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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   回去的 ...

  •   回去的路上,你一言不发。

      老佩乌策马骑在你旁边,侧过头看了你好几回,只当你是被方才和伊玄那番话气的,叹了口气劝道:“蜜儿啊,那小子如今已被权势糊住了脑袋,不要理会他,为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你懒懒“嗯”了一声,点点头。

      老佩乌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咱佩乌家不稀罕跟他们掺和”,什么“我们经营自己的集市,听你的做大做强”,你一句句应着,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只是敷衍应了两声。

      回到营地,你翻身下马,叫住了正要回帐的阿勒叔。

      “阿勒叔,有件事需要你帮我探查一下。”你压低声音:“你去查一下,昨天来集市的那几个突厥人,底细怎么样,落脚在哪儿。”

      这话落进老佩乌耳朵里当即愣住,满脸疑惑地皱起眉:“怎么突然查起突厥人来了?”

      你闻言转过头,弯着眼角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一边往帐里走,一边说:“爹,我虽然还没有想好怎么做,但是我总觉得,最后能帮我们破局的,就是这些突厥人了。”

      老佩乌将信将疑地看着你,你也没再多解释,送他回了帐,自己转身回了房间。

      突厥人为什么要来探你的底?如果只是眼红你的生意,派几个人来逛逛就是了,犯不着问得那么细。租金多少,进货渠道,每日流水——这些问法,不像是来偷师的,倒像是来评估的。评估什么?评估你这个集市值不值得他们出手。出手干什么?抢?毁?还是……收编?

      想到这里,你的心往下沉了沉。

      如今前有中原人虎视眈眈,后有突厥人暗中窥探,佩乌家妥妥是腹背受敌的窘境。今天已经跟中原人撕破脸了,和伊玄那个蠢货又靠不住,于吉家和赖家是墙头草,莫家虽然站在你这边,但光靠一个莫家,撑不住。

      眼下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突厥人身上了。

      好在突厥人图的从来都是真金白银的好处,不玩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既然他们贪财,那你就实打实给他们铺一条赚大钱的路。

      想到这里,你铺开纸提起笔来,而案前的烛火也陪着你亮了整整一夜。

      一张又一张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表格和线条。你在算突厥人的成本,算他们的利润,算他们的商路关卡和过路费,算他们如果把货卖给你能省下多少银子,算他们如果跟你合作能多赚多少。你把突厥人的账算得比他们还清楚,把他们的路走得比他们还明白。

      你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把突厥、大漠、中原、西域四个地方标出来,商路用红线,关卡用黑点,集市用红圈。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你卷王的本事,别人睡觉的时候你在想方案,别人吃饭的时候你在算账,别人晒太阳的时候你在画地图。你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比别人能熬。

      熬着熬着,路就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你终于把笔放下,把那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收好,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天大亮时,阿勒叔来敲你的帐帘了。

      你一下子坐起来,心里想,阿勒叔果然是办事利落。

      “少主,查到了。”阿勒叔站在帐外,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帮突厥人一共四个,就住在城西的客栈里。领头的那个叫阿史那默多,对外称是突厥那边来的商人,带了几车皮货,想在咱们这儿找买家。”

      你点点头,一边往身上套衣裳,一边说:“辛苦阿勒叔了。既然是商人,那就好说了,备马,我去会会他们。”

      阿勒叔愣了一下:“少主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你系好腰带,把昨晚写的那叠纸塞进袖子里,冲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去打架,是去谈生意。谈生意嘛,人多了反而不好。”

      城西的客栈不大,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幌子,院子里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你到的时候,那几个突厥人正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慢悠悠地打发着辰光。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壶茶,几个粗陶碗,其中两个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打盹,另一个低头擦刀,还有一个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茶,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你刚站在院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去,那擦刀的汉子最先察觉动静,手上动作猛地顿住,抬眼直直盯住你,随即利落收刀入鞘,压低声音用突厥话跟身旁人嘀咕了两句。靠墙晒太阳的两人当即睁眼,齐刷刷把视线落到你身上,唯独那个喝茶的领头人,不慌不忙放下茶碗,慢悠悠站起身。

      他个子不算高但很壮实,一双眼睛亮得很,笑眯眯地看向你。

      “这位,可是佩乌家的少主?”他开口,汉话说得不算流利,但能听懂,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坦然笑着点头:“你认识我?”

      他也不藏掖,笑眯眯地回答:“那日在集市里远远见过一面,没想到少主今日,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在他对面坐下,半点不客气,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淡淡地说:“茶凉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抬手示意手下:“赶紧换一壶新沏的热茶来。”

      待人重新沏好茶,他才定定看着你,开门见山:“少主特意过来,总不是只为喝我这一口茶的吧?”

