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57、告捷

　　迭戈本来以为，在那日之后，江岑会提出二次三次再通话的要求。就像得到了甜头的蚂蚁，会向着糖浆一直循迹。
　　但实际情况完全相反，类似这样诉求并没有发生。
　　江岑确认了秦暮近况尚好，就吃下了定心丸，研究任务的动力更增添了不少。虽然看着迭戈的时候，还是一副幽幽恨恨的模样，但迭戈感觉得出，她并没有闲情逸致在意其他人怎么样，所有专注都投放在了工作里。
　　她不再会趁着放松间隙，偷偷瞄看不透明玻璃了；也没再耗费时间拉资料回去海景悬阁办公，回到最初时候，一个人闷头在战略室里，经常熬到深夜。
　　迭戈给她送宵夜、送凉茶、送糖水……
　　却总经常满着送进去，满着端出来。

　　不是先前的江岑有偷懒，而是现在的江岑在更加拼命。
　　早一点完成任务，对世情有帮助，她自己也能够早点解脱，所以带领着研究员们卯足了劲往前赶进度，不肯多耽搁零星半点的时间。
　　千金难易来去自由、千金难买光阴寸段——人们这样嗟叹，原来真的有道理。

　　几经搓磨，江岑撰写出了北寰球组的解决方案草案，草案围绕“死亡恐怖”设想情境展开，悉数陈列了救护治愈群众心理的要点。最后一个字落成的这夜，她紧绷的心弦骤然轻松，一时间竟不能使唤双腿站起来，走回去海景悬阁休息。
　　疲惫感沉重，在劝她为自己考虑少许。
　　江岑没再挣扎，休息之前，犹记着要妥帖保管好草案。于是搂着大摞大摞的手稿和电量不足的屏纸，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寻常时候，每隔十余分钟，迭戈会在办公区域走来走去巡游，有意无意瞧瞧江岑的状态，为的是怕后者病倒。
　　而这次探视，他发现好端端的人伏桌趴着，刚开始慌了几秒。而后定睛看清楚了，江岑抱着手稿睡得正香，迭戈才放下心、收起无谓的担忧。
　　想建议累趴了的江岑“回海景悬阁睡去”，但又想到，慢腾腾踱回去的话，瞌睡虫估计就飞走不见了。只得作罢，任由她如此沉梦。
　　轻手轻脚进战略室，迭戈将空调的温度调低，取来一方毯子，试探着一点一点盖落，尽可能不打搅好梦。最后，他将战略室内的几盏大灯关闭，留给江岑彻底安静和独处的空间。
　　正巧，向外走出来的这一刻，迭戈遇上了丽夫卡。两位副官互相手语示意、不作高声，还办公区域左右两侧静谧。

　　大海今夜不鼾声，月亮今夜也沉睡。

　　第二日清晨，下属们陆陆续续回归岗位，江岑被频频脚步声惊醒。
　　她醒来的时候，依然惦记着草案，连忙看怀里，确认了要紧的东西没弄丢，才松了气、放下心。
　　大力拍拍脸颊，让自己的思路恢复清明。
　　江岑等外头全员都到齐了，才走出去宣布：“今日开晨会，请ABC三组组长报告研究近况。”
　　所有人竖起耳朵听，不敢疏忽分毫细节。
　　进度比想象中的要好，三组的研究主题虽然各不相同，但经过协同合作，已经同步融合所需。A组组长作为代表，向江岑汇报说：“各国各地区的‘社会人口’‘社会发展’‘生理卫生’研究都已完成收集和整理任务，ABC三组在真实数据基础上，构建起了实时生态模型。”
　　“很好，”江岑点头赞许，紧随其后，带出了自己这边的好消息，“研究收获成果，算是告一段落，但接下来要制定的解决方案才是重头戏，不能侥幸、更不能懈怠！昨晚我初步拟出了草案版本，还比较粗糙，但到底能……堪用。直到这月月底，请各位详参这份草案、考究不成熟的地方，增补要点并删除不妥。”
　　ABC三组组长各个请缨“先看”。
　　江岑把手稿递出去，不多怪组长们的争先，她还有后话：“草案是从各组研究成果中推衍出来的，和大家这些日子里付出的努力息息相关。后续仍然需要齐心协力，请不要松懈。”
　　众人呼喝着“当然继续努力”，因为草案的拟出兴致正高，没有觉得困难气馁。
　　三组组长终究谁也没争抢过谁，仨脑袋凑到了一块儿研读草案手稿。读的快的，着急要翻页；读的慢的，缠着想回读。
　　他们眼眸中晶晶闪出赞许的光亮，对江岑想出来的某些独到措施很是惊叹，偶尔会有几句小异议，但无伤大体，多部分还是认同的。
　　其余诸众看三组组长反应热切，更加积极。各个怀揣着热血希望，巴巴地等待领取新任务。

