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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溃兵 人在我怀里 ...

  •   “方度!”

      魏九娘划了几下水,够到方度的腰,借着徐徐流水抬升之力,将他轻托起来。

      怀中人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一抹鲜红的血痕。

      魏九娘有些慌了,这回干脆将他全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抹去他嘴角的血,“方度,方度!”

      她点他几处助气的穴道,点完才想起来应当先探下鼻息,或者手放颈侧摸一摸脉搏。

      此前上战场那么多奄奄一息的人魏九娘都见过,这一套下来本应轻车熟路,但这会怎么乱了,全乱了。

      她的手几经犹豫才终于放到方度颈侧来。

      指腹下传来令人踏实的跳动。那一刻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

      魏九娘刚松一口气,忽觉颈窝一暖。方度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了过来,脸埋向她,嘴角上弯。

      这是……笑了?

      他是醒了,怎么笑了?

      魏九娘的脑子比往日慢了半怕,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是上了这小子的当。

      方度徐徐把眼睛睁开,抬起头,开门见山地盯着她看,“我不过是头有些昏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水气缭绕下,方度那双眼半眯半张的,又是另一番风韵,像牵丝线,像勾魂引,深更半夜馋着人去碰似的。

      魏九娘太久没遇到敢与她斗狠的了,且那尤物不过和她咫尺之远。她突然来了点难以启齿的兴致,想等方度再说这种玩笑话的时候,真叫他尝尝这些玩笑的厉害。

      方度自她身上完全起来,但一个没站稳,腿正撞她身上。

      魏九娘没留情面,手抓住那条腿向前一拢,胳膊插到他腿窝下,连着托他腰窝的胳膊一起用力,打横一抱,吓得方度一声闷哼,双眼直瞪向她。

      魏九娘盯着他眼睛道:“方才说那么多家国天下,现在又像个泼皮无赖似的骗我。你到底想让我觉得你是个正人君子,还是个鼠首两端的小人?”

      “也可以都是。”方度半仰头,恰到好处能继续看她就停下,朝她腰侧故作漫不经心地撩了一指潭水,水珠冒着热气,溅在魏九娘后背上,“你喜欢我是君子的时候,我便做君子。喜欢我是小人的时候,我便做小人。”

      他发现一个秘密,好像他们看着彼此眼睛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如冬眠了似的,隐藏地下,了无行踪。除了彼此,眼睛里什么都盛不下了。

      “以前有人说过你生得好看吗?”魏九娘沉到水里,将方度也放水里。

      适才从水里捞他的时候,他一直闭气装死。魏九娘原以为他是真快死了,没想到是他水性还不错。

      温泉水淹不死他,方度全身进来,只觉得暖和又舒服。旧伤碰水觉得痒,新伤会有一点疼。那疼痛蜜蜂蛰似的,和他此生其他疼痛相比微不足道,此刻反而让他更清醒。

      二人面对面,魏九娘的手鬼使神差地摸到方度的脸,燥气几乎扑面而来,让她整个人都麻酥酥的不舒服。她感觉方度也差不多,他呼吸本就不匀,稍有加快便显得很清楚。更何况他脸烫得不行,一道红晕从耳垂只劈到脖颈来。

      可他偏又是个不认羞的,这会还挑逗她问:“京城万春楼姑娘说的算不算?”

      “你还会逛青楼呢?”魏九娘用二指捏在他脸上,手用了点力道。

      “我身子弱,真要进青楼,估摸要横着出来。逗你的,又当真了?”

      方度被捏得吃痛,知道魏九娘是真的生气了。但他一点也不气,反而恨不得魏九娘再生气一点。

      他也快要憋疯了,从京城到黄龙山,他早数不清日夜,若不是撑着一口气要找师父想办法,他无数次觉得这条贱命真死了也不错。

      但魏九娘那表情看着没再生气的意思,反而前所未有的认真,“那除了青楼,别处的姑娘呢?还有喜欢的吗?”

      “我是真想说有啊。这样等你提你那夫君的时候,我就不用吃哑巴亏了。”方度自水里嗅到了竹叶香,忍不住朝魏九娘再靠近一点,“这会出去找还来得及吗?”

      “想找谁啊?”魏九娘的眼睛警觉地望着他,“你人在我怀里,还想找谁啊?”

      “想找关我时候给我喂水喂药的姑娘,她身上好香,我朝思暮想忘不掉。魏大当家赏个脸,帮我找一找可好?”