      你放下碗,也不绕弯子,直视着他说道:“你叫阿史那默多?”

      “是。”

      “专程来我的集市,到底想做什么?”

      他笑意不改,答得轻巧:“做生意而已。我们带了整车整车的上好皮货,想来这边寻个好价钱,卖个公道利。”

      你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皮货?我听说突厥人的皮货,都是往西边卖的。怎么,西边的路不好走了?”

      这话一出,阿史那默多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几分,显然没想到你会这样问,他顿了顿,才勉强圆话:“路依旧好走,只是听说佩乌家集市热闹,便想过来看看。”

      你身子微微坐直,追问一句:“那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阿史那默多看着你,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少主想听实话?”

      “当然。”

      他往后慵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开口:“热闹是真热闹,但赚不了大钱。”

      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自得地笑了笑,继续说:“你们大漠人买东西,讲究便宜。东西便宜了,利润就薄。利润薄,再红火的摊子,也终究做不大。”

      他顿了顿,看着你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补了句:“少主别见怪,我说话直。”

      谁知你听完反倒笑了,大大方方认下:“你说得半点没错。”

      这下轮到阿史那默多愣住了,全然没料到你会这么痛快坦诚,连半句辩解都没有。

      你顺势往下说,条理清清楚楚:“所以我把集市分了区。普通区走量,薄利多销,赚个人气。精品区走质,专卖好东西,价格不便宜,但客源固定,来买的人也不差钱。”

      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挑衅:“所以,你觉得这样能做大吗?”

      阿史那默多沉默片刻,认真斟酌过后,缓缓点头:“少主好手段,想得长远。”

      可紧跟着他又抛来难题:“只是仅凭大漠本地这些客源,你这精品区的生意,终究撑不起太大格局。”

      你当即笑出声,眼底亮得彻底,直直看向他:“所以我今日专程过来,就是跟你们谈合作的。”

      他眼神骤然一动,满脸难以置信,低声重复:“合作?”

      你身子往前倾了倾,神色越发诚恳:“你们手里有硬货——顶级皮货、良种马匹、珍稀药材,随便哪一样都是抢手好物。我手里有现成的集市、稳定的客源、通畅的地盘。你们的货,往西边运也好,往中原送也罢,终究都是卖货赚钱。何苦绕远路折腾,直接落脚我的集市不好吗?”

      阿史那默多没接话,只端起茶碗慢悠悠抿着,神色冷淡,明显对你还心存防备。

      你也不急,便又继续跟他算着账:“而且我打听过了,你们现在往西边走的商路,过路费高,关卡又多,走一趟下来,利润先去掉一半。去中原更是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还要打点各路关卡。你要是把货直接卖给我,省了路上的开销,落袋为安,岂不美哉?”

      他放下茶碗,上下打量着你,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这些账,少主都细细算过?”

      你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你画了一夜的纸,展开,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这是你们一车皮货从突厥运到西域的成本,运费、过路费、人工吃住,全在上面。这是直接送进我集市的成本,差价你自己看。”

      阿史那默多低头盯着那张纸,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敛下去,指尖轻轻敲打着纸面,顺着你画的路线,从突厥到大漠,从大漠到西域,一条一条地看。他的目光在那张画满线条和数字的纸上停了好久,最后才抬眼认真问:“这份账目,你核算了多久?”

      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昨晚连夜算出来的。”

      他当场怔住,满眼都是诧异。

      你见他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阿……你名字太拗口,我就叫你老史吧,”见他点头许可,你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集市到底值不值得你们重视,是否会对你们造成威胁。我今儿个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佩乌家集市值得你们如此重视,但若咱们不合作,往后,也确实会成为你们的拦路阻碍。”

      他轻嗤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倒是这般有自信?”

      你见引起了他的兴趣,唇角微勾:“当然,否则你们也不会来这里打探了。”

      你坐直身子,扳着手指头给他细数:“如果你们跟我合作,我把精品区最好的位置留给你们突厥商户。租金比别家低三成,且头三个月租金全免。你们的货进了集市,我帮你们吆喝,帮你们找买家。你们的商人来了大漠,我给他们安排住处,安排翻译,所有琐事杂务,我全包。”

      他眯起眼紧盯你,目光在你脸上转了一圈,依旧疑心不减:“如此爽快?难道就没有附加条件?”

