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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想起 ...

  •   周六的午后,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种均匀的、略带压抑的灰白色,透过书房的落地窗洒进来。

      顾庭之独自坐在书房中央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那个从父母家取回的、尘封已久的旧檀木箱。

      这是他“暴露练习”的第一步,面对祖母的遗物,那些他曾下意识回避的、承载着家族记忆和厚重期望的实体。

      檀木箱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脑、旧纸张和陈年织物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太多华丽的珠宝,更多的是旧照片、泛黄的信札、几本用丝带系着的日记本,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枚磨损的翡翠胸针,一把小巧的银质裁纸刀,几张褪色的戏票。

      他先从照片看起。大多是黑白或上了色的老照片。

      年轻的祖母穿着旗袍,站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神情矜持。

      祖父则是一身中山装,眉目俊朗。

      还有一些家族合影,背景是不同时期的宅院、花园或客厅,人物衣着、发型变化,不变的是一种疏离而规整的氛围。

      顾庭之看着照片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试图从中辨认出情绪的痕迹,但大多只是标准的、面对镜头的姿态。

      家族的记忆,似乎也被这种姿态凝固了。

      他放下照片,拿起最上面一本日记本。丝带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地解开。

      日记本内页是娟秀却有力的钢笔字,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读书心得、偶尔的社交活动,以及对丈夫、子女的简短评价。

      笔调冷静克制,鲜少流露私人情感。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顾庭之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鸿儿今日又提起想学画,被他父亲训斥‘不务正业’。这孩子性子执拗,怕是要吃苦头。

      然,人生在世,若一味循规蹈矩,与提线木偶何异?只是这话,终究不能与外人道。顾家,担不起‘出格’二字。”

      “鸿儿”是顾庭之父亲的小名。顾庭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父亲也曾有过“不务正业”的梦想,也曾被“顾家”这个姓氏所束缚。

      祖母在这里流露出的一丝无奈和隐晦的反叛,是她那些端庄照片下从未显露的内心褶皱。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大多是类似的记录,间或夹杂着对家族事务的忧虑,对时局的观察,唯独少见个人情感的直抒胸臆。

      直到他翻到最后几页,时间标记已经接近祖母晚年。字迹变得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庭之孙儿近日归来,沉稳许多,接手家业事宜井井有条,鸿儿总算可稍放宽心。然,观其眉宇间,总似有郁结难舒。

      这孩子……心思太重。将蓝宝交付于他时,曾言‘赠予真心所爱之人’。他当时神情震动,却未多言。此物传承数代,或为祝福,或为桎梏,端看持者之心。

      盼他能寻得真心,亦能破心中之锁,莫似我辈,一生困于‘当为’与‘愿为’之间。”

      最后一句,笔锋略显潦草,仿佛倾注了晚年全部的感慨与希冀。

      顾庭之手指抚过那行字,“莫似我辈,一生困于‘当为’与‘愿为’之间”。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锈迹斑斑的门。

      不是关于家族的,而是关于他自己的。

      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眼前发黑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闷哼一声,捂住额头,手指深深掐入太阳穴。

      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嗡鸣、争吵,夹杂着雨声、刹车声、模糊的呼喊,混乱的图像碎片在脑海中爆炸般闪现。

      滂沱大雨的夜晚,蜿蜒的山路,车灯刺破黑暗……

      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不断跳动的未接来电显示,那个熟悉的名字……杨妩。

      然后是父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母亲红肿的、满是哀求的眼睛,家族律师凝重地递过来的文件,上面写着“紧急情况”、“不可抗力”、“重大责任”……

      他自己的声音嘶哑,对着电话说:“对不起,杨妩,我……我去不了了。家里……出了很重要的事。全国赛……你加油。”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颤抖的“好”。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然后他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是瓢泼大雨,冲刷着玻璃,也仿佛冲刷着他破碎的、刚刚萌芽便被现实碾碎的梦想和……爱情。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带着湿冷雨水气息和心脏撕裂般痛楚的、无比清晰的场景。

      不是杨妩抛下了他,不是误会,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而是他。

      是他自己,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选择了家族责任,放弃了与她的约定,放弃了他们共同追逐的梦想,甚至……放弃了她。

      他一直以为的“被抛下”,原来是他主动的“抛下”。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遗憾”,根源竟是他自己亲手做出的、在当时看来别无选择的割舍。