      方度说完,魏九娘的手已揽在他腰上,“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他毕竟习过武,腰部的手感十分结实,泡在水里,又滑腻腻的。

      方度嘴角露了抹笑,“找到了先给我抱一会,然后我再和魏大当家谈正事。”

      魏九娘的手在他腰上稍稍用力,胳膊往前一送,方度整个人直接撞进她怀里,下巴正磕到她肩上。她那肩膀可是实打实地硬,方度牙都磕痛了,但再想起身,已然被腰后的力道挟持得动弹不得,双臂也顺势环到魏九娘的背上。

      魏九娘给他时间喘了两口气,又将他重新拉回水里,面对面抱着,先亲他脖颈。

      他那身骨气不知是被水泡的,还是被她亲的,忽然软得荡然无存,整个人完全贴在魏九娘身上。

      但也不是哪儿都软。

      方度知道,身体的反应最骗不了人。他此前虽未遇到过钟意的女子,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亲手探索过的。他自知敏感的关窍在后不在前,但寻常房事并非如此。念及此他心里一顿再顿,生怕魏九娘索要再多,自己有心无力。到时她又会如何看自己呢?

      方度意乱情迷之中,摘出一丝清醒来,想在深入之前,同魏九娘坦白清楚。

      但魏九娘没给他机会。

      她从方度脖颈亲到耳垂,在耳垂后磨动了会,手指摩挲他的背,又亲到他嘴唇上,完全将他的嘴堵得死死的。

      他衣裳有血味,是魏九娘熟悉的战场的味道。她抱着方度,恍惚间回到无数午夜梦魇,但不一样的是,她怀里这个浑身沾血的男人喘着温热的气,舌齿灵活,手也会用力地回抱她,是活着的。

      她从没在战场上抱过一个活人回来,这会已经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了。

      她恍惚中觉得要完了,所有出格的肮脏的被人唾弃的事今日全都要被她做尽了。但她又全然停不下来,几次想生出和方度同归于尽之感。

      亲到神魂舒爽,她才松开方度的嘴唇,又看他眼睛问:“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方度迷糊中说:“是好人。”

      魏九娘听得恍惚了,或许连她自己都想不到方度会给这个答案。他不是在京城无法无天吗,连阁老都被他气得没辙,他真会说恭维人的好听话?

      “我没听清。”魏九娘用手拍拍他的脸,“你贴我耳朵,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好人。”方度清醒一瞬,强忍着身上的难受,更坚定地抱住她。他嘴唇翕动,想再说更多,譬如心有所属,譬如海誓山盟。但前者此刻说着太轻,后者说着又太重。饶是他平日脑子再灵光,此刻同魏九娘相拥一处,也是真想不出该如何说了。

      魏九娘闭眼,蓦地笑了,笑里带着过去种种的沉重与苦涩,但是很快,她又将笑容收起来,笑里的苦涩也收起来,眼神空洞发狠,“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

      。。

      。。。

      。。。。

      凉夜难度,春宵苦短,一汪春潭落梨花。

      方度身上的难受大好了,人虽失了力气,脑子却更清楚了。

      他这一好,魏九娘也完全醒了。

      ……

      魏九娘从潭里出来,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她把自己衣服简单拧干,生了火,又寻到几段树枝搭了个架子,烤方度的衣裳。

      弄完这些,魏九娘就往回走。

      “魏九娘!”方度还泡在潭水里,这回除了头,整个人都藏在水底下,“你就不管我了?”

      方度那话问得惶急,魏九娘有些意料之外。

      她道:“我是去给你找匹马来,驮着你回去。”

      “我能自己走。”方度说。

      魏九娘拾起地上的手炉,“再给你手炉里添点炭。”

      这回方度没理由再驳她了。不抱手炉,就是穿上狐裘大氅,这个时辰往回走也够他受的。

      魏九娘将他那狐裘大氅朝岸边放近了点,“衣裳干得差不多就穿上,更深露重,你在潭里泡久了也容易病着。”

      方度“哦”了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才那春宵过后,魏九娘同他说话似乎和善了许多,但她只字不提自己是什么感受。虽说方度颇觉享受,但不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

      这事她是怎么会的?是碰巧就想羞辱他一下,还是从前也喜欢?

