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二十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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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差役缓缓靠近，逐渐缩小包围圈，将狄公等人团团围住，难逃其中。
狄公不语，只是抚须紧盯曾泰，微微摇头：“你不是曾泰。”
他像是在下迟来的结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出现了差错。
假曾泰哈哈大笑，手抚上自己的下颌：“狄阁老断案如神，为何没早看透我这人皮面具？”
说罢，作势要撕下假面。
如燕和行不法猛一顿手上兵刃，皆是屏住呼吸，想看看面具下的人究竟是何样貌。
然而，假曾泰的手指划过脸，什么都没撕下来——没有人皮面具，也没有化妆易容，这就是他本人的那张脸。
“我深知在狄阁老面前演戏的困难，但这出戏非演不可，于是我想着，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得彻底，直到假戏成真。幸好，这个世界最不缺的便是能人异士，我便找人将自己的脸变作这副模样。”
假曾泰捋着下巴的胡须，全然没了平素面对狄公时的战战兢兢，有的只是语气里对自己掩饰不住的骄傲自满。
“这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头。不过，一想到能以此骗过狄大人，我便觉得这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事实证明果然如此，连狄大人都没看穿我的伪装，看来，我这脸变得真是太正确了。”
狄公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被你打败过的人。”假曾泰微眯双眼。“狄阁老，或许你不相信，这个对你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于我来说却是十分熟悉，毕竟我已经来过二十次。”
狄公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见到你的第二十一次，今天也是我尝试杀你的第二十一次。”
提及此事，假曾泰敛了先前的神态自若，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浮现出的不甘与怨恨，连看向狄公的眼神都充满了杀意。
“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时，和你一样茫然，很快我遇到了你，狄大人。那个时候你的身份还是彭泽县令，并不认识我，而且和我一样都是莫名来到此地，这对我来说可是天赐良机，我想着终于可以在这里报仇雪恨，然而我失败了，再次被你葬送了性命。
“等我再次睁开眼，我却发现我并没有死，或者说，我又活了一次，而这次你认得我，情急之下我佯装失忆，把自己伪装成可怜人，利用你的慈心接近你，本以为得到了你的信任，谁想到你始终对我有所提防，所以这一次，杀你，我又失败了。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
假曾泰侃侃而谈，脸上的仇恨逐渐化作兴奋的癫狂，甚至到了一种痴迷的状态，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光荣历史，如数家珍。
“到后来，我甚至直接放弃了。我放弃在你面前装疯卖傻，放弃那些根本骗不了你的把戏，只要我睁开眼，我就开始搜寻狄仁杰的下落，那段时间我手里永远握着一把刀，只要见到你，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刀刺过去，只想用最直接的办法迅速了结你。”
假曾泰靠近两步，烛影跳动在他脸上，斑驳不清，晦暗不明，却遮不住他脸上的刻骨仇恨。
“可即便如此，我也总是失败。狄仁杰，你身边总是带着人，千牛卫虎敬晖，闪灵虺文忠，八大军头，还有李元芳和狄如燕……每一次你都不记得上次的轮回，每一次却都有不同的人阻碍我，每一次都令我大败而归——”
“所以我不甘，我不服，狄仁杰，凭什么每次胜利的都是你，难道我就注定不能赢你一次吗？！”
到最后，假曾泰近乎是咆哮着，将自己二十次轮回所经受的一切宣泄而出，直指狄公。
狄公叹道：“……我竟不知，原来早在我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与你数次交锋，可笑我还以为此次是初见。也难怪你对我怀有如此深仇大恨。”
假曾泰冷笑一声：“但这次不一样了。第二十一次，我发现事情有了转机——我记得每一次你我相遇的日期，可是这次我却看到，时间是一年前，也就是说，这次我来得太早，要在一年后才会见到你。
“更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这次我并非我自己，而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那就是金水镇即将上任的县令曾泰。这个曾泰当然不是你的学生，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但恰恰是这巧合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更愿相信，这是老天终于开眼，给了我一个绝妙的机会！
“既然往常的道路都走不通，那我就借着这个身份让你彻底卸下提防。我找人修改了自己的面容，又按着曾泰的模样处处模仿，言行举止都向他靠近，试图做到惟妙惟肖，只求能在一年后完全骗过你。等到日期接近时，我每日让差役在金水镇中寻找你的下落，终于，我等到了。”
李元芳忍不住道：“你竟然为了一个计划处心积虑一整年，真是太可怕了。”
假曾泰冷笑：“可怕吗？倒不如说是苍天不公，令我次次败退，活活把我逼成了这副模样！”