      而那次割舍造成的创伤,被他潜意识里扭曲、修改,变成了“被辜负”的叙事,以此来保护那个在重压下做出痛苦抉择的、年轻的自己,也或许,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对杨妩无法言说的愧疚。

      难怪重逢后,那份愧疚如此沉重,如此难以消弭。那不是对“迟到”的歉意,而是对“背弃”的罪责感。

      顾庭之松开捂着额头的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心脏处传来阵阵紧缩的疼痛,比任何一次头痛都要剧烈。

      原来真相如此残酷,原来他一直背负的十字架,并非命运的无端加冕,而是自己亲手铸就。

      “当为”与“愿为”……祖母一语成谶。他成了那个被“当为”压倒“愿为”的人。而杨妩,成了他“愿为”世界里的牺牲品。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否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几乎能听到心底那个严苛的批判声音在尖叫: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懦弱!自私!为了家族抛弃爱人!

      你有什么资格去爱她?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原谅?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谈论什么“共同创造”?

      羞耻、愧疚、悔恨、自我厌恶……种种黑暗的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裹,几乎窒息。

      暴露练习,原来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压力,更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想逃避的真相。

      他蜷缩在地毯上,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呆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书房里一片漆黑。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杨妩”的名字。

      那光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个审判的信号。

      顾庭之盯着那名字,手指颤抖着,却没有勇气去接。

      他该如何面对她?用这副刚刚被自己揭露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震动停止了,几秒钟后,又再次响起。

      这一次,顾庭之像是被那执着的震动烫到,猛地抓起了手机。

      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那声音会变成利刃,刺穿他虚伪的平静。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庭之?”杨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关切,还有隐约的雨声背景音,“我这边结束了,准备回来,你……还好吗?听起来有点安静。”

      顾庭之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杨妩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庭之?你怎么了?说话!”

      “……我……”顾庭之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你在家吗?我马上回来。”杨妩的语气急促起来,背景传来她快速走动和关车门的声音。

      “别……你别过来。”顾庭之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

      他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面对她。

      “庭之!”杨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告诉我你在哪?到底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练习出了问题?”

      她的追问,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混着浓重的自我厌恶和铺天盖地的悔恨,冲口而出:

      “是我……杨妩,当年……当年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悲痛和羞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喉咙。

      “是我没有去……是我接了家里的电话……是我……放弃了你……”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杨妩那边隐约传来的、似乎停滞了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庭之闭上眼睛,等待判决的降临。

      他想象着杨妩震惊、愤怒、失望的眼神,想象着她可能会挂断电话,可能再也不会理他。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来临。

      良久,杨妩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缓的节奏:“顾庭之,听我说。

      你现在情绪很激动,可能……记忆并不完全准确,或者被情绪扭曲了。无论你想起了什么,都先冷静下来。

      告诉我,你现在安全吗?一个人在家?”

      她的平静像一盆冷水,让顾庭之混乱的头脑稍稍降温。

      但他知道,记忆是准确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清晰的画面做不了假。

      “我在家……安全。”他机械地回答,声音依旧沙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爸病危,我妈打电话给我。

      我……我让你一个人去的赛场……”他说不下去了,耻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电话那头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杨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紧绷:“好,我知道了。

      你待在家里,别做任何事,也别伤害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当面谈。

      钥匙我有,你现在去把门锁打开,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我。可以做到吗?”

      她的指令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奇异地安抚了顾庭之濒临崩溃的神经。

      “……好。”他哑声应道。

      “电话不要挂,保持通话。”杨妩补充道,背景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我大概二十分钟到,听着我的声音,深呼吸,顾庭之,深呼吸。”

      顾庭之依言,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锁,然后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杨妩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汽车行驶在雨夜街道上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努力按照她说的,深深地、缓慢地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污秽吐出去。

      真相的利刃已经落下,血淋淋地剖开了他长久以来赖以自保的假象。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电话那头那个让他等待的声音,是他此刻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浮木的那一端,连接着他刚刚意识到自己曾深深伤害过、如今却无比恐惧失去的人。

      二十分钟,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当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时,顾庭之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门口。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杨妩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潮湿的水汽。

      她没有立刻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沙发上的顾庭之。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几乎实质化的痛苦和自我厌弃之中。

      杨妩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玄关处,脱掉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动作尽量放轻、放缓。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庭之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望着她。

      杨妩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的茶几旁蹲下,与他平视。

      她没有急着问,也没有试图安慰或指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承接。

      “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把你想起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不要评判自己,只是陈述事实,我在这里,听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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