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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紧绷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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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黑?”
顾鸿尧的声音落在空旷的车库里,声控灯亮起来。
部队出来的人,怎么会怕黑呢?林朝知道这个理由很蹩脚。
他模棱两可:“一楼声控灯,需要两只脚同时跳起来。”
顾鸿尧开始陷入回想,皱眉:“明天我让行政部的人看看。”
林朝有些心虚,因为他是胡说的,只是想让他稍微转移注意力。
至少,顾鸿尧的情绪比在电梯里好了不少。
林朝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那件小小的安全带,属于星光猫咪的。
他顺势问了一句:“今天……不带猫咪吗?”
他必须问,不问才不正常。
顾鸿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淡:“没有。”
林朝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一路无言。他想自己不能再说话了。
车子开得不快,顾鸿尧的脸色在夜晚的灯光下看不清晰。
下车的时候,林朝给了一句谢谢。
随后车子远离了他的视线。
一进家门,林朝放下背包,便冲进书房。
“妈!”
林母果然在书房看书,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焦急的儿子:“怎么了?”
林朝早就酝酿好了该说的话:“情感寄托转移的对象,为什么会被扔在地上?”
林母皱了皱眉:“一次情绪失控而已。”
林朝被母亲轻描淡写的表现震惊了。
他是真实看见顾鸿尧痛苦的人,他无法把今晚的一切用这几个字简单地概括起来。
“不是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就是情绪失控,可能是遇到了不可控的挫败,无法自我完成的事情,可能是最脆弱的时候,对自我的厌弃。”
“那,还会存在情感寄托转移吗?”
林母摇头,叹了一口气:“会,也不会,有很多因素影响,我也不能隔空诊断啊,周一我有出诊,你让他来挂号,我具体看看。”
林朝被噎住了:“他好像除了工作,连正常的情感需求都没法顺利表达。”
对顾鸿尧这种极度克制而压抑的人来说,去看心理医生,是绝不可能的。
林母一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你能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问您。”
林朝只好在母亲的推荐下,又拿了几本这方面的书。
临走前,母亲喊住他:“朝儿。”
“什么?”
“我的建议是,对待这种人慎重疏远比较好,不要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母亲脸色严肃。
林朝愕然当场。身为心理医生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是出于多年职业直觉的自保。
“我不是心理医生,他也不是我的病人。”林朝说。
这个周末,他完善了那份规划表,看了一本心理学书,他的梦境被那双求救的眼缠绕。
他能想象到,顾鸿尧回去后,定然独自面对情绪失控后的反刍。
对于一个岌岌可危维持着脆弱平衡的人来说,这种“灾难”需要时间消化。
顾鸿尧是个很聪明的人,等他恢复平静和敏锐,他会开始复盘今天所有的失控,和在自己面前的“失常”。
他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情绪风暴,在防御极度薄弱的时候,不可控地向自己的下属发出了情绪求救的信号——不论这个下属是否意识到这点。
在今后相处中,这个下属的身影都像一面镜子,照出顾鸿尧电梯里那张极度惨白的脸。
但顾鸿尧是个极度自控,极度公事公办的上司,所以林朝不必因此担心工作上会有什么变动或困难。
他只需要做好准备,迎接最可能的事情:顾鸿尧的进一步回避。
果然,顾鸿尧的回避,在回公司的周一早上就表现出来了。
他已然恢复了“总经理”的状态,高效,冷酷,一针见血,不谈情面。
但在开会的时候,顾鸿尧的眼神落在所有人身上,经过他时,僵硬了一瞬。
好像平稳前行的车轮遇到一颗石头,目光颠簸了一下。
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林朝能发现。
汇报进度时,顾鸿尧冷静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屏幕上,刻意地对自己的身影进行着某种剥离。
林朝知道这不是错觉。
和林朝设想的一样,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顾鸿尧还没消化过来。
但这种回避和之前想的不太一样,它不冷淡,更甚者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
这一点超出了林朝预想的范围。
也许还有更多深层次的东西,林朝没有发现。
就像母亲说的,他还不够了解他。
下午,张金京拿出一份文件:“小林,你拿去让顾总签个字。”
自从林朝当了项目负责人,换了一个半开放办公室,也没阻止张金京隔三差五过来。
林朝头也不抬:“这事还是经理您去吧。”
张金京诶了一声:“咋了,怎么说你也是项目组长,你去很合理。再说,技术细节的事情,也是你经手的,顾总问我,我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没觉察出两人的问题,都还觉得他在顾鸿尧眼中是独特的,至少是不会挨骂的。
林朝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们一起去吧。”
周五晚上的事情,顾鸿尧还没消化完,现在两个人贸然独处,不太好。
张金京一愣:“你这是咋了?“
林朝道:“如果让我自己去,顾总很可能就会说:下次让张金京自己来,但我们俩一起去,顾总至少不会发火,也不会指定下次谁来。”
张金京一听,拍大腿:“走!”
