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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鬼影IV(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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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动
“景长美,对吗?”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女人正拿着一张表格。她指着姓名框上的文字,问对面的人。
“是的,魏女士。”景长美有些拘谨,因为她突然从岗位上被叫过来,面前的这个女人也完全不认识,“我想问,叫我来是因为什么事吗?”
魏女士穿着非常古板的女士西装,毛呢的材质能看到表面已经有些起球。她拿着写有景长眉资料的表格,抿着嘴不断打量着对方:“我是医院董事会新派来的代表,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有一些工作变动。”
景长美心脏一紧,额头已经开始有汗:“我不是很理解,是要解聘我的意思吗?我现在在心理咨询师这一个岗位做得很好。”
“当然当然,我们不会否认你的专业技能。你这么年轻就能当上心理咨询师,肯定是有实力的。但是—”
景长美闭上了眼睛,她最怕听到的两个字就是“但是”。
“你也知道你的过去对吧?董事会这边对这方面有一些顾虑,毕竟,我们也是依靠口碑在业界立足的。”魏女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反而更让人觉得不适。
景长美胸口隐隐作痛,她最不想面对的过去如今就这样赤裸地展露在人前,这让她失去了说话反驳的力气。
“但是,我们也不会解聘你,这不符合我们的宗旨。所以,我们需要暂时将你调离原来的岗位。”魏女士语气没有起伏,听起来像是无情的机器人。
景长美先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失去工作,可是她又不得不开始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
“实际上,我们会把你调到顺安镇的慈爱医院。在那里和我们医院有合作项目,我们希望你以本医院的身份去那边就职,仍然是心理咨询师。而且,从资料来看,那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乡不是吗?”魏女士的话听上去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顺安。对景长美来说,那里不是家乡,而是无法回首的过去。她最隐秘的痛在那里生根发芽,而自己如此努力奋斗,就是为了逃离那里。而如今,竟然要让她回去,她是万万不想的。
“一定要去那里吗?我可以去任何别的地方的!”景长美还想讨价还价。
魏女士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景长美,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其中的茶,接着开始解释:“我们对你的安排不准备改变。一是因为考虑到顺安离这里足够近,如果你已经在这里安家立业,其实每个周末你都可以开车回来;二是顺安那边,有人专门指定,要你去那里就职。你不用太在意搬家的问题,我们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公寓,如果需要搬家公司,我们也会帮你预约搬家服务。总之,你要么去顺安,要么离开。”
景长美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否则就是失去工作去喝西北风。她几乎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只能无力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调职呢?”
“除夕之后你就可以过去了,当然你还是可以休完春节假期之后再开始工作。我看一看,那就是16年的2月8号,哦,我忘了,这一年春节没有大年三十。还有两个多月,你可以准备一下。那一边也会尽快与你交接,包括工作内容,病人名单等等。”魏女士拿着手机开始查日历,接着给了景长美具体的时间。
景长美无法反抗,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可以离开了。”魏女士将表格放到了桌子的一侧,然后开始阅读其他文件,看起来并不准备再和景长美有更多对话。
景长美没有回答,只是离开了办公室。她靠在门外的墙上,不知所措。
其实景长美没有什么家当,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直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所以无论是工位还是住的地方,她的私人用品都尽可能的少,这样她可以随时无须断舍离,潇洒地离开。
所以,大年初一,她开着自己才买了一年的汽车,带着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的家当,到达了顺安。这里已经有人在等待她,与她接洽。一般来说,在春节还让人工作实在有些不像话,可是她现在的心情更差,所以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到了达斯公寓楼下,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带着职业假笑,看着景长美逐渐靠近。
“景女士,是吗?哎呀,你看着真年轻,应该叫你小姑娘才对。”这个女人一看到景长美就开始自来熟地寒暄起来,但是说的话却让人不是那么开心。因为自己本来就很年轻,也才26岁而已。
景长美拖着行李箱,也挤出看起来没有那么刻薄的笑容,跟女人打着招呼:“你好,我就是景长美。想问一下怎么称呼你?”
“哎哟,大家都叫我丽姐,你也这样叫我吧。来吧,我带你上楼。你住在803号,然后这是钥匙。之后你可以换锁,指纹锁密码锁都可以,不过需要提前告知我,并且需要预留我的指纹或者告诉我密码。”丽姐从一个档案袋里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然后交给了景长美,“你是顺安人,所以我就不给你介绍咱们顺安的情况了。你的就职时间是大年初八,然后地点就是慈爱医院。到时候我也会像现在这样来迎接你,带你办理就职以及大概了解一下医院的情况。”
景长美听着丽姐的唠叨,从电梯间走到她即将常驻的公寓外。用钥匙打开门后,就能看到屋内大概的情况:客厅一张小沙发,一张茶几,一张餐桌,电视柜没有配备电视,不过好在自己也不爱看电视。卫生间里有一个不算大的浴缸,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马桶。卧室更为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床,再没有别的。厨房除了炉灶,其他厨具都没有配备。
“虽然装修比较简单,但是之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布置你的小家。墙纸啊,灯具啊,热水器什么的都能换。按你的想法来!”丽姐结束导游的工作,站在原地歇息。
“好的,我之后回去家具店逛逛的。”景长美嘴上这么说,那估计不会去。她最多再去杂货店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至于其他装饰或者家具,那就算了吧。她没这个心思,太累了。
丽姐看景长美也没有要留客的意思,于是说:“好了,那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景长美回报了一个笑容,然后送丽姐出门。但是丽姐走到门口,忽然定住,她看着景长美,笑容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丽姐?是忘了什么东西吗?”景长美有些疑惑,没搞清楚丽姐这个表情是什么意味。
“很难吧?”丽姐问,她的表情看上去其实并不想笑,但还是被逼迫着笑出来。
景长美没搞懂丽姐是什么意思,于是反问:“什么?”
