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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疾 她成亲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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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连挨了三天打,渐渐摸清了魏九娘的习惯。
她每日寅时就能起,来思过堂瞧他一眼就去巡山。巡完山太阳也出来了,竹影映窗棂的时候,她就又回来了,这回才带着鞭子来。
她喜欢穿一身窄袖白袍,腰间缠锃亮深红的牛皮带,鞭子就经常别在那儿。九道鞭足有一人多长,要用手挽十二圈才能别得住。
每逢她收鞭子,方度总盯着她手看。她那手指纤长灵巧,又绷着劲儿,缠鞭子像在剪烛花,每下都是一阵风,屋内烛火跟着摆动,热气都吹到方度脸上来了。
明明天还这么冷,方度自己却觉得热。
魏九娘从不多说话。主动问他的话也不过是“去不去平乱”。
方度说“不去”,连说了六遍。
第三日,第七遍。
方度问她:“你有家人吗?”
魏九娘脸上迟疑,没有说话。
“要是哪天皇上叫你领兵对付自家人,你干不干?”
魏九娘还是没说话,但这次鞭子都没收完,转身就出去了。
方度昏睡一整晚,次日醒来,嘴里干巴巴的,嗓子也哑得要命。地上的竹影已经很清楚了,可魏九娘还没有来。
“你们大当家呢?”方度朝几个盯他的人问。他想总不能才打了三日,就不管他了吧?她还要不要她那赏赐,要不要立功了?
屋内一山匪打着哈欠问:“你身上疼了?大当家说,疼了就给你喂药,其他的一概不管。”
“她人呢?”方度跟没听见那人说似的,还问。
“见她男人去咯!”说话那人口音重,才说一半,就被旁边另一人削了脑袋,又怒目瞪那人道:“打我作甚?”
“大当家的事也敢议论,我看你是活腻了。”那人扯着他衣领,拉到外头去教规矩。
“喂,你疼不疼!”还在屋内的人问方度,“疼了喝药,不疼就把嘴闭上。”
“她男人?”方度愕然,“她成亲了?”
思过堂内没人答。方度也没指望他们答。
也是奇怪了,这几日魏九娘抽他的鞭子只多不少,疼却不如第一日疼了,就和她那日打他那巴掌似的。
真叫方度吃不消的不是她打他,而是她磨他。
她身上有股香,不是京师盛行的胭脂香粉味,像是松香,又像竹香,嗅来仿佛置身天涯海角,人间仙境。嗅不到身上就像蚂蚁爬,火烧火燎的,欲生欲死。
可她成亲了啊。
方度闭上眼,忽觉前心后背刀割似的疼。
……
魏九娘今年二十六,按栾安习俗,早过了婚嫁年纪。
十六那年,秋姑就想给她说亲了。魏九娘信不过山外男人,黄龙山上想做大当家屋里人的男人也不少,可魏九娘又都瞧不上。
她想嫁三哥。每回派探子出去,回来总要问问三哥的消息。好端端的人被倭寇掳走了,怎么能再没消息了呢。就是死也要见个尸首不是?但这许多年,莫说是尸首,就连个贴身物件也没见着。
魏三郎自打上了倭寇的船,被他们绑了铁链子,就跟渡了忘川,去到看不见摸不着的阎王殿似的。魏九娘这些年没少从倭寇手底下救人,可一整船一整船地救,也没瞧见他。
她到祠堂里问菩萨,菩萨也不讲。
十八那年,离家出走的五哥破天荒地回来了。他发财了,腰缠万贯,给秋姑和家里妹妹们带了不少好东西。有过冬的衣袍和银丝炭,有入夏的丝绸绢纱,还带了几十把倭刀。倭刀放到祠堂内,五郎说要给爹看看。
当年他负气出走,其实是跟爹打的一场仗。爹爹兵多他兵少,但他硬要凭着那歪瓜裂枣的三五呆兵,自己闯出个名堂来。那年一战,他带自己山头的人,一连斩杀倭寇百人,倭刀都是他缴的,这下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五郎终于有脸回家了,也才有脸同秋姑提亲。
他从老早就钟意魏九娘这个妹子,只要能和九娘成亲,莫说是这些衣裳钱财,就是他在的那片响马坡,只要魏九娘看得上,她做大当家,自己做二当家,手下百十来弟兄全听魏九娘号令,谁敢说个不字,他宰他下酒。
但魏九娘没应,还问他:“这些年,有三哥的消息么?”