两个人拿着文件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顾鸿尧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两人,林朝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张金京身上有两秒,却只给了自己轻轻一瞥。
张金京虽然大大咧咧,面对顾鸿尧的目光,还是有点压力:“顾总,下个季度的预算可能需要调整……”
林朝目光梭巡,没有看见那只星光猫咪。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顾鸿尧身上,依然是得体的衬衫和马甲,袖子扣紧最后一颗,领带打在喉结下。
他的眼神依然冷淡超然,腕表的表盘极致透亮。
顾鸿尧这次签的很快,什么也没问,没问技术细节,没有要求补充依据。
张金京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这次申请异常顺利,顺利地诡异。
林朝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两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预算申请需要两个人吗?下次,张金京你自己来。”顾鸿尧沉冷的声色在身后响起。
“好的,顾总。”张金京语调都懵了。
林朝笑了。
一出办公室,张金京终于明白自己被忽悠了,掐着他脖子。
“小林子,你太狡猾了!”
“等等,经理!签字不是很顺利吗?哪有这么可怕?“林朝连忙道。
“那是因为你在啊,顾总不会有脾气。”
“为什么?”
这话把张金京问懵了:“大家不是都传,你有总部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吗……”林朝若有所思。
“是啊。”
第二天,张金京又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过了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
“总部那边技术评审会,点名要我和你过去。”
“林组长,才来几个月,都能去总部出差了。”老蔡拿着保温壶冲林朝笑道。
一个星期前,他被划到《天鼎》项目,成了林朝的组员。
看张金京的样子,林朝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怎么了?”
“顾总……好像不想让你去。”张金京犹疑道:“说让我一个人去。”
这确实很反常。
“但是,我说了,最了解《天鼎》项目的是你,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
老蔡在旁边八卦道:“那顾总骂你了吗?”
张金京苦着一张脸:“倒是没,就是眼神挺可怕的。”
林朝没明白,顾鸿尧不让他去的原因是什么。
很快,总部出差的通知就下来了。
张金京和林朝前往总部参加技术评审。
时间是下周四。
林朝需要在此前准备好相关资料。
他偶尔听见公司一些风言风语。
“顾总又跟总部吵架了。”
“好像是因为林朝去总部出差的事情。”
“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朝越发觉得这事很反常。
直到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老蔡坐在他身边,神秘兮兮道:“林组长,顾总为什么不想让你去总部,我猜得到一点。”
林朝看向他:“为什么?”
“《天鼎》这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当时咱们KL的上一任副总姓陈,和顾总一起创立的KL。三年前,陈总去了总部当高管。”
“那时候,顾总还挺高兴的,觉得他去了总部,《天鼎》肯定能发展更好。反正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挺好的。”
挺高兴的。林朝反复回味这几个字,他想象不出顾鸿尧会有这么鲜明积极的情绪。
“那为什么《天鼎》搁置了三年?”
“后来,陈总代表总部,评估项目,直接把《天鼎》的风险和问题一条一条说出来。这些问题还是顾总跟他讨论过的,这不等于背刺嘛?”
林朝明白了。这是把《天鼎》当成投名状了。
“那顾总他……”
老蔡叹了一声:“不知道,反正那之后项目就停了,顾总也没再提起这件事,这次让你去,我都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那顾总肯定更明白了。”
林朝沉默着,盯着盘里的墨鱼丸,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重新回去,继续准备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