“我说,很难吧,再回到这个地方。很多人只想着逃离这里,但是选择回来的寥寥无几。尤其是你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家,但是还必须回来,离开朋友和家人,一定很难。”
景长美表情凝滞,讷讷地说:“其实我没什么朋友,也没在外地成家。所以其实还好,只不过要习惯一段时间而已。”
丽姐点点头,像是自己能理解景长美的话。接着,她开口说:“是啊,不过那件事之后,你还能回来,很有勇气呢。”
景长美被问住了,呆了几秒后又问:“什么事?”
丽姐还是笑得有些诡异,挥了挥手说:“哎呀,没什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说罢,丽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景长美懵懂地回忆刚才丽姐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景长美赶紧关上门,然后在室内找到暖气的位置,将其打开。这个时节,还是很冷的。她本想马上将行李打开,将家里简单整理一下。最好再列一个清单,看看家里还缺什么,之后赶紧去买。可是,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干脆先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不知为何,虽然只是一个价格低廉做工粗糙的沙发,可是松软程度超人想象。一坐上去,景长美就不想动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上面有几个黑点,不知道是如何造成的。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面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然后像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她感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2.病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大年初八。之前的几天,景长美过得浑浑噩噩。她买了一大堆速食食品,接下来就没有出过门。每一天都要睡十多个小时,醒来除了吃东西,就是看那本已经翻了几十遍的书。这么枯燥的日子,她一过就是一周。
一大早,她随便穿了一套衣服就准备出门。她不化妆,不会也不准备学。虽然无数次都有人抱怨她这样素面朝天实在是太朴素简单了。可是她觉得,自己也只是去工作而已,没有必要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景长美锁上家门,准备走过狭窄的走廊去坐电梯。她看到,走廊的另一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仔细朝那个地方看去。
在那里,竟然有一个飘浮着的红色气球。那气球是那么饱满,感觉随便一戳就会爆开。气球旁就是安全通道,可能是冷热空气交汇,所以气球正慢慢朝出口靠近。等离出口的门不远时,就看到从通道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将气球拉入通道。
真奇怪,景长美心里想着,但是不准备管太多。她转身离去,进入电梯间。
慈爱医院是一家老医院了,最起码在自己小时候就已经是顺安口碑很不错的私立医院。景长美没记错的话,那是李家旗下的资产。如今自己也是为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工作了,不免觉得有些讽刺。
她开着车到了医院地下停车场,然后找了半天上楼的电梯,才能到医院一层。果然正如丽姐所说的,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
景长美礼貌地向丽姐打了招呼,而丽姐似乎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反而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
丽姐反应过来后,挂断了电话。然后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了工作牌递给景长美。上面已经有了景长美的姓名、职位和相片。
“长美,这是你的工牌。然后你跟我走,我给你说一下你的办公室和工位在哪里。另外心理诊疗室就在你办公室对面,预约你的病人到了之后带他们进去就好了。哦,这是目前转接给你的病人,有两个之前是谢医生的,现在交给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新病人,刚好她今天也回来。你做好准备。”
丽姐说了一大堆,不过景长美并没有仔细听。她只是看着周围,这里和她十年前离开时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更现代化了,同时病人似乎也变得更多了。
到了工位,与即将一起共事的同事简单打了招呼后,景长美就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她不准备和同事们产生过多交集,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些人不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只不过是工作日需要共处一段时间而已,不需要变成亲密的朋友。虽然听起来有些冷漠,只不过是她自己的保护机制而已,只要不去行动,就不会被伤害。
景长美开始看目前自己接到的三个病人的资料,两个旧病人看上去就很棘手,一个因为童年问题反复自残,另一个光是吃药自杀就发生了三次。看样子自己很有必要和他们的精神科医生进行沟通,必须知道他们现在在服的药有哪些。
而那个新病人,她只看到了对方的名字:季雨竹。另外就是病症,双相情感障碍。至于病因什么的,只能今天和患者沟通了才能知道了。不过对方下午才来,自己还能清闲一个上午。
于是景长美开始思考中午吃什么,医院是有食堂的,但是在她眼中食堂都不算好吃,或许一会儿还要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实惠的饭馆。
她觉得自己有些渴了,这才发现,办公桌上还没有自己的杯子,她甚至没发现办公室里有饮水机。
不想去问同事哪里有水,她直接走出办公室,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一瓶汽水。至于杯子什么的,等她有空再去买吧。她拿着汽水回到楼上,脑子已然放空。所以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前的人,于是与对方撞个满怀。
等景长美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将对方手上的文件夹全都弄到了地上。她立即朝对方道歉,然后开始帮对方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
等她捡起所有的文件时,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刺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向对方,发觉对方也死死地盯着自己。
对面的人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景长美看到了对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面的名字是:章俪文,职位是人事部主任。章俪文长得十分美丽,还化着让她肌肤看起来更水润的淡妆。她穿着修身的棕色大衣,里面是高领米色针织衫,加一条棕黄色的阔腿裤,看上去十分干练。而她的头发染成了酒红色,烫出的大波浪应该每天都要打理。
章俪文一直看着景长美,这让景长美觉得有些发毛。
“抱歉,不该把你的东西弄到地上。”景长美再次道歉,希望对方能够不要再盯着自己了。
章俪文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启双唇:“你不认识我?”
