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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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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北极村的灯火次第亮起,你们回到“北缘之家”时,大堂里的八仙桌已经拼成长长一列,搪瓷盘里码着冻梨、粘豆包,铝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声里飘着勾人的香。老板娘正往桌上端一屉刚蒸好的玉米饼,见你们进来,扬着嗓子喊:“可算回来了!快坐,刚赶上热乎的!”
听着长桌旁游客们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你和此沙自然地被这股暖流裹挟,此沙拉着你在角落坐下,老板娘直接往你碗里舀了勺酸菜汤:“小姑娘尝尝,我家酸菜是自己腌的,酸脆得很!”
“谢谢姐。”你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邻桌的一位大叔开口,他刚从新疆自驾回来,正讲起在独库公路遇到暴雪的经历:“当时车陷在雪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以为要困一夜,结果牧民骑马带着毡房来接我们,还煮了奶茶。那奶茶香啊,现在想起来都暖得慌。”
“可不是嘛!”对面的骑行夫妻接话,男生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晒痕:“我们从山东骑到漠河,在内蒙古丢了补给包,是个放羊的大爷给我们塞了馕和风干肉,还说‘路远,得吃饱’。”
你侧头看此沙,他正捏着半块玉米饼,眼神里满是柔和。
邻桌大叔注意到他,笑着问:“小伙子看着面善,也是来散心的?”
此沙顿了顿,没提工作,只说:“跟着朋友出来看看,这一路听了好多故事,比待在屋里有意思。”
“那可不!”老板娘端着刚炒好的地三鲜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人啊,别总把自己困在一个圈里,出来走一走,听听别人的日子,就知道自己那点事儿,不算啥大事儿。”
老板娘是个极好的召集者,她端着酒杯,嗓门洪亮:“来来来,都是缘分,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干了这杯,暖和!”
几杯当地的高度白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大家都彼此分享着自己一路上的趣事。
此沙的话依旧不多,但他会认真倾听每个人的故事,听到有趣处,会跟着大家一起笑,那笑容比起他刚搭你车时,松弛了好多。
当老板娘讲起她当年如何毅然离开南方小城,扎根在这片东北土壤,一待就是几十年时,你看到此沙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满足而红润的脸上。
“有人说我傻,”老板娘抿了口酒,眼神清亮:“可我觉得吧,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心最重要。选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地儿,守着这小院,迎来送往,听你们讲天南海北的故事,我这心里头,舒坦!这就值了!”
她这番话,朴实无华,你却看到此沙微微怔住了。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羡慕,而仿佛是一种被击中后的思索。
“晚饭后村头广场有篝火晚会,咱们都去!热闹热闹!”老板娘大手一挥,宣布了接下来的节目。
走出客栈时,夜空已经缀满星星,北极村的夜晚,寒气刺骨,村头空地上的篝火早已烧旺,木材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粗犷的音乐响起,当地的鄂温克族村民穿着传统服饰,带领着游客们围成圈子,跳起了简单的舞蹈。
你和此沙也被卷入这欢乐的洪流,他虽然有些笨拙,肢体也不算协调,但在这样原始而热烈的氛围里,那点笨拙反而显得可爱。他跟着节奏,学着你的样子摆动,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笑。
你们的手在舞动中偶尔会碰到一起,起初是下意识的闪避,后来便成了自然而然的牵起,和大家一起围着篝火旋转。温度从交握的掌心传来,比篝火更暖。
周围是陌生人的欢声笑语,头顶是清晰得近乎奢侈的星空,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身份似乎都被这火焰燃尽,只剩下两个自由的灵魂在尽情舞蹈。
跳累了你们就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怎么样,都到这儿了,这一路上你想不通的事情有没有想通些?”
他沉默片刻,眼睛看着篝火说:“嗯,好多了。”
“你当……你的工作压力很大吗?”你又试探着问。
“很大。很多双眼睛看着,不能出错。很多时候……会觉得不是自己了,像是在扮演一个叫‘自己’的角色。”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我才会怀疑,付出的这些,到底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得问你自己这里。”你指了指他心口:“别人说的都不算。就像我,别人觉得我瞎折腾,但我知道我高兴,那就值。你要是觉得不开心了,那就停下来想想,或者像现在这样,跑出来透透气。没必要硬扛着,又不是机器人。”
他看着你,眼睛里有细微的光在闪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嗯,你说得对。这些日子,有王医生的开导,我已经快痊愈了。”
你也笑:“回去别忘了把诊费给我。”
他没接茬,只是又问:“那你呢?”
