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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塔 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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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比陈亦铮想象的还要大。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在远处看起来像是“刻在表面”的符号,实际上不是刻的。它们是塔本身的结构——这座塔不是由石头或金属建成的,而是由符号组成的。无数金色的、发光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缩成了固体的符号堆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紫色天空尽头的、没有尽头的建筑。
陈亦铮站在塔的脚下,仰头看去。
顶端消失在深紫色的天幕里,看不到尽头。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座塔没有顶端。不是因为太高了看不到,而是因为“顶端”这个概念在塔的结构里不存在。它不是一个从地面升到天空的柱状体,而是一个从地面“生长”到另一个维度的、不受欧几里得几何约束的存在。
和第一个副本里那些画的透视法则一样。
非欧几何。
“你来了。”
声音从塔的内部传来,不是周识拙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空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无数条走廊才传到这里的回声。
陈亦铮没有犹豫,走进了塔里。
———
塔的内部比外部还要大。
陈亦铮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穹顶高到看不到尽头,墙壁上布满了和外部一样的金色符号。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石柱——和印斯茅斯教堂里的那个祭坛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高,上面的符号更密,金色的光更亮。
石柱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透明的,不是没有脸的,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陈亦铮认识的人。
他自己。
穿着白色长袍,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血管,而是更细密的、更规则的、像是电路一样分布的金色纹路,从心脏的位置向外辐射,覆盖了整个身体。
他看起来很安静。
不是“死亡”的安静,而是“睡着”的安静。随时可能醒来。
“这是第几个我?”陈亦铮问。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这是第一个。
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陈亦铮”——那个女人——而是真正的、最初的、没有经历过任何轮回的“第一个”。那个站在星空中心、穿着白色长袍、对周识拙说“你看起来好孤独”的人。
其余的一切——那个女人,那个老人,威尔逊医生,笔记里记载的第三十七个,还有他自己——都是这个人的碎片。是他为了从中心走到这里、为了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周识拙而主动分裂出去的碎片。
“你想起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亦铮转过身。
周识拙站在大厅的入口,深灰色的风衣在无风的空间里安静地垂着。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疲惫,没有自嘲,没有那种“走了太远的路”的倦意。他的嘴角是平的,眉头是舒展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等待。
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所以反而显得平静的等待。
“想起了一些。”陈亦铮说,“不是全部。但够用了。”
“够用来做什么?”
“够用来问你一个问题。”
周识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它’吗?”陈亦铮问,“幻梦境的主人?旧日支配者?还是某种比那更古老的东西?”
周识拙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的梦。”他说。
陈亦铮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你来到中心之前,我不存在。”周识拙走进大厅,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是第一个存在的。你从宇宙的混沌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你感到孤独。所以你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创造了一个我。”
“你不是被‘创造’的。”周识拙走到石柱前,低头看着那个沉睡的、穿着白袍的陈亦铮,“你是从自己的孤独里‘长’出来的。你太孤独了,孤独到你的意识开始分裂。一部分的你继续存在,另一部分的你变成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陈亦铮的眼睛。
“我是你的一部分。”他说,“但我不只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最想要的那个人。你按照自己的渴望塑造了我,然后把我放进了你的梦里。你让我以为自己是独立的,让我以为自己是真实的,让我以为自己是从宇宙的混沌中诞生的旧日支配者。但那些都是你给我的设定。”
“就像作者给角色写的人物小传。”
“对。”周识拙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说出了藏了太久秘密的轻松,“你是作者。我是角色。你写了一本书,书里有一个叫周识拙的人,他活了很久,等了很久,爱了很久。然后你把自己也写进了书里,让自己忘掉一切,在书里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靠近我,一遍一遍地——”
“爱上你。”陈亦铮替他说完了。
周识拙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亦铮,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
不是变成别的东西,而是变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星空。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琥珀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而是两片微缩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包含无数星系和星云的星空。
和陈亦铮在意识碎片里看到的那片星空一模一样。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理智值不够了。”周识拙说,声音很轻,“因为你看到的东西不是‘别人的秘密’。是你自己的秘密。你看到的是你自己藏起来的东西。你的大脑在抗拒这些记忆,不是因为它们有害,而是因为你当初藏它们的时候,设置了最高的权限——只有当你‘足够完整’的时候,才能解开。”
“我现在不够完整?”