“什么?”景长美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难道自己认识对方吗?她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但是找不到任何与章俪文类似的影子。
“没什么。”章俪文笑笑,然后绕过景长美,直接离开了。
景长美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不想在这件事花太多心思。她看着章俪文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是她就是记不起来,到底与对方在何时何地见过。
结果到午饭的时候,景长美也没去医院外面找吃的。她谢绝和新同事一起吃饭,直接去了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随便对付了一下。她就是这样,本来有计划,可是总是半途而废。
午饭期间,她又拿起那本书,反复地翻看。她发觉封面已经皱得像是老树皮,纸页边缘也有些发黄卷曲。曾经无数次有人问她,为什么老是看这本书?如果是喜欢书的内容,那再买一本就好了。她每次都是笑笑作为回答,因为她看书是因为这本书就是这本书,而不是别的。
过了午休,景长美就去到了办公室对面的诊疗室,再过两分钟,那个叫作季雨竹的病人就要来了。
果然,到了预约的时间,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接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这就是季雨竹了。季雨竹在资料上显示是16岁,就是高中生的年纪。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秀纯净的女孩,绑着一个长长的马尾。她穿着一件薄款的羽绒服,里面是因为水洗过太多次而有点松散的毛衣。下半身她穿着厚厚的毛绒长裙,把腿结结实实地挡住。
“雨竹对吗?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我叫景长美。”景长美开始打招呼,一般情况来说,第一次来诊疗的病人都会比较紧张,所以她必须要用最和善的态度来对待他们。
显然,季雨竹就是那样的病人。她的脸涨红,想说什么却一直没说出口。她站在门口坐立不安,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就好,另外我给你泡了花茶,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是这个东西能让人放松一些,所以我希望你能喝一点。”景长美习惯给病人泡花茶,因为让病人放松了,那么他们会更愿意说实话。
季雨竹畏畏缩缩地坐到了沙发上,她眼神左右瞟着,好像一只受惊的猫。
“好了雨竹,我知道你有双向情感障碍,这也是你来的原因。那么你想谈一谈吗?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就行。当然,到最后我们还是要回到你的病的状况来,这是我们治愈你的关键。”景长美开始慢慢诱导季雨竹。
可是季雨竹还是不说话,只是埋着头。
景长美以前接触过这样的病人,她应付这个也很有一套:“雨竹,你知道吗,我们一个小时的诊疗费是多少?是450块一小时,而我们一周要见三次。所以,你的家人让你来这里,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你真的确定你要一直沉默下去吗,时间可不等人。”
季雨竹终于抬起了头,她开了口,虽然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真的可以说吗?”
“畅所欲言。”景长美将茶递到季雨竹身旁,等着对方讲述她的故事。
3.痛楚
“我在学校不是很受欢迎。”季雨竹低着头,不断抠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血痂代表着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景长美心中顿觉不妙,问:“同学们会孤立你吗?”
季雨竹说话可以说是在用气声,需要非常仔细才能听清:“大多数的人是这样的,因为他们不敢和我说话。还有几个女孩,她们不喜欢我。所以有的时候,会在没人的时候打我,扇巴掌之类的。除此之外,她们警告其他人,不准理我,更不准帮我。所以我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你没有找成年人求救吗,找老师或者你的父母。”
“找过了。”季雨竹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却如此忧伤,“甚至找了她们的家长,最后她们还会变本加厉地对我。所以到后来,我也不告诉爸妈了,因为妈妈总是哭。”
景长美觉得面前这位女孩实在有些可怜,但还是不得不将她的悲惨经历记录了下来。景长美一边写一边问:“你觉得这是你抑郁的原因吗?”
季雨竹竟然摇摇头,继续说:“实际上,那段时间我确实挺痛苦的,所以没过多久我就休学了。想着,之后晚一年再上学,遇到全新的同学会好很多。所以休学之后,我度过了一段平静但安稳的时间。而一切是从那些欺负我的人出事之后开始的。”
“抱歉打断你,但是,什么叫‘出事’?”
季雨竹顿了一下,说:“她们都死了。”
“死了?”景长美听到这个回答觉得很意外,我认为这些人做得很过分,但是听到她们死了还是震惊无比,“意外?”
“不清楚,我也只是听说的。似乎她们在同一个晚上都因为想不开上吊自杀,一个都没救回来。”
景长美整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问:“那你对她们的死怎么看?为什么这会困扰到你呢?”