“我?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你,火光将他的轮廓勾上一圈金边,隐隐发着光,好似充满灵性的神明在注视着你。
你只好说道:“我之前的工作很好,男朋友也算优秀,如果就这样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在房间关着的那些日子,我透过窗户看着马路上熙攘的人流与车辆,感觉自己渺小的好像一颗尘埃,这颗尘埃在那样的生活里继续下去,也就是颗稍微亮一点的尘埃。”
你转头看向他:“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当颗自由的尘埃,随风飘,想去哪儿去哪儿,虽然微不足道,但我自己可以很开心。”
他凝视着你,眼神很深,像是在仔细琢磨你的话。“自由的尘埃……”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个说法很好。那你那个朋友呢?你们最后有没有一起去西藏?”
“此沙?”就在你准备回答他时,一个年轻女孩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此沙?!你是此沙吗?我真的超级喜欢你!”
篝火旁的音乐声未停,但你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些目光。女孩激动地跑了过来,脸涨得通红。
此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否认或躲闪。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你感觉到他握紧了你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你意料的动作——他非常自然地将你往身边带了带,手臂轻轻环住你的肩膀,大笑着对你说:“看到没有,我就说我长得像明星吧!”
而后他又转头对着那女孩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又温和的笑容:“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这是我女朋友,我们出来旅行,不想被打扰。”
他的语气无比娴熟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声“女朋友”叫得顺口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你猝不及防,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漏了好几拍,只能配合地靠在他身侧,对着女孩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的举动明显消除了女孩的疑虑,躬着身子对你们说了声“抱歉”,就在同伴的拉扯和下一个人投入舞蹈的碰撞下,略带失望地离开了。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热闹吸引,可此沙的手臂依旧轻轻环着你,你红着脸轻声说:“差不多得了哈,你还演上瘾了。”
他却侧目看着你,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说:“再等会儿,那女孩还往这边看呢,好人做到底,你可不能把我晾这儿。”
就这样,你们这个动作保持了好久,你能感觉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你的耳廓,你感觉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慌忙挣开他的手臂,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卡秀老爷,您这戏是越演越熟练了!”
他哈哈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重新拉起你的手:“走,再去跳一会儿!”
篝火燃尽,众人尽兴而归。回到客栈房间,你摸着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那句自然而然的“女朋友”,和那个揽住肩膀的动作,久久盘旋在脑海。
第二天清晨,你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北极村,继续向最终的漠河进发。此沙却说要先去一趟村里的“最北邮局”。
你在他身边等着,看着他站在柜台前,低着头,非常认真地在一张明信片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神情专注得让人心动。
你朝他凑了凑,他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耳根又有点红。
“哟,还给粉丝回信呢?”你逗他。
他无奈地看你一眼,叹口气把那张写好的明信片递到你面前,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期待:“这个……给你。”
你惊讶地接过。明信片上是北极村的晨景,背面是他挺拔而干净的字迹:
【给路上最勇敢的司机&哲学家&大美女王晴
这一路向北,风景在窗外,更在身旁。谢谢你让我看到,风可以有形状,自由可以有重量,迷茫时可以停下,而停下,有时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你说要做自由的尘埃,但在我眼里,你就是照亮尘埃的那束光。
愿你的大白,可以永远载着你驶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此沙(这次是真名)】
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个字却都敲在你的心坎上。你看着落款那个终于坦荡的名字,眼眶微微发热。
“写得……有点肉麻。”他见你不说话,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小心地将明信片收进背包最里层:“不,写得特别好。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旅行纪念品。”
重新上路,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甜而暖的介质,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有细小的电流通过。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静谧:“昨晚……谢谢你又帮我解围。”
你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上扬:“应该的,男朋友。”想了想你又回他:“那下次要是再遇到,我是不是说‘这是我男朋友,他是卡秀老爷’,这样你的粉丝们就会走了?话说回来,卡秀是什么意思?”
他仰头大笑起来,半晌那爽朗的笑才停止:“卡秀……卡秀是我拍戏时骑过的一匹马。”
“马啊?”你被他逗笑:“我们这都不愿意做牛马,你倒好,给自己起一匹马的名字。佩服佩服。”
他低下头,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你:“这个……送给你。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你侧目,里面是一条很简单的牛皮手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白水晶,在漠河明亮的阳光下,折射出细微的光彩。
“这……”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急忙补充,语气里还带着些紧张:“觉得它很像你,看起来简单干净,但里面有光,而且……很自由。”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你看着那条手绳,又看看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你伸出右手说:“帮我戴上。”
此沙开心地将手绳拿出来,小心翼翼地为你戴好。
水晶的棱角硌着你的手腕,带来一点清晰的存在感。
“谢谢,我很喜欢。”你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接下来呢?卡秀老爷要回归现实世界了?”
