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愿》roughleaf

56、新年快乐！

　　腊月二十三，小年，顾庭之和杨妩都结束了学校的工作，开始正式的寒假。

　　第一个春节怎么过，成了饭桌上自然而然的话题。

　　“你父母那边……”杨妩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顾庭之放下碗，认真看她：“他们希望我们回去吃年夜饭，但我也说了，要看你的意思。”

　　这是实情，顾母一周前就打来电话，语气比从前温和许多：

　　“今年是你们结婚第一年，按理该在顾家守岁，不过小妩父母那边……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合适怎么来。”

　　杨妩的父亲倒是开通：“你们新婚，按老礼是该在婆家过，不过要是庭之愿意，年三十中午来咱们这儿吃顿午饭也成。”

　　两边的体谅反而让选择变得更难。

　　杨妩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半晌才说：“我有一个想法，可能不太合规矩。”

　　“你说。”顾庭之给她添了半碗汤。

　　“年三十上午，我们去我爸那儿，中午吃饭，下午早点走。”

　　杨妩抬眼看他，“然后去你家，晚上一起吃年夜饭，守岁，这样两边都顾到了，只是我们要辛苦些，跑两趟。”

　　顾庭之几乎没犹豫：“好，我跟家里说。”

　　“你不再想想？”杨妩反而有些不确定了，“这样会不会太赶？而且按老讲究……”

　　“讲究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讲究服务的。”

　　顾庭之说得平静，“爸那边我来说，他这两年身体好些了，没从前那么固执，妈更不会反对。”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顾庭之打电话回家时，顾父果然只是问了句：“那小妩父母没意见？”

　　“他们说这样很好。”顾庭之答。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那就这样吧，年三十早点回来，你妈准备了好多菜。”

　　挂掉电话，顾庭之转向杨妩：“解决了。”

　　杨妩看着他，忽然笑了：“顾老师现在处理家庭事务，很有一套嘛。”

　　“实践出真知。”顾庭之难得幽默。

　　年二十八，两人开始置办年货。超市里人山人海，红彤彤的装饰铺天盖地。

　　顾庭之推着车，杨妩拿着清单，那是两边母亲各自交代要买的东西，合并成了一张。

　　“我姑妈说一定要买这种芝麻糖，”杨妩指着一个包装老旧的糖盒，“她小时候就吃这个牌子。”

　　“我爸点名要这个牌子的黄酒。”顾庭之拿起两瓶酒放进车里，“说他小时候我爷爷就喝这个。”

　　穿梭在拥挤的货架间，不时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有夫妻为买什么牌子的饺子粉争论，有老人仔细比对价格。

　　空气里弥漫着炒货的香气和热闹的人声，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们好像还没□□联。”走到文具区时，杨妩忽然想起。

　　顾庭之指了指购物车一角：“我已经买了，不过不是成品。”

　　杨妩低头，看见一卷红纸，一盒金墨，两支新毛笔。

　　“你写？”她挑眉。

　　“我们写。”顾庭之纠正，“你的字比我好看。”

　　最后他们还买了一对小小的红灯笼，准备挂在公寓的阳台上。结账时队伍排得很长，两人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庭之说小时候过年最盼着放鞭炮，杨妩说她最喜欢看母亲剪窗花。

　　“我姑妈剪的窗花可好看了，牡丹、喜鹊、年年有余……”杨妩眼里有怀念的光，“可惜我没学会。”

　　“今年可以让她教你。”顾庭之说。

　　“嗯。”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两人开始布置。春联纸铺在餐桌上，顾庭之研墨，杨妩斟酌词句。

　　最后定了上联“旧雨新知皆感念”，下联“晨风暮雪共从容”，横批“岁月同心”。

　　杨妩执笔，顾庭之在旁扶着纸。她的字确实秀逸，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气韵。

　　写到“共从容”三个字时，笔尖微顿，她侧头看了顾庭之一眼，顾庭之正专注地看着纸面，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杨妩继续写，“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很好。”