“一开始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觉得这是因果报应。但是,她们虽然死了,但是还没离开。反而,她们来找我了。”季雨竹终于抬起头,她是想看自己的这段话后景长美会是什么表情,“医生,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吗?”
景长美回答道:“我不太相信灵异方面的事情,但是确实目前一些超自然的事情确实无法用科学的角度解释。总之,我算是抱有一个开放的态度吧。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曾经欺负你的人,变成了鬼魂然后来缠着你?”
季雨竹再次低下了头,继续用气声说话:“嗯。一开始,我只是做梦,梦到以前她们是如何欺负我的。比如扒光我的衣服拍照,或者把我的头塞到马桶里面,再或者用烟头烫我的身体。但其实这之前我也会偶尔梦见,只不过变得越来越频繁。这时我还没有太当回事。
然后,一个女人出现了。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根本不认识她。她穿着白色的,破旧的裙子。高高的衣领包住她的脖子,浑身上下,她只露出了头和手。她总是笑得很诡异,一直笑,但是眼神里面没有笑意,反而让我觉得她恶狠狠的。最奇怪的是,她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一开始,她离我很远。我大概会在窗外的马路对面看到她。接着她越来越近,在我家门外的走廊上,然后是客厅的一角,再到浴缸之外,最后是我的床头。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我笑。”
景长美快速地记录着,然后写下:出现常发性幻觉。
“然后,就不只是她了。那些欺负我的人也出现了,不是在我的梦里,而是现实中。第一次的时候,是我半夜起夜。我到了卫生间,在洗手池洗手,我通过镜子就看到她们站在我身后。她们每个人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她们的皮肤发灰毫无血色。她们的眼睛是全白的,只能勉强看到她们乳白色的瞳孔。更可怕的是,她们的脸上,是那个诡异的微笑。
我转身开始尖叫,然而还没叫一声,她们就捂住我的嘴。接着把我拖到马桶旁,把我的头塞到马桶里。我不断挣扎,最终呛了很多水。在水里,我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和她们活着时取笑我的声音没有不同。
我以为我可能就要死了,直到妈妈闯了进来,把我拉了出来。但是她说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只看到我一个人头埋在马桶里胡乱挣扎。她以为我是在寻思,可是我没有。我不想死,无论什么情况,我都想活着。
这一次之后,我觉得哪里都不安全,开始不敢出卧室,对周围的响动都疑神疑鬼。然而她们并没有放过我,之后有一次,我睡得不是很安稳。突然间我感觉到有人拽着我的脚踝,然后把我拖下床。等我看清的时候,发觉就是她们在拖着我走。
我拼命尖叫,但最后发觉无济于事。因为我发觉,我不在家里,而是在学校。我这才知道午夜的学校这么黑,这么安静。我挣脱开她们之后,拼命逃跑。可她们就像会瞬移一样,每个拐角都能看到她们。最终我还是被逼到了一个角落,我太害怕了,以至于哭着请求她们放过我。
她们这时候开口了,说:‘你永远都逃不掉’
她们就那样笑着,然后她们身后就闪出那个拿着气球的女人。那女人就像是她们的头目,轻轻朝我一指,她们就朝我逼近。也不知道从哪里,她们掏出燃烧着的香烟,开始对着我的脖子、手臂还有腹部疯狂地留下伤口。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挣扎了多久,最后晕了过去。
最后是早上来学校的学生发现了浑身都是烫伤的我,也是这个时候,我爸妈才发觉我已经不在家里了。这样的事情,还发生了好几次,到后来,我甚至有点麻木了。这个时候我妈妈知道我的情况很严重,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景长美听了季雨竹的经历,然后继续写:梦游,然后在这两个字后打下一个问号。她有些疑惑,如果说季雨竹看到的都是幻觉,烟头的烫伤很可能是她自残留下的。那么就代表潜意识里她把自己和曾经校园霸凌她的人的死联系在了一起。但是,她甚至都不太了解这些人的死因,那么为何会有这么强烈的执念。显然,这一次的诊疗不足以让自己给出答案。
景长美看着自己记录得乱七八糟的内容,对季雨竹说:“雨竹,谢谢你的分享,我也很遗憾你有这样惨痛的经历。目前从你的描述中,我能得出的症状包括频繁出现幻觉以及梦游,同时伴有无意识的自残。这不是一个很安全的信号,这代表你很可能已有很严重的抑郁障碍,甚至伴随不轻的精神分裂症。
我不能排除你有可能患有器质性精神障碍,也就是你可能脑部有一些病症比如感染,让你出现了这些行为。我需要和你的精神科医生聊一聊,然后你需要做一系列检查。我们需要确定你的甲状腺状态,你还需要做脑电图、头颅CT以及MRI。另外你的药物也需要调整,但是我需要和医生沟通。
总之,我需要你放松状态,尽可能做一些能让你开心或者平静的事。另外再出现幻觉的时候,你一定要及时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今天我们的诊疗可能暂时结束了,但是我希望后天还能见到你。
最后,我希望你回去之后做一件事。那就是回忆,你和曾经欺负你的人之间的联系,因为你似乎将自己归因到了她们的身上。这很可能是你产生幻觉的原因,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源头,也许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的病症。当然,如果你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是正常的,我们也可以用一些催眠疗法找到帮助你的方法。总之,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到你。”
季雨竹看上去很感激,她带着哭腔说:“谢谢你,医生。很久没有人能静下来听我说这些了。更要谢谢你的建议。”
景长美微微一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季雨竹站起身准备离开诊疗室,忽然她回头问:“医生,你觉得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吗?”
