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雨带胭脂重》灯鬼桃花

12、第十二章 千年宿命

　　次日清晨，穆袖青揉着酸痛的胳膊，从铜镜前醒过来。
　　她撑着桌子起身，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嘎吱的响，往床榻上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散架似的，她倒在床上，拉上被衾遮住自己的脸。

　　回忆像初春的柳絮，从肌肤上，从眼前飞流而去，轻描淡写，一片空茫的白，可是却又遮不住她的心绪，往事就在那里，不由她不见。
　　只是，到底该从何处回想呢，穆袖青闭上眼，沉在黑暗之中，短暂地从里头逃开片刻。

　　穆袖青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她院里的小丫头敲敲她的门，说：“谢姑娘来找你啦，阿青，你出来见客吗，谢姑娘说你若是不方便，她就来找你。”
　　她把被子扔开，也顾不得身上痛不痛了，在床榻前面来回踱步，手握成拳头敲打着手掌。
　　思来想去，也不能在这时候见她。
　　穆袖青说道：“就说我不今天不合适见客，改日再去谢府拜会她，劳烦她这一趟白走了。”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她就要走，穆袖青拉开门叫住她，说：“记得，可千万不要说我是不情愿见她，也不要伤了她的心。”
　　小丫头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话，“不要伤了她的心？阿青只是懒得见客人，怎么会伤人心，你不见旁人的时候多了去了。”
　　这话令她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她可没办法再把谢瑜看作是旁人了。
　　她轻咳一声，“好茵茵，你听我一次？”

　　穆袖青关上房门，在房间里兜圈子，一圈接着一圈转，她的小丫头还没个回信，反而是她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洗漱一番，换好衣裳，在自己家也像是做贼一般，走出门还要四处探头张望，免得谢瑜杀她一个回马枪，穆袖青在心中难免嫌弃地想，人间痴怨她见得不多吗，轮到自己头上竟然心生退却，实在是不该。

　　从侧门离开前，她还去后厨顺了个包子填肚。
　　若是被母亲见到她这般模样，定要觉得自己的女儿换了个人。
　　穆袖青这一世做官宦贵女做惯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都被兜在心里，她自认是这一世的人，就只做好这一世即可。但是真到了这样的关头，什么窈窕淑女，什么大家闺秀，都被她抛到了脑袋后面。
　　穆袖青恨不得提起大刀在闺房中挥汗如雨，把心中这一腔浊气都挥出来，好落得个心里清净。

　　穆袖青离开宅子，后知后觉，方才的思绪恐怕也是受了从前记忆的影响。
　　冥府的袖青不会在烦闷时提着兵器操练，她若是烦了，只会提着燃着青焰的灯笼，沿着没有尽头的冥河走啊走，若是走累了，便在河岸静静的站着。
　　此世的穆袖青从未去过军营，穆家几代都是读书人家，舞刀弄枪这种事她也见得少。

　　蓦然，却生出股怅然若失的心绪。
　　穆袖青望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脚下的土地仍然是从前土地，可是今人已非旧人，时过境迁，境随心转，桃花开了千年，她忘了千年，再怎么回望，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世上，从未有哪种法术，可以回到从前。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云都的城隍庙。
　　穆袖青望着庙门上挂着的牌匾，竟清醒了几分。

　　她坐在众多香客之间，虔诚的信众一个接一个跪拜，穆袖青肩膀耷拉着，眉眼也没精打采的，用手扶着额头，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愁，怎么能不愁，怎么就把这一切想起来呢。
　　为何要她想起来呢。
　　徐呈烟……她是谁不好，偏偏是苏云，苏云是谁不好，偏偏她转世成了谢瑜。

　　她正苦着愁着，接近子时，阴气涤荡，城隍庙里有一队阴兵从城隍庙外面飘进来，本来一个个板着张棺材脸，对来来去去的生人目不斜视，可是着目光转啊转，就转到了坐在廊下暗处的穆袖青身上。
　　这一眼客不得了，这帮穿着前朝兵甲的阴兵像是炸开了锅似的，眼神都往穆袖青身上瞟，仿佛少看她一眼，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飞出去，不看不行似的。
　　看就算了，还把脑袋聚在一起，一面偷看她，一面窃窃私语。
　　若他们是活人也就罢了，再怎么对自己评头论足，隔得这么远穆袖青也听不清楚，可奈何这帮不是人的，嚼起舌根时一字一句都在她脑海中飘过，即便穆袖青堵上耳朵，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无外乎什么，这不是那谁谁谁，她怎么来我们这了，是不是找我们大人有活儿领。
　　这些也都罢了，穆袖青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谁曾想他们见穆袖青没什么反应，便以为她听不见，说的话也愈发大胆了。
　　有人道：“她莫不是不愿意活了，要求大人给她送回去，哎呀，真羡慕这位，一辈子不愁吃穿，回去了还能升官发财。”
　　另一人又持相反的意见：“还升官发财呢，你当她是文曲星下凡啊，来这走一遭不掉层皮就不错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要吃苦的。”