      你被戳中心思,倒也笑得坦然:“条件嘛,当然是有的,往后你们突厥商队走西域商路,顺带帮我捎上佩乌家的货,沿途关卡,给咱们把过路费减半就行。”

      阿史那默多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沉思良久。他反复看你,又低头核对那张账目,最后缓缓开口:“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谈条件的女人。”

      你终于松了口气,直视着他笑着说:“我不是跟你谈条件,我是在跟你谈生意。还有,我要纠正你一下,生意场上,只有划不划算,没有男的女的。”

      他愣了片刻,随即开怀笑了,这笑意总算褪去打量,多了几分真心:“你的话,我记下了。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可汗商量。”

      你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知道这事已然成了大半,当即点头:“理应如此,我静候头领佳音。”

      说罢起身拱手道别,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阿史那默多叫住你的声音。

      “佩乌少主。”

      你回头望去,阿史那默多已然起身站定,晨光落在他肩头,拉出长长的影子,眼神认真又郑重:“你的名字,是佩乌蜜儿?”

      你甜甜应了一声:“是我。”

      他笑着颔首:“好,我记住了。”

      往后几日,你安下心等着突厥那边的回话,却半点没闲着。夜里依旧守着烛火,把合作方案翻来覆去打磨修改。

      合作模式,利润分成,商路规划,风险预案……你把这些年看过的商业案例、读过的商战故事,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揉碎了,重新捏成适合大漠和突厥的方案,每一处细节都抠到极致,生怕漏了半点纰漏。

      而另一边,自打那日你跟中原人彻底撕破脸,对方就把佩乌家死死盯上了。

      而具体实施者,自然就是那个傀儡可汗和伊玄。

      他会时不时地派人来佩乌家集市查账、收人头税、检查货品来源,名目五花八门,一天一个花样。五大家族各管一部几百年,佩乌家自然是不肯听他的。可奇怪的是,和伊玄派来的人,永远都是点到为止。嘴上闹得凶,实则搞破坏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从不敢真把事做绝。

      你偶尔想起,还忍不住暗自冷笑,这和伊玄果然不是做可汗的料,连你佩乌家一个部族都无法统治,何来统领整个大漠?

      可那冷笑底下,总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硌着你,说不上来是什么。

      甚至有一天,你在回家路上远远看见了他。

      他骑着马,站在一个沙丘上,也不靠近,就那么静静望着你,连日来积攒的委屈火气一下子涌上来,你当即拔腿就想冲过去跟他理论清楚。

      谁知他一见你奔过来,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转身就跑。

      你僵在原地,立在冷冷风沙里,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口莫名揪紧,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闷痛漫上来。

      期间阿罗汉来找过你一次。

      他一开口就叮嘱你万事小心,眉眼间满是担忧:“最近一定要小心,你如今彻底得罪了中原那帮人,他们现在可是对你恨得牙痒痒。”

      你笑着抬眼看他,双手环住他的腰,撒娇似的轻声问:“他们真要敢对我下手,你会保护我吗?”

      他低头凝着你,眼神坚定又温柔:“这还用问吗?”

      你心头一暖,踮起脚轻轻亲了亲他的下巴,眉眼带笑:“那不就得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搂着你,下巴搁在你头顶。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这些天积攒的烦躁和疲惫都慢慢散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蜜儿,你不开心。”

      你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故作轻松反问:“我哪里不开心了?”

      他叹口气,一语戳破你的心事:“我看得出来,你还在为和伊玄的事难受。”

      你垂下眼眸,没应声,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的手摩挲着你的后背,轻轻开口:“我向来不喜欢他,也早就说过,他若是敢做对不起大漠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可这段日子我悄悄留意着,他似乎另有苦衷。”

      你猛地抬眼,满眼急切:“这话怎么说?”

      阿罗汉看着你,眼神中满是醋意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那个周大人几次催促他快些对佩乌家动手,并且说,如果他没有做可汗的能力,于吉与赖家也是朝廷所看中的部族。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着,可有一次在周大人走了之后,我看到他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血流一地,而他好似不知疼一般。”

      “那他……”

      阿罗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们每次密谈之时都不会留我在现场,所以我并不知晓。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是……另有苦衷。”

      你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翻涌交织——和伊玄的苦衷,到底是什么?他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阿罗汉瞧你出神发呆,又悄悄收紧手臂,把你搂得更紧些。你回过神,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故意打趣他:“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去找他吗?”

      他认认真真望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怕。”

      你听得出那一个字中所蕴含的醋意、心酸,还有有一万个不情愿。

      可是他又低声开口继续说道:“但是蜜儿,我更怕你不开心。若和伊玄真的有点难言之隐被你误解,我觉得你会一辈子不安的。”

      你没料到他能想得这么周全,事事都先顾及你的心绪,心中一软,开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而他的眼神温柔又笃定,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蜜儿,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是你的,我永远会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就够了。”

      心底所有委屈、纠结、酸涩,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你踮起脚尖,吻了上去。轻轻柔柔细细密密,落在唇间,亦是满心的回应。

      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手臂收紧,把你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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