景长美思索了一会儿,说:“从我的职业角度,我是这样认为的。”
“真遗憾,因为那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希望你也能亲眼看看。”说罢,季雨竹离开了诊疗室,只留下愣在原地的景长美,回味着她的话中的意味。
4.噩梦
忙了一整天,到下班时间的时候,景长美也没能松一口气。她还需要继续整理病人的信息,尤其是季雨竹的,她的情况尤其复杂。
她给季雨竹的精神科医生打了电话,并且确认了第二天会立即为季雨竹安排一系列检查。之后,她需要把病人档案转换为电子档,所以按时下班看样子是没戏了。
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已经下班离开了,只剩景长美专注地看着电脑。一旦自己过于专心时,她很容易忘了周围的一切。所以等她想从电脑前移开眼睛稍作休息时,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开灯,正处在一片黑暗中。
这种黑暗伴随着寂静,其实会让景长美有些安心。她觉得这样的感觉,就仿佛婴儿置身在羊水之中。母亲的子宫壁正保护着自己,坚不可破。
不过这样下去,眼睛可受不了,所以景长美打开了灯,灯闪了两下,发射出耀眼的光线,一时间她有点睁不开眼。然后她才看向了墙上的时钟,惊讶地发现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接踵而来的就是胃部的饥饿感,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想着自己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她关闭了电脑,拿上包就离开办公室,一边走着她一边在想回去吃什么口味的泡面。门诊大楼已经关闭了,她需要绕到急诊那边才能离开。
可能因为没人了,走廊只亮了几盏昏暗的灯。景长美攀着栏杆,往楼下望,然后又往上望。层层叠叠的楼层一圈又一圈,像是一个螺旋。
她忽然不想坐电梯,选择走楼梯。她所在的楼层在三楼,所以只需要下两层就好。可等下了两层之后,她发觉她还没来到一楼。她很诧异,开始回忆自己是否走错了。她走到走廊边缘,往栏杆下望,看自己还差几层。然后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因为她还在三楼。
换作别人,可能已经开始慌张。但是景长美还是保持了镇定,她继续下楼,同时数着层数。两层之后,她往周围一看,心中一凉,因为她还是没到一楼的大厅。每一层几乎没有区别,她只能再次往下看自己在几层。
而这次,她在五楼。
景长美也开始冒冷汗了,她不仅没下楼,甚至还往上了两层。她觉得不能再走楼梯了,于是走到电梯口。她按了向下的按钮,可是才让按钮变亮,下一秒灯就熄灭了。她只能再尝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这一刻他开始着急起来,于是焦急地开始不断按着按钮,但是按钮根本不亮,也就意味着电梯不会上来。
景长美抹去额头的汗,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她又走到栏杆处往下望,再次一惊,她已经来到了六楼。脑内已经开始轰鸣,她正站在原地发呆时。忽然看到,从楼下慢慢飘上来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就这样往上飘着,接着到了楼上。她下意识地伸出头继续看气球,然后发觉自己的楼层又发生了变化,现在她就在三楼。
她看了看四周,基本上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但是确实是在三楼没错。她的心也终于放下来,自己只是压力有些大了,所以出现了这种幻觉。其实自己只是一直在三楼而已,那些楼层的变化和自己下楼的记忆都只是自己脑内的演练。
景长美轻笑一声,取笑了一下自己,然后走楼梯下了楼。这一次,她终于到一楼了,更是证明刚才只是一些不需在意的幻觉而已。
夜晚的慈爱医院大厅,与白天的熙熙攘攘相比,完全是空空荡荡。景长美知道自己如果喊一声,一定能听到持续的回响。不过她不会这么做,那也太幼稚了。现场已经是饥肠辘辘了,她只想赶紧离开医院。
她加快了速度,但是因为身后的叫声停下了脚步。
景长美回头看去,寻找着刚才的声音源头。刚才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女人的哭喊,只不过听不清是何语言。这么晚了,还有人吗?或许是急诊那边来的病人吧。
她不打算理会这个声音,继续往出口走。接着,又是一声哭喊,这一次能听出来对方在说什么了:
“放过我!”
景长美不得不停下来,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就是要往急诊区走。那声音来自自己身后,怎么可能是从急诊来的病人呢?
“有人吗?”景长美忍不住朝后面喊了一声,接着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她耐心地等待着回应,但是迟迟没有声音。难道自己又幻听了?