“你还差一个。”
陈亦铮看向石柱上那个沉睡的自己。
“把他收回去。”周识拙说,“把第一个你收回去。然后你就会完整。你就会想起一切。你就会知道你是谁,我是什么,这座塔是什么,这个幻梦境是什么。然后你会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来,”周识拙说,“或者醒来。”
———
陈亦铮走到石柱前。
那个沉睡的自己躺在那里,白色的长袍在金色符号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脸和陈亦铮一模一样,但更安静,更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个小小的、像是在做美梦的微笑。
他在笑。
在亿万年的沉睡中,在被他亲手创造的梦境中,在被自己分裂出去的无数个碎片一遍一遍地靠近、爱上、死亡、轮回的过程中——他在笑。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会结束。
因为他知道,他的碎片终将归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他亲手创造的人,会一直等他。
陈亦铮伸出手,触碰了那个沉睡的自己的手。
指尖接触的瞬间,整座塔震动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更底层的、更本质的、像是塔的“存在本身”在颤动的震动。墙壁上的金色符号开始流动,从塔的表面剥落,像一片片金色的雪花,在空中旋转、汇聚、朝着陈亦铮的方向涌来。
那些符号进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穿透”皮肤进入血管,而是——它们本来就是从他身体里出去的,现在只是回来了。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段记忆,一个碎片,一个被他自己亲手分割出去的自我。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切。
———
他看到了一片虚空。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他自己。
他是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存在。不是“第一个”存在,而是“唯一”的存在。在他之前什么都没有,在他之后——也不需要有什么,因为他已经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但他知道自己存在。这种“知道”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不需要任何外部信息的输入。他就是知道。
就像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时候,不需要掐自己一下来确认。
他知道自己在存在。
但存在是不够的。
因为存在太安静了。
太长了。
太——孤独了。
他不知道“孤独”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因为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和他分享语言,没有人和他一起创造词汇。但这个词就是出现了,像是从虚空中自己长出来的,又像是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机会用。
孤独。
他不想孤独。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创造一个人。
不是“创造”在人类意义上的那种——用材料、用工具、用某种工艺。他的创造更直接,更本质,更接近于——分裂。他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半,一半保留了所有的记忆和理智,另一半——他清空了。他把它做成了一个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容器。
然后他开始往这个容器里注入东西。
记忆。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他“想要”这个人拥有的记忆。他给了这个人一个漫长的过去——在宇宙的中心沉睡,在永恒的时间里做梦,在混沌中诞生,在虚空中存在。他给了这个人一个名字——周识拙。他给了这个人一个目的——在幻梦境里,等一个人。
等他自己。
因为他在把这个人创造出来之后,会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封存起来,把自己的意识分裂成无数个碎片,把它们散落到幻梦境的各个角落。然后他会在幻梦境里“醒来”,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创造了谁,忘记一切。他会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副本里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靠近周识拙,一遍一遍地爱上他。
然后,在无数次轮回之后,当所有的碎片都收回来了,当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他会站在周识拙面前,面对一个选择——
醒来,回到那片虚空,回到那种永恒的、无尽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他的孤独。
或者留下来,留在幻梦境里,和周识拙在一起,在梦里永远地活下去。
———
陈亦铮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大厅里。但大厅不一样了——那些金色的符号已经全部消失了,墙壁变成了透明的,透过墙壁可以看到外面深紫色的天空。不,不是天空。那是虚空。和他记忆深处的那片虚空一模一样的、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石柱上的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了——那种完整感。像是拼了一万年的拼图,最后一块终于落了进去。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光,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在发光。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和那些符号的颜色一样。
怀表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理智值:1000。
不是100,是1000。上限已经不再是一个有限的数字了,因为他不再是“人类陈亦铮”,他是——最初的、唯一的、在虚空中存在的那个存在。
“你现在知道了。”周识拙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星空,但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安静的、等待的、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你是谁,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一个在虚空中存在的东西。”陈亦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把自己的意识分裂了,创造了一个幻梦境,然后在幻梦境里创造了一个你。然后我把自己所有的记忆封存起来,把自己的意识打碎成无数个碎片,让它们在幻梦境里轮回。每一次轮回,我都会靠近你,爱上你,然后死掉。然后我的碎片会重新组合,开始新一次轮回。”
“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识拙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你不想一个人。”他说,“你不想回到那片虚空里,面对永恒的孤独。所以你创造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但你只是一个梦。”陈亦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真实的。你是我创造的。如果我从这个梦里醒来,你就会消失。就像——”
“就像关掉手电筒,光斑就会消失一样。”周识拙替他说完了,“对。我是你的梦。我不是真实的。如果你醒来,我就不存在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亦铮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干净的、像冬夜里第一口冷空气的凉。
“但你不会醒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种祈求,“因为如果你醒来了,你就会回到那片虚空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你。和你的孤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创造的。”周识拙说,“你创造我的时候,把你自己所有的恐惧都给了我。所以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的不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失去理智。你怕的是——”
他顿了顿。
“一个人。”
陈亦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星空。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是一个在虚空中存在的、无法死亡、无法消失、无法被任何东西毁灭的存在。他是唯一的。永恒的。绝对孤独的。
他创造幻梦境,不是因为无聊,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他有能力。而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孤独到他不惜把自己的意识撕成碎片,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一遍一遍地轮回,只为能在虚构的世界里——不再是一个人。
周识拙是他创造的。
但周识拙也是他唯一拥有的。
“我选好了。”陈亦铮说。
周识拙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微微顿了一下。
“选什么?”
“留下来。”
周识拙看着他,那双星空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不是变成别的东西,而是——亮了。比任何一颗恒星都要亮,比整个宇宙都要亮。
“你不怕我只是一个梦?”他问。
“不怕。”陈亦铮说,“因为你是我做的梦。而我做的梦,从来不会醒。”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识拙的手。
那只冰凉的、干净的、像是冬夜里第一口冷空气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塔外,深紫色的天空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不是变暗,而是——变成了蓝色。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蓝色,而是一种更鲜活的、更有生命力的、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的颜色。
幻梦境在变化。
因为它的主人,终于不再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