有些窘。但说都说了，她只好强作镇定地接下去：“有一米九吗？”
　　“嗯，差不多。”他应道，眼神在她脸上短暂地停驻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哦……”林诗婷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几年过得好吗？”
　　“听说你要高考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伍霄先顿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以后岂不是要成我师弟了？现在都比我晚一届……啊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耳根微微发热，“你又不会和我一个学校。你成绩那么好……打算考哪里？”
　　“还没定。”他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专注，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看着，看不出太多波澜。
　　“那定了告诉我？”
　　“行。”他答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犹豫，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
　　空气安静下来。他没有再找话，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放松，却无形中占满了门口的通道。他的目光没有刻意纠缠，但也没有移开，那种平静的注视，反而让无声流转的视线间，缠绕出一种生涩又令人心悸的温度。

　　“加个微信吧？”林诗婷主动打破了这奇怪的短暂沉默，拿出做为表姐的坦然大方，轻松笑道：“都没有联系方式怎么告诉我，你也太敷衍了。”
　　说完林诗婷转身回房间拿手机，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下，落在伍霄的腿上。
　　“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走几步我看看？”
　　伍霄闻言，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了然。他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句：“早没事了。”但还是依言向前随意走了两步，姿态自然，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能蹦吗？”她忍不住追问。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的反问：“需要蹦么？”
　　“……不用不用！”林诗婷顿时觉得这个要求太过突兀，连忙摆手。可视线仍不安的在他修长的双腿上流连。犹豫片刻，她忽然弯下腰，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右小腿。
　　伍霄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躲开，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沉。
　　林诗婷立刻缩回手，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过于冒昧，脸颊也在瞬间泛起薄红：“啊……那个我的手有时候不太听大脑指挥……”她试图用玩笑掩饰此刻的尴尬，随即转身快步走进房间取出手机。

　　伍霄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看不出品种的小狗。而微信名是一个句号。加完微信后，他随手就要收起手机，林诗婷连忙问：“你给我备注名字了吗？”
　　“嗯？”
　　“我总爱改昵称换头像的，”她解释道，“你要是不备注，以后可能就找不到我了。”
　　伍霄了然的点了点头：“好。”却仍没有动作。
　　“现在就备注。”林诗婷不放心。
　　伍霄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他重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
　　“你备注的什么？……不会是‘表姐’吧？”
　　伍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绊住，随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答案落了地，林诗婷心头蓦地一空，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但她还是弯起嘴角，语气轻松的说：“备注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