景长美觉得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准备赶紧离开。她转过身准备跑时,忽然被一双手用力一推,她只觉得天地开始旋转,然后她就摔在地上。她的手肘首先着地,然后这个地方就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就看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是她却感觉无比熟悉,因为这是她曾经读的高中——振华的教学楼走廊。然后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校服,于是知道,自己是坠入了一段记忆之中。
景长美看向推她的人,那个地方站着三个女孩。但是她们的脸,像是新闻上对被采访者的模糊化处理,无法看清她们的脸。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最前面的女孩说话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高扬,不是原本的声音。
接着三个女孩都开始轻蔑地笑起来,其中一个撩了撩头发,对景长美说:“长得漂亮了不起吗,更何况你也没那么漂亮。”
另一个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蹲下来将刀刃抵在景长美的脸颊上。景长美不敢轻举妄动,只希望这一切快点消散。
“既然这么漂亮,要不要让你更漂亮呢?要不要,在你的脸上画画呢?”拿着刀的女生幽幽地说,接着她们三个都爆发出大笑。
“放过我。”景长美颤抖地说,她不想哭出来,但是她知道再这样会持续下去,她只会哭得很惨。
拿着刀的女孩站起来了,然后在景长美的身边绕圈:“放过你?你到底在假清高什么?你真的以为自己很特殊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说着,女孩再次蹲下来,作势就要开始切割景长美的皮肤。
景长美紧闭眼睛,准备接受接下来的折磨。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一个成熟的,沉稳的声音宛如救命稻草,从一群人身后传来。
“靠,教导主任。赶紧走!”为首的女孩带着另外两人迅速跑开,留下毫发无伤但被吓得抖如筛糠的景长美。
景长美虽然仍惊魂未定,但还是想感谢一下教导主任。她回头看去,只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陈旧的白色西洋裙,唯一露出的脸和手苍白得如一张纸张。能从她的额头上,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而可怕的是,她脸上的笑容。景长美之前从未看过,有人能将嘴角咧到这么夸张的位置。而嘴中,那绝不是人类的牙齿。那污黄而又尖利的一排牙齿,十分瘆人。女人的笑容,让人感觉像是嘲笑,又像是得意地笑。而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你永远都逃不掉。”女人开口了,那声音,像是脚踩进了一滩烂泥,发出的恶心的咕噜声。
景长美惊声尖叫起来,眼泪开始飞溅。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大汗。喘着粗气,她发现自己身处自己的卧室之中。家里熟悉的气味让她逐渐平静下来,原来刚才的只不过是一场梦。但是她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回的家。
景长美抽了好多纸巾开始擦汗,也许是暖气太热,她汗流不止。心绪稳定后,口渴的感觉占据了上风。她下了床去厨房倒水,然后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她发现厨房垃圾桶里还有吃过的泡面桶,只不过自己完全没有吃过的记忆。她只记得下班走出办公室,然后衔接的就是那场漫长的梦境。
但是她担心的是,自己又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之中。在她刚离开顺安的时候,她一直会做那样的梦。到后来逐渐不再这样,而回到顺安后,梦境卷土重来。只不过,她的记忆不像曾经那么清晰了,梦中的人已经看不清面貌,具体的情况也模模糊糊。她知道自己还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而怎么挖掘脑袋的深处都无法得到答案。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咚!咚!咚!”,听上去,是在用拳头狠狠砸着门。
景长美赶紧看了一下时间,凌晨3点。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敲门?
“咚!咚!咚!”砸门还在继续。
她不敢说话,因为还搞不清楚门外的是谁。于是她来到门前,想通过猫眼看看门外是谁。
景长美还没来得及靠近猫眼,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声音:“开门啊!老婆!我应酬晚了一点,没带钥匙!”
听着声音,估计是走错了门的醉汉,这让景长美能稍微放心一点。她对着外面喊:“你走错了,这不是你家!这是803!”
醉汉停顿了一会儿,估计是在抬头看门号,接着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九楼吗?抱歉,走错了!”
景长美听到门外是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她靠着门仔细地听,直到那个声音完全消失。呼!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准备回卧室时,心中警铃大作:万一那个男人只是假意离开怎么办?说不定他还在暗处潜伏着。
于是她还是决定看一眼猫眼才能彻底放心。她透过猫眼看向门外,然后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来。
从那变形又狭窄的场景中,只有一个飘着的红色气球。
5.那个女人
中午午餐的时候,景长美还是去了食堂。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心情去探索这医院附近到底还有啥可吃的,还不如在食堂将就一下。不过意料之外的是,食堂的饭菜并不算难吃,最起码她能下口。
景长美想赶紧吃完然后回办公室去赶紧准备一下下午对季雨竹的诊疗,而且她不太想一直待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她已经来三天了,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同时她很明显地表现出自己没心情和人社交,所以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识相地与她保持距离。
她将一块清炒西兰花送入口中,突然间感觉到如芒在背。她觉得,有人在看着她。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视线,夹杂着憎恨和嫌恶。于是她立即抬头开始往周围看,想要锁定究竟是谁盯着她看。