　　写完春联，又贴窗花，是顾母送来的，传统的老样式。

　　最后挂上那对红灯笼，接通电源，暖红的光立刻盈满小小的阳台。

　　“像样了。”顾庭之退后两步打量。

　　杨妩站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装饰。这是她和顾庭之的第一个小家，第一次一起迎接新年。

　　心里有种饱满的踏实感，像冬日里捧住了一杯暖茶。

　　年三十早晨，两人早早起床。外头飘着细雪，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杨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顾庭之也难得地穿了件深红色的衬衫，是杨妩前几天偷偷买的。

　　“很衬你。”杨妩帮他整了整衣领。

　　“你也是。”顾庭之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一下。

　　第一站是杨家。杨父和杨悦早就忙开了，厨房里炖肉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见到他们来，杨悦眼圈就有点红，拉着杨妩的手上下看：“瘦了没有？庭之对你不好要说。”

　　“姑妈，我好着呢。”杨妩笑。

　　午饭很丰盛，都是杨妩爱吃的菜。

　　杨父开了瓶好酒，给顾庭之倒了一杯：“今年是第一年，以后年年都要这样，两边跑跑，热闹。”

　　顾庭之双手接过：“一定。”

　　饭桌上说起许多旧事，杨悦说起杨妩小时候最怕放鞭炮，每次都要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杨父则说起有一年杨妩非要自己包饺子，结果包出来的饺子下锅全散了，成了一锅片儿汤。

　　“爸！”杨妩脸红。

　　顾庭之笑着听，不时给杨妩夹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餐桌上一片暖意。

　　下午两点，他们起身告辞，杨母装了两个大饭盒：“带上，晚上饿了热热吃。都是你爱吃的。”

　　杨父送到门口，拍拍顾庭之的肩：“路上小心，代问你父母好。”

　　“我会的，爸，姑妈，新年快乐。”

　　第二站是顾家老宅。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顾母正在厨房里忙，顾父在书房写福字。

　　见他们来，顾父摘下老花镜：“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爸。”顾庭之把带来的礼物放下，“小妩爸和姑妈向你们问好。”

　　顾母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先看了看杨妩，点点头：“气色不错，来，帮我尝尝这个汤咸淡。”

　　杨妩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

　　厨房里，顾母一边搅着汤一边说：“庭之他爸就爱喝这个汤，我炖了三个小时了，你尝尝，要是淡了再加点盐。”

　　杨妩小心地尝了一口：“刚好，很鲜。”

　　“那就好。”顾母关小火，盖上锅盖，忽然说，“今年过年，家里多了个人，感觉热闹不少。”

　　杨妩不知该怎么接话。

　　顾母擦了擦手，看向她：“从前我总担心庭之一个人扛着太多，现在有你，我放心多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杨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妈，我会照顾好他的。”

　　“互相照顾。”顾母纠正，“两个人，就是要互相照顾，才能走得远。”

　　晚饭时，顾家餐厅那张老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顾庭之的父母，还有顾行之夫妇和他们的孩子。

　　小孩才三岁，奶声奶气地叫“大伯”、“大伯母”，把杨妩叫得心里软成一片。

　　顾父今晚话特别多，说了许多顾庭之小时候的糗事，逗得一桌人直笑。

　　顾母则不住地给杨妩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春晚开始的时候，一大家子移到客厅。

　　孩子撑不住先睡了，大人们一边看节目一边包饺子，这是顾家的传统，守岁时要一起包饺子，零点煮了吃。

　　杨妩不太会，顾母就手把手教：“这样，馅儿别放太多，边上捏紧……对，就这样。”

　　顾庭之坐在一旁，看着杨妩认真学包饺子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

　　顾行之碰碰他胳膊，压低声音：“哥，你现在笑得比以前多多了。”

　　顾庭之没否认：“是吗？”

　　“特别明显。”顾行之朝杨妩那边努努嘴，“嫂子功劳。”

　　快到零点时，饺子包完了。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里禁放，但总有人忍不住。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大家一起数：“十、九、八……”