      她对他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方度望着她背影渐渐消失在水雾尽头,脑中忽然跃出成百上千句要同她讲的话。

      他想要是能就这么相依相伴地说上一辈子话就好了。魏九娘这个人他不想丢。这片温水潭,他也不想离开。

      如此一拖再拖,拖到天亮鸡鸣,方度才出来穿衣服。待穿好衣服等了会,一匹稳健老马就朝这边渐行渐近了。

      但牵马的不是魏九娘,而是鹞子。鹞子扶方度上了马,给他递了手炉,而后沿小路偷回到魏九娘的屋里,沿途一个字也没同方度讲。

      方度问她魏九娘怎么不自己来,鹞子也不说,就同聋哑了一样。

      他们做探子的口风都严得很。大当家不让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说。

      方度也不为难他,想着回屋直接问魏九娘。但鹞子打开屋门,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方度再同鹞子问魏九娘去哪儿了,鹞子默声,又将门锁上了。

      方度恹恹坐回火盆旁,好在火盆烧得正旺,旁边还有温热的米汤和止疼药,不过今日多了外用的金疮药。方度先用金疮药涂抹了身上痛处,再端起米汤小口喝了会。

      忽然,窗户处传来有礼的两下轻敲。

      张岭站在屋外问:“大公子可醒了?”

      “何事?”

      方度听出是张岭的声音。张家和方家有世交。他小时候,张岭读书曾被爹爹救济,在他家住过一段,他心里认张岭是朋友。方度本来也没几个知根底的朋友,但凡结识了就记得很清楚。昨晚上见到张岭的人,听到他说话,方度回忆得就更清楚了。

      张岭说:“今日大当家让我看着公子,也是有些话想同公子说。公子这会可方便?”

      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婴孩天真无邪的笑,听来那孩子也就一岁多。

      方度放下碗,披好大氅,缓步到窗前,推开了窗。昨夜被磨光了精气,这会已有些没精神。但他强撑着,还是朝张岭怀里的女娃灿然一笑。

      那女娃看他看得愣住了,小手指指着方度,嘴里咿咿呀呀。

      张岭抱了抱女儿,又朝方度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如今在黄龙山成家了。我娘子是魏十娘。这是我闺女芸会。”

      方度看到张岭不远处眉眼温柔的女人正熬药,但眼睛时不时瞧着这边,像是在监工。

      方度立刻便明白,今日这话不是张岭要说给他,而是魏九娘要张岭说的。

      方度道:“你我兄弟不必有什么顾忌,有话直说便是。”

      张岭直言道:“恩公和公子同张岭有恩,昨夜给佟老引路,让公子师徒得见,已是报恩了。十娘和大当家同我亦有恩。而今张岭也想报她们的恩,恳请公子答应平乱。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倭寇作乱,天气又寒,粮食长得不好,能吃顿饱饭已是不易。山上同我一样还有百十来口人。大家每日种地练武杀贼寇,辛辛苦苦十余载,就是为了能招安。闺女尚小,老母又患重病,若再不能招安,恐怕此岁难逾。朝廷说了,只要公子能去平乱,黄龙山上下便能改匪归良……”

      张岭一通慷慨陈词后,方度的表情略有所动,但却没如他期待的那般直接松口答应,只是疼爱地握住芸会的小手,问他:“这是魏九娘今早让你说的,还是昨日以前让你说的?”

      张岭一惊,先惊他从何得知这是魏九娘的安排。再惊他问的这话。今早与昨日,不过差了一夜。一夜前说和一夜后说,能有何差别?

      张岭觉得这问题不打紧,便道:“是大当家昨日同我说的。不过事情都属实。”

      方度点点头,缓声道:“既是昨日说的,那我便先不听了。待她今日回来,我同她当面谈。”

      方度说完,轻轻地关上窗,只留下张岭抱着孩子一脸茫然。

      张岭一步一趔趄地回去找十娘,悄声问:“大当家今早同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十娘摇着头,“大当家天没亮就下山去了,连霜会都没带,不知干什么去。”

      “那昨晚呢?”张岭还是不放心,生怕自己这回又捅娄子,“大当家昨晚是不是已经跟方度谈过什么了?”

      十娘放下手上药罐,没懂他意思,“那方度怎么说的?”

      张岭露出急色,叹了口气,“也没怎么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等大当家来跟他当面谈。不过……那语气委实怪了些。”

      十娘问:“怎么怪?”

      张岭有些答不上来,总之就是听来硬气不少,不像是押送进山的犯人,倒跟个黄龙山二当家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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