不过经过一番寻找,根本没找到始作俑者。景长美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准备收回眼睛时,眼神落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漂亮的女人正吃着一碗汤面,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叫章俪文。景长美想起来她前天还差点撞倒对方。
不知为何,景长美总是忍不住看章俪文,连饭都忘了吃。而章俪文则很专注,吸着面条,细嚼慢咽。也许是也感觉到了一样的眼光,章俪文抬起头来,视线与景长美相连。
二人对视着,仅仅只是几秒钟,可对景长美来说无比漫长。章俪文的眼睛如沉静的古井,看不出她的情绪。但是,景长美却觉得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熟悉,熟悉到让她自己感到害怕。
是的,自己竟然害怕章俪文。景长美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章俪文只是注视着她,就让她毛骨悚然。好在,章俪文收回了眼神,继续平静地吃着面。这让景长美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三下五除二赶紧扫光饭菜,然后回到办公室。午休时间,门诊部也有很多人,排着队等着取药或者缴费。不过三楼人就少了,所以她觉得这很轻松。
景长美开始从电脑中调出季雨竹的档案,再看一遍能让自己与对方沟通的时候更有底气。她其实还是抱有疑问,尤其是这两天她逐渐回味出来,季雨竹隐瞒了一些事,而这个事和她产生一系列幻觉有很大的关联。
接着她看了看季雨竹的检查结果,脑部没有感染没有病变,甲状腺功能正常,除了心理测量表诊断为抑郁症外,没有其他症状。这代表季雨竹的精神分裂很有可能是心因性的,那么就很有必要找到她的症结所在了。
景长美满脑子都在关注着这些检查报告,所以当办公室门外传来响亮的敲门声时,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那声音是用手掌拍出来的。拍得很急切,用搞笑的说法来说,就像厕所隔间外憋到极限的人在拍门。
景长美赶紧起身准备去开门。她没锁门,所以不太可能是同事。而且现在是午休时间,也很难是病人。那会是谁呢?走到门旁,那焦急的敲门声还在持续着,搞得自己也有点焦虑了。不过好在自己情绪足够稳定,换旁人估计要冲着门外开始吼了。
她抓着门把手,用力一拧,把门打开了。直到此时敲门声戛然而止,可门外,空无一人。
景长美一愣,没想到面前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她将头伸出室外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恶作剧,接着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轻笑。她看向了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是那个气球女人。与她梦中的形象一模一样,这个女人还是穿着那条有些发灰的裙子,手上仍牵着一个氢气球。女人诡异地笑着,刚才的笑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景长美感觉自己的汗毛瞬间倒竖,那梦中的惊悚感重新传遍全身。她立即收回身子,关上了门,并在心中不断暗示自己,只不过是工作压力过大造成的幻觉。
可门才关上,拍门声就紧接着赶来了。就算自己再淡定,景长美还是吓出了尖叫。她连连后退,直到撞到了办公桌才停下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她甚至感觉自己所站立的地面也在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总算是停止了。同一时刻,办公室的门自己慢悠悠地打开,而门外,是一片黑暗。那是完全的黑,黑到看不到任何物体,即使有人站在那里,也看不出来。
景长美开始掐自己的手臂,判断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痛觉十分清晰,自己不可能身处梦境。她只能盯着那深邃的黑暗,抑制住自己的哭腔。
从那黑暗中,忽然伸出手来。不是一双手,而是三双。那些手臂以不合理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皮肤暗示着那不是活人。紧接着,三个人头也伸出来。是那些女孩,在她记忆中的女孩。
还是和之前的梦一样,女孩们的脸根本看不清,更不用说分辨她们。她们开始朝景长美招手,想让她过去。可是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去那里只会凶多吉少。景长美摇摇头,同时泪水从脸上滑落。
忽然,她头顶的灯传来一声爆裂声,然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黑暗。她吓得不敢动,试图摸身后的办公桌同时撑住身体。但是她落空了,于是仰着倒了下去,头部受到重击。
头痛欲裂,同时不断耳鸣。这让景长美从恐惧中暂时抽出身来,她在昏暗中四处摸索。她只能勉强看出她所在的不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狭窄的房间。这似乎是一个卧室,但小得可怜。她旁边就是床,身后紧贴着书桌,柜子就离自己不到两米,自己只能勉强在房间中转身。
她跪在地上,发觉面前是一张椅子,只不过出现在房间中间有点奇怪。但是下一秒她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因为一双脚从天而降,直直垂在自己面前。那是一双女孩的脚,能看到裤子是振华的校裤。
景长美大叫一声往后退,但是实在是退无可退。一个人就这么吊死在面前,换任何人都会觉得崩溃。她抬起头想看吊着的是谁,却发现越往上看越黑,而吊着的人的上半身已经隐匿在黑暗之中。
现在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十万火急。她靠着墙勉强站起来,头刚好与尸体的腹部平齐。如果想要离开房间,那么就必须经过尸体才能到门的旁边。所以,她颤抖着用手扒开尸体,比她预想得要轻很多。
“对不起,对不起。”景长美小声说,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冒犯。
好不容易穿过尸体,她松开手后,尸体也垂了回去,在空中摇晃。这让她有些作呕,忍着恶心挪到门的旁边。她鼓起勇气打开门,也不知道门后会是什么可怕的场景。
门一打开,一股强大的吸力包裹景长美的全身,然后就将她拉扯出去。而出了门的一瞬间,一切都明亮起来。只不过,她才发觉,牵引自己的不是什么吸力,而是重力。
她从天花板上快速落下,直直落到办公桌上产生一次撞击,接着掉到地上。桌上的东西被震得全都掉到地上,甚至落到她的身体上。
胸部刚才撞击到了桌角,现在肋骨疼痛无比。景长美痛得无法呼吸,只能无力地开始呻吟。虽然只是从三米的高度掉下来,但还是摔得不轻。她蜷缩成一团,试图用这个姿势来缓解疼痛。