他点点头,目光看向远方,又收回来看向你,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风吹散迷雾后的坚定:“嗯,回去。面对该面对的,解决该解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试着……更真实地活着。”
终于,抵达了漠河县城,你们的旅途也正式驶到了终点。
安排好住宿后的那个夜晚,你们没有待在房间里,而是默契地走到了城外一片空旷之地。这里光污染极少,抬头便是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巨瀑,倾泻而下,壮丽得令人窒息。
没有极光,但这星空,已足够震撼。你们并肩站着,沉默了很久,只有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白雾。
“此沙。”你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你第一次在完全清醒,彼此坦诚的情况下,叫出他的名字。
“嗯?”他侧过头看你。
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叫王晴。”
他愣住了,静静地看着你,没有打断。
“王晴……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你望着星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三年前,她自驾去西藏,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她本来可以跟着救援队先走的,但她为了让一个受伤的孩子先走便等着下一批救援……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冰冷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你深吸着气,声音带着哽咽:“她一直说,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所以,我辞了工作,买了大白,带着她的名字,替她继续看下去。”你掏出手机,里面是你和王晴的对话框:“我每到一个地方,遇到什么新鲜事都会与她分享,就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对不起,这些一直都没告诉你……”
你说完了,不想让他看见你的眼泪而将头转向一旁。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你的头顶,揉了揉,动作生涩却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没关系。”此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这包裹着你们的夜色:“不管你叫什么,这一路上,开着车,唱着跑调的歌,给我讲道理,陪我换轮胎,遇到狼时紧紧靠着我的人,都是你。”
他顿了顿,转过身,正面看着你,眼神在星光下无比认真和清澈:“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带我看到的这一切,更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回去,面对我该面对的一切。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和强大得多。”
他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瞬间抚平了你此时的伤感。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你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几个似乎是看完夜景准备返回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女孩再次认出了此沙。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主动对那个方向微笑着点了点头。
女孩们激动地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能否签名合影。
“可以。”此沙温和地答应,接过笔,熟练地在她们的本子上签下名字,然后站到她们中间,配合地拍了合照。整个过程从容而坦然,与之前的回避判若两人。
女孩们道谢离开后,他看向你,眼神里有种释然和坚定:“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
只是极光,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第二天,漠河火车站。
小小的站台空旷而冷清,南下的列车已经停靠。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就送到这儿吧。”此沙背着他的背包,站在车厢门口。
“好。”你点点头,想笑一下,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一路顺风。”
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吉乌此沙。”
你也伸出手:“你好,我叫赵一迪。”
他深深地望着你,那目光似乎想将你的样子刻进脑海里。里面有感谢,有不舍,有惺惺相惜,有共度难关后的默契,或许,还有更多来不及言说,也不必言说的情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拉着你的手一带,把你带入怀里,轻轻拥抱了你一下。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却带着寒风也无法吹散的暖意。
然后,他决然转身,踏上了列车。
车门关闭,将你们隔开在两个世界。绿色的车厢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只留下空寂的站台和呼啸的风。
你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只有手腕上他送的那条条水晶手绳,贴着皮肤,残留着最后的温度。
你不知道他回去后,将如何在他的世界里披荆斩棘,也不知道你这个带着逝去挚友名字,继续浪迹天涯的赵一迪,能否会成为他记忆中一个特别的坐标。
你们甚至都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因为你们都知道,在这个寻找自由的旅途中,如果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就太不自由了。
你抬头看着漠河的蓝天白云,感叹着天气可真好,确实适合跑步,看来回去以后可以安排起来这个项目了。
你回到“大白”里,发动车子,调头,向南。
收音机里信号不稳,断断续续地播着朴树的《No Fear In My Heart》,唱到“只有奄奄一息过,那个真正的我,他才能够诞生”时,你摸了摸腕上的手绳,又想起那张明信片上真挚的话语。
你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笑了笑,掏出手机对着和王晴的对话框记录着:“王晴,你知道吗,有明星给你写to签了,他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演员,以后我带你去看他的电影好不好。”
这段向北的旅程,你和“王晴”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遇见的人,以及那个名叫此沙的人,给你带来的触动、陪伴与改变,都已成了你生命年轮里,无法磨灭的一圈。
而那悄然而生的情愫如星,闪烁过,照亮过,便已足够。
前路还长,而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