她从小练功杀敌,打点衙门,做大当家,无可挑剔,独在情字上少开一窍。
她喜欢人就跟杀贼寇似的,也有股狠劲儿,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还有跟三哥没学会的字,没想明白的道理,虽然功夫练得远比三哥好了,早不需要他护着,但九娘想护他。
当年栾安海防失利,成千的倭寇上岸屠城,风卷残云,寸草难生,是三哥带她死里逃生,给她找了个安稳处。倭寇来抓人,三哥让小小年纪的魏九娘躲到米缸里,自己出去,就是这样被抓走的。
五郎听她一口一个三哥地念着旧,心里急得像烹了口油锅似的。
五郎就劝她:“你现在忘不掉三哥,这也无妨。五哥哥那山头不要了,过来给你做压寨夫郎,高低你先试几日。若是哥哥伺候得不顺你意,你一脚踹了哥哥便是。”
五郎这是压上家底,连命都不顾了。但黄龙山上下还觉得这事成不了。九娘性子刚,也喜欢性子刚的男人,越是像五郎这样低三下四求她的,她该越反感。
但出乎意料,那一回,九娘答应了。
黄龙山上下便又猜,九娘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既能为魏五郎破例成婚,日后必定是夫妻恩爱长长久久了。
可又出乎意料,五郎赘到黄龙山没一月,九娘就把他打发回响马坡了。山匪没婚书,人走了就是和离了。
大家都道完了完了,附近最厉害的俩山头大当家的不对付,以后不但要杀倭寇,还要提防山头打架,简直苦不堪言。
偏这回又出乎所有人意料,魏九娘和魏五郎非但没有打起来,两人还以兄妹论,比以前更加和睦。唯一的区别是,魏五郎不再死乞白赖地求着魏九娘和他成亲,魏九娘也没像以前似的惦记三哥了。
这些年两山头有仗一块打,缴了东西一起分,大家算平功,魏五郎也经常到黄龙山来。
上月海岸对敌,魏五郎的响马坡也损失惨重。但宫里的钦差没到响马坡去,只来了黄龙山。魏五郎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他没九娘圆融练达,遇事常冲动,去年为了给几个兄弟报仇,脑子一热就掀了钦差的马车。这事传去京师,他这辈子再想被招安怕是没戏了。
今日他来,是想给九娘道喜的。那么气派的阵仗都进了黄龙山,招安不过个把月的事。
魏五郎到茶堂里,摸着王湛坐过的椅子,再看魏九娘,心里五味杂陈。下回再见,十有八九就是一个官一个匪了。
魏九娘能看出他心里怎么想,没了黄龙山,他就像没根的浮萍,这回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彻底没了家。
九娘安慰他道:“便是我真的离开栾安了,等把娘安顿好,也会告诉你地方。得空了咱们就互寄家书。我若回来,也一定到你的响马坡去。”
五郎不想她担心这个,还乐呵呵地逞强道:“你说这个也太瞧不起五哥了。说不准过个几年,五哥我也被招安了,出去找你们去。前几日那贵人过来,说招安令啥时候到了没有?”
“还没定下呢。”魏九娘矢口不提方度的事,只顾着给五郎倒茶。
二人避重就轻地聊了会山上的家事,霜会突然冒冒失失地进来说:“大当家,十娘喊你到思过堂去。”
魏九娘眼朝天看,这会不过晌午,她饭都还没吃,思过堂盯着方度的人不少,叫她干什么去?但是十娘亲自叫她,魏九娘心里还是犯嘀咕。
“他病了?”
霜会吓懵的脑子才转到要紧处:“心疾犯了,快死了。”
魏九娘登时起身,连跟五郎解释的工夫都腾不出来,快步出了茶堂,见负责采买的兄弟正巧骑马经过,特意让人让出一匹马,一步跨上就朝思过堂狂奔。
魏五郎追到门口,越瞧越不解。从这儿到思过堂总共也没有几步路,何事能这么着急?
“谁快死了?”魏五郎问霜会。
“方度啊。方度快死了。”霜会实诚答。
“方度是哪个?”魏五郎没听过这个名字,听着不像山里人,跟那个张岭似的,像官府的家伙。
“你不知道?”霜会还诧异呢,“就那个王公公绑来的京师公子,大当家正和他较劲呢。要是打不服他,可就招不了安了。”
“京师来的?”魏五郎朝那方向又看一会,一双圆眼眯成了弯刀,像在看倭寇,毒辣辣的,“莫不是生了副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
“咦?你不是没见着方度么?怎知道这个?”霜会瞪着又圆又亮的眼,还想再问几句,可没一会就被十四娘派来的人叫走了。
……
魏九娘将马停在思过堂外,进门先嗅了一鼻子炭火味。
十娘叫人搬了炭盆来,正给方度施针。
方度的手脚绳子都被砍断了,现在平躺在地,铁链也被抬到头顶上,囚衣解开,袒露胸口,双臂和胸前都已插了不少针,就是人还昏着。
魏九娘不打扰十娘,先问今早盯他的人,“怎么回事?”
那几人犹犹豫豫,半天才推出嘴碎的那人来。那人自己也认错,“是我多嘴,跟他说大当家找男人去咯。这小子是光棍,又打京师来,脸皮薄得很,估摸听不得这些骚话,一臊就臊出事来咯……”
这话魏九娘听听便罢。方度要真能知道害臊,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魏九娘让那几人先回去缓缓精神,又点了另几人过来盯方度。
午后方度在思过堂慢慢醒过来。魏九娘已命人在他身下置了鹿皮,身上盖了羊绒披风,左右各放四个烧旺的火盆,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给热回去。
十娘给方度把了脉,确定脉象暂时平稳了,才唤九娘来。
重新瞧见魏九娘,方度又以为自己死了。方才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魏九娘还拿鞭子站他跟前,鞭子浸了酒,还是先打墙,再打他。
其实方度观察了好几日,魏九娘那鞭子打在墙上,听来是一声巨响,实际那墙上一点裂隙都没有。令人丧胆的九道鞭,怎么可能就这点威力呢?若非她每日刻意对墙练这收劲儿的功夫,自己被打了三日,又怎可能还活着?
方度原本觉着一层窗户纸就快捅破了,只是隔着一纸皇命,偏又捅不破。
现在他又觉得捅不破也挺好。他是一厢情愿,可魏九娘有家有室,未必在意什么露水情缘。
魏九娘蹲下,手按在方度颈侧,探他脉息。
方度转过头,故意不看她,想就这样睡上一觉,她要做什么任她折腾。他二人萍水相逢,左右也折腾不了几日。权当是大梦一场也不错。
只可惜刚一合眼,那股松竹清香送到鼻尖,方度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