她闭着眼睛,不断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感觉自己可能要失去意识了,心里祈求着不要晕厥过去。
缓了几分钟,她觉得自己能动了,于是颤巍巍做起来。胡乱地抹去满脸的汗水和泪水,她开始检查身上的情况。肋骨应该没有骨折,虽然只要碰到就会疼。
这时门外传来说笑声,然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是同事们回来了。看到办公室里乱七八糟,所有人都发出惊呼。景长美没有回应他们,而是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杂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6.移情
景长美在诊疗室里等待季雨竹,而到了预约的时间,敲门声准时地响起。然后季雨竹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把全身都包裹起来,像一只肥胖的企鹅。
“诊疗室里挺暖和的,你可以把羽绒服脱下来,要不一会出去容易感冒。”景长美先用关怀来融化季雨竹的防备,让接下来的治疗能够更顺利。
季雨竹点点头,脱下了羽绒服。她里面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一瞬间单薄了不少。当然,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遍布她整个手臂的无数个烫伤的疤痕。她坐到沙发上,还是像上一次一样,只是低着头看地面,不准备说话。
“雨竹,我已经和你的精神科医生聊过了,也看了你的检查报告。好消息是,你没有脑部的病变,但是你表现出来的症状仍然让我们担忧。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出让你产生幻觉的真正诱因。所以,我需要你认真回忆,你之前遭受的校园霸凌的情况,从而找到那些欺负你的人与你之间的联系。你能配合我吗?”景长美怀抱着期待问季雨竹。
季雨竹点点头,问:“那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你可以说一说是被霸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原因是什么。你不需要回忆你被欺负的那些细节,尤其是可能引起你焦虑的那部分。”
“好,在我休学前,她们将近折磨了我半年的时间。原因我不太清楚,因为她们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总之,就是她们不喜欢我。我猜也许是我不爱说话,在班上也没有朋友的缘故吧。也正是这样,当我坠入深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过来帮帮我。”
景长美理解季雨竹的痛楚,说:“其实,很多人面对校园霸凌的时候,都会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大家都不敢去随便招惹坏人,所以他们不敢伸出援手。这不是他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欺负你的人。虽然我觉得死亡这个惩罚太过严苛,可是我还是希望坏人能受到应有的惩处。”
季雨竹不说话,又开始抠着手指。景长美知道季雨竹还没有真的松懈下来,于是把泡好的花茶往季雨竹的方向推了推。因为动作过大,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肋骨就传来剧痛,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医生,你怎么了?”季雨竹听到景长美吃痛的声音,关心地问。
景长美回报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没什么,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可以先喝一点茶,这能让你放松。”
季雨竹听话地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景长美继续笑着说:“其实,我也经历过校园暴力,所以我很能理解你。”
“真的吗?”季雨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专业的医生,也曾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是的,十年前的事了。过去了太久,我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她们怎么欺负你的?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该问…”
“没事,其实也就是那些招数。拳打脚踢扇巴掌之类的吧,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景长美释然地一笑,向季雨竹展示一切都能过去的,“好了,我们回到你的情况上来。雨竹,你有反抗过吗?”
季雨竹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有过,但是只有一次。因为试图还手,结果被打得更惨。之后我就不反抗了,只期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到后来休学了,就摆脱这一切了。”
“那你是怎么看欺负你的人的?在被欺负之前,被欺负的时候以及你最终摆脱这段霸凌经历后。”景长美继续问,她觉得这之中应该能有线索。
季雨竹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在回避什么,最终还是轻声回答:“当然是恨她们,她们毁了我的人生,我恨她们恨到巴不得她们赶快死掉。在这之前,我也只是觉得她们流里流气的,离远点就好了,结果还是被缠上了。我休学之后,也开始收集她们的信息,想看她们的生活会不会像我一样被摧毁。终于,她们死了,我也释然了。”
季雨竹在撒谎,如果她真的释然,不可能至今还被那些人的幻影包围。景长美突然想到,季雨竹之前说自己休学之后就失去了和学校的联系,现在她却说自己又在收集那些人的信息。景长美不想揭穿季雨竹,但还是觉得她始终在隐瞒一件重要的事。
“雨竹,你有考虑过催眠疗法吗?或许我们能了解到在内心深处,你到底在害怕什么?那些曾经欺负你的人的幻觉,她们终究要因为什么才一直萦绕着你。”景长美给出自己的建议。
季雨竹却回绝了:“我不想催眠?”
“为什么呢?有什么顾虑?觉得危险还是说担心效果?”景长美对季雨竹的拒绝没有感到意外。
季雨竹眼神闪躲,像是在寻找一个借口:“电视上那些催眠,会让人言听计从,有点吓人。”
景长美笑出声来,又开始解释:“你对催眠有一些误解,实际上催眠疗法只是让我们利用潜意识去寻找我们可能意识不到的细节。那些怪力乱神的情节只不过是夸张之后的效果。不过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我们换个话题,从我们第一次诊疗之后的这两天,你还