　　穆袖青眼皮跳了两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幽幽地望过去，谁知这些鬼说美了，仗着穆袖青是活人，不能把这些人的头拧下来当蹴鞠踢来踢去。
　　又有阴兵发问道：“你怎知她要受苦，你可知她在下面多少年头，可比我们老多了，大人们怎么会令她来吃苦。”
　　方才那阴兵道：“嗨，你这就不懂了吧，她们不仅要吃凡人吃的苦，还要吃修行人的苦，前面的苦好懂，后面便不可说，不可说咯，不外乎一个字。”
　　“什么字？”
　　“——命！”

　　穆袖青在心里大呵一声：“命你个头！”
　　他们被穆袖青吓得一激灵，她耳朵边顿时清净了许多。
　　穆袖青忽然起身，往他们那面走，这帮兵仗着她是个不修法术的凡人，故作高深模样，好像能把她吓住似的，穆袖青在心中冷声说，方才讲得真是精彩，等我回去了，和你们好好领教，什么是命？
　　穆袖青走，他们就退，这帮阴兵连滚带爬地拿了令，跑得没影。

　　穆袖青想起拿给她看命谶的阿璎，可怜她连多一眼都没看，就投胎来了人间。
　　她在心中默念阿璎的名字，却半点反应都没，究竟是她不想回答，还是阿璎并不是她的真名呢。
　　跟那些碎嘴子的阴兵，穆袖青没什么好计较的，可是阿璎到底瞒了她哪些辛密，等她入土之后，定要和阿璎她论个清楚。

　　心间飘来一声少女的轻笑。
　　穆袖青咬牙切齿地喊她一声小混蛋。

　　背后冒出一声，“袖青？”
　　气呼呼的穆袖青顿时僵在原地。
　　好像在她身后的，不止谢瑜一人，而是站了三个人，硬生生站出了种顶天立地，铺天盖地，人多势众的架势。
　　穆袖青连回头都有点困难。

　　谢瑜走到穆袖青身后，她猜穆袖青还定神看着城隍爷爷，一动也不动地入了神，应是急着出门来上香的，她只轻声说：“昨日你就不大舒服，我还以为你病了，见你又从府里偷溜出来，我就放心了。”
　　这话讲得穆袖青莫名有些愧疚。

　　穆袖青是记得自己是谁。
　　可是谢瑜不记得，她只是谢瑜。

　　穆袖青转身，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城隍庙。”
　　她摇摇头，说：“我可没买通你院里的小丫头，只是想顺道来转转，却遇见了你，巧合而已。”
　　穆袖青又骂了两声小混蛋。
　　在冥府的红衣少女两手架在脸颊上，幽怨地嘟囔，这又不是自己搞的鬼，可是很多事，她没办法和袖青讲清楚，只能自认倒霉，把两声混蛋忍下来了。
　　谢瑜说：“这就叫缘分吧。”
　　穆袖青觉得眼前一黑。

　　“我知你想自己一人，看你没事我便放心了。”谢瑜说，“只是……我今日穿着不得当？你怎么一直不敢看我？”
　　穆袖青不是不敢看谢瑜。
　　而是不敢看另一个人，甚至无法念出她的名字。

　　徐呈烟……
　　不敢念，不敢想，不敢见。

　　穆袖青慢慢抬起头，正视着谢瑜，她这人就是松雪一瓢，只见满眼清冽，若是曾经宣岚越和徐呈烟的处境调换，又一起回了冥府，穆袖青一定要讨个说法的，怎么能善罢甘休。
　　但是这一千年，足足一千年，苏云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对她说，名字好听，说什么，何妨重头再来。
　　穆袖青自认并不懂她，从未懂过。

　　其实谢瑜长得有几分像苏云，却和徐呈烟并不像，她终于还是透过谢瑜，向着从前张望徐呈烟。
　　穆袖青说：“不是，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穆袖青笑着摇头，“因为我太幼稚了，有些事，年轻时想不明白，也挺寻常的吧。”
　　谢瑜说道：“还有你想不明白的事？”
　　“自然。”
　　我要是想得明白，何必做贼一般从家里跑出来。

　　谢瑜上前与她拥抱，力道轻柔，一触即分，穆袖青陷入怔然，她调侃穆袖青今天和丢了魂似的，穆袖青扯着嘴角笑笑，低着头，又不看谢瑜了。
　　谢瑜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若是有了心事，说不定我也能帮上一些忙？”
　　她像母亲那样，抚了抚穆袖青的长发。
　　穆袖青没忍住笑出来，她老成的要成了自家姨母了，为何会如此慈爱呢。

　　谢瑜虽然想和她一起回家，可也知穆袖青有时不喜欢旁人扰她，便一步三回头地与她告别了。
　　有时，穆袖青也会想，若是谢瑜这辈子对自己不好，她也是毫无怨言地认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