狄公缓缓摇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究竟是世道不公，还是你倒行逆施以致苍天不佑，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
假曾泰微怔，似有几秒愣神，很快又恢复了阴沉的神情道：“你们初来乍到，见到我这个‘曾泰’便是他乡遇故知，自然倍感亲切。再加上我出神入化的演技，你们很快就会卸下提防警惕，终于，我彻底骗过了足智多谋的狄仁杰，取得了你的信任。”
狄公道：“随后，一个针对我的阴谋便展开了。”
假曾泰十分得意：“不错。既然你狄仁杰素有神断之名，那我就让你踏入我精心策划好的案子当中，彻底击败你！
“我与钟步原和朱天奇结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借周福把你引向朱天奇。我原想利用金算盘丢失一事引你上钩，没想到周福与林三那个蠢材起了争执，失手杀人，这下倒是比我的安排更加合理自然。
“所以，由此入手，我成功让你看到了案件当中的漏洞，自然也让你注意到了朱天奇。”
狄公不解：“你为何要费尽心思地让我注意他？按照你们的同盟关系，不是应该将他藏起来才更安全吗？”
假曾泰洋洋自得：“放心，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朱天奇按照我的指示，在周福身上打了双套结，你很快便将他的身份联系到水贼上去。随后我又刻意引导，让你调查天龙寨，这，也是我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狄公回忆起那日的情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那日在酒楼内，你并非不小心，而是故意撞翻桌椅摔碎茶杯，制造声响给外面的人递出信号。”
钟步原道：“不错，听到约定好的暗号后，我便堵在门口，周福露头就宰了他。”
李元芳推进了手中的幽兰剑，作势威胁，钟步原却丝毫不惧，反而挑衅一样地看着李元芳，仿佛是笃定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狄公道：“看来，那时的周福对你们来说已经没用了，而且你们认为，死人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
朱天奇哂笑：“狄大人，你又错了。”
狄公挑眉：“哦？愿闻其详。”
朱天奇慢悠悠走向曾泰，闲庭信步，无比自在：“你对铜钱会应该已经有了简单的了解，今天我不妨让你知道得更多一些。
“铜钱会由长老会统管大小事务，其中每位长老之下设立十堂，而每堂又下设十八舵，我便是铜钱会京畿堂的堂主。”
狄公道：“而那个摩聆，是你手下一个并不安分的舵主。”
朱天奇负手而立，胸有成竹：“正是。摩聆早想取我代之，而周福虽是我堂手下，实则早已向他投诚，所以我同曾大人合作，以周福为饵引你上钩，事成之后还能趁手杀了他，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狞笑起来：“我是个生意人，当然要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狄公厌弃此人心狠残忍，反而讥讽道：“只是杀一个周福，还需要浪费你们如此大的心力吗？”
朱天奇倒也并不恼怒，只是朝假曾泰扬起下巴，后者抚须大笑起来：“狄阁老确实聪明，不，应该说，如果连这都猜不到，那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我之所以要借周福引你关注天龙寨，原因有两个：其一，我需要灭掉天龙寨。”
假曾泰朝门外点了点，摇头晃脑，颇显惋惜：“狄大人有所不知，那些浩气盟人士，正是为了剿匪才来金水镇。有他们驻扎在此处，我的计划不便执行，因此，我需要借助你的手灭掉天龙寨。
“如此一来，棘手的浩气盟才能撤离，而我们就能带着人手武器去投奔十二连环坞了。”
说到这里，假曾泰又掩饰不住得意，嘲笑道：“唉，说来可惜，若是这群人还在这儿，说不定能救你一命，可笑你生怕节外生枝，执意等他们离开后再行动，真可谓是自掘坟墓啊！”
狄公皱眉：“为何非要等我来才对付天龙寨？你在此地一年多，难道从未想过剿匪？”
假曾泰满不在乎道：“我忙着发展自己的势力，还要模仿扮演曾泰，哪有空管贼匪？反正他们在此地惹不出什么大乱子，不过是劫一些货船和百姓，又不影响我的正事，我为何要分出心神去对付他们？”
“你！”
李元芳等人瞋目竖眉，全然没想到此人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来。
狄公更是勃然大怒：“亏你也算是食君禄受官奉的父母官！你在其位不谋其职，既无奉事君上也非牧养百姓，那些恶贼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你却对其视若无睹，像尔等这样龌龊小人，怎能委之以民，真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假曾泰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反而振振有词：“狄大人，我会变成这样，不都是你害的吗？若不是为了对付你，我又何必如此耗费心神？那些百姓受苦受难，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在你啊。”
行不法气极：“荒唐！分明是你只顾一己之私而将百姓视如草芥，你休要颠倒是非不分黑白，将这些过错推到狄阁老身上！”
假曾泰瞥了一眼行不法，轻蔑冷哼：“狄大人，你还真是有拉拢人心的本事，连行捕头这种和你没相处几天的人，都能成了你的座下走狗。”
“你！”
行不法怒急攻心便要拔刀冲去，狄公拦住他，摇了摇头。
四周的差役又靠近一些，利刃闪着寒光，行不法清醒过来，心知现在的形势过于被动，也只能愤恨地瞪了假曾泰一眼，咬着牙将刀收回刀鞘。
狄公道：“刚才你说原因有二，其一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其二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二十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