　　数到“一”时，窗外忽然升起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

　　“新年快乐！”满屋子的人互相道贺。

　　顾庭之转向杨妩，在她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杨老师。”

　　“新年快乐，顾老师。”杨妩笑着回应。

　　在喧闹声中，他快速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但足够温暖。

　　按照习俗，年初一要早起。

　　顾庭之和杨妩住在新城区公寓，就是结婚时的新房。

　　清晨六点，外头天还没亮，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

　　杨妩先醒了，睁开眼，看见顾庭之还在睡。晨光微熹中，他的睡颜安稳。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边，雪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那棵老桂树上挂着昨夜的雪花，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她和顾庭之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就这样开始了。

　　身后传来动静，顾庭之醒了“怎么起这么早？”

　　“看看雪。”杨妩回头，“新年第一天，雪兆丰年。”

　　顾庭之下床走到她身边，从背后拥住她，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窗外的雪景，谁也没说话。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泛起金色的光。

　　“又是一年了。”顾庭之轻声说。

　　“嗯。”杨妩靠在他怀里，“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

　　厨房那边传来声响，时淮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这位向来在学校上言辞犀利的教师，系着杨妩那条绣着橘猫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守着锅里翻滚的汤圆。

　　不久，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咖啡与红茶的暖香，从开放式厨房弥漫到客厅，成了这间公寓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新年味道。

　　他们洗漱好陆续走出房间时，谈濯和乔暮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地毯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投下柔和的光斑，乔暮靠着谈濯的肩，手里捧着一本诗集，谈濯则安静地看着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景。

　　听到动静，谈濯转过头，目光沉静：“新年好。”

　　“新年好。”顾庭之和杨妩齐声说，江枳也从客房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补了一句：“早啊各位，新年快乐！”

　　早饭是中西合璧的，时淮煮的芝麻馅汤圆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是江枳坚持要做的美式炒蛋和培根，谈濯默默切好了水果拼盘，乔暮则贡献了她从家里带来的、母亲亲手腌制的酱菜。

　　长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闹又融洽。

　　“吃了汤圆，团团圆圆。”时淮解下围裙，笑着引用了一句老话，给每人碗里舀了几个圆滚滚的汤圆。

　　杨妩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芝麻馅流出来，满口香甜。

　　她抬头，看见对面的顾庭之也在吃，嘴角沾了一点黑色的芝麻馅。

　　她忍不住笑起来，隔着桌子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顾庭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的江枳捕捉到，她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时淮：“哎，学着点，多细心。”

　　时淮挑眉，舀起一个汤圆，作势要喂她：“来，江老师，我喂你，保证不沾嘴角。”

　　一桌人都笑起来，谈濯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将自己碗里一个煮得特别饱满的汤圆，默默夹到了乔暮碗里。

　　乔暮抬眼看他，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轻轻戳破了那个汤圆的表皮，让香甜的馅料慢慢流出来。

　　阳光渐渐明亮，填满了整个餐厅。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城市在假期清晨显得格外安宁。

　　六个人围坐一桌，背景是昨晚一起挂上的红色小灯笼和手写的春联，空气里交织着食物香气、咖啡醇香和轻松的笑语。

　　这是一个不同于传统家族团聚的新年清晨。没有厚重的规矩和承袭的仪式，却有着年轻人之间自在的陪伴、细碎的关心，以及各自成长轨迹交织后形成的、崭新的“团圆”意味。

　　顾庭之的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时而斗嘴时而默契的时淮与江枳，安静相守的谈濯与乔暮，最后落回身旁正小口吃着汤圆的杨妩身上。

　　他想，团圆或许不止一种形式。

　　血缘是一种，而像此刻这样，与知己好友共度岁首，分享同一桌早餐，见证彼此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暖而牢固的团圆。

　　杨妩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在餐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窗外，新年的阳光正好，清澈透亮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也落在这间充满烟火气与欢声笑语的公寓里，将这一刻镀上了金色的、充满希望的边。

　　而他们的故事，也将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继续书写下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