　　迭戈当然也在旁听。
　　一直负责督工的他，却没有被授权过审看相关资料。他当然也好奇，想问讨要来看看，可江岑怨念着、就是不点头。她不仅不给看，也还唆使着三组组长别泄露。
　　就好像故意在撂着他似的，一报还一报。

　　只是，与研究相关的一切一切，终究要向上报告，流程上绕不开迭戈。只有等艾斯部长知情批复，才能算彻底结束繁杂的研究阶段。

　　这月末的倒数某天——
　　江岑别扭着，不情不愿地，将印刷好的、工整的解决方案完整稿呈递给迭戈副官了。
　　迭戈的心理学水平有限，说实话，他只能看懂解决方案里的小小一部分。他深深凝看了江岑一眼，而后偏头问ABC三组组长：“解决方案总体如何？”
　　A组长义正词严：“所考究的可能性和可行性都基于前期研究数据，推衍逻辑严丝合缝。”
　　B组长存着私心偏袒，为江岑说话：“方案落实的步骤清晰，未来执行阶段，各单位配合的精确性可保证。”
　　C组长也一样信心满满：“解决报告连可能出现的特别情况都考虑到了，有作出PlanB和PlanC,具备十足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真有那么好？
　　迭戈遗憾自己不太懂，只能全然相信研究员们的结论。
　　他张开口，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拉下课题中幕：“北寰球紧急课题研究工作——到一段落，我会将解决方案副本呈交给艾斯部长审阅。请大家静侯指令。”
　　办公区域里响起起伏的欢呼声，震荡了半边不透明玻璃。就是不知道，这份喜悦的骚动能悄悄渲染隔壁几分？

　　北寰球组后续稍稍清闲了，任务进入了观测期和更新期，连带着江岑在内，大家伙儿都脸上都少了紧张感。脑袋要么耷拉着、要么闲来左顾右盼，就等迭戈什么时候再把艾斯部长的反馈带回来。
　　江岑还得和迭戈打交道，承载着所有人热切的希望，向副官透露消息：“迭戈，艾斯部长怎么看待解决方案呢？我们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说个准信。”

　　然而，北寰球组之所以还在等候，问题似乎不在艾斯部长那里。

　　迭戈不屑乎骗，明说了：“南寰球组那边……遇到了一些解决方案制定层面的难题，丽夫卡没和我多说，但进度不容乐观。”
　　“我想去帮忙！”江岑反应得倒快。
　　迭戈的否决在温温柔柔中冷酷：“将你和秦暮隔离开工作，为的就是让南北寰球的解决方案最终不同。你江岑能独立完成的事，他秦暮没有道理处理不了。”

　　她该信他。
　　信他一如既往优异，信他遵照承诺守约。
　　江岑很想知道秦暮究竟遇到了什么困局，好奇心蚕食着她的耐性，可这关键时刻，没有人能给出真实答案。
　　只能一天一天等下去，江岑和下属们互相鼓励“再等等”。

　　恰好是这月的最后一天，迭戈终于传过来所有人期待的好讯报：“南寰球组也完成了解决方案的制定！”
　　江岑撇开众人，没跟着欢呼庆祝。把迭戈揪到僻静的战略室里来，合理地甩出要求：“我和秦暮都完成了任务，之后呢？艾斯部长有没有说‘后续怎么安排’？如果还不能见面……我可要报警了。”
　　迭戈一脸“任她能报警就报去”的轻蔑样子，好在说出的话有了温度：“可以见面了。”
　　消息令人雀跃，江岑还装着矜持：“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连见面安排都听之任之。
　　只要能真的真的——再看见秦暮本人就足够。

　　“明天早上九点。P2行务岛贵宾休息室。”
　　“好好好。好好好！”江岑连连答应，怕下一秒迭戈出尔反尔。
　　迭戈怕她高兴得忘了形，一本正经“好心”提点：“可别怨我没和你提前说，明天的见面要好好准备，汇报之后……你和秦暮就要磨合意见，正式带领南北寰球组执行方案去了！”

　　“这很重要、很重要。”

　　江岑笑意不减，虽然意识到了严重性，但无奈重逢前的欢喜将危机感一点点消蚀，她很难静躁。
　　“正经些！”迭戈后悔没把要汇报的事先说明。
　　“听见啦！”江岑当然知道——

　　明日要见秦暮了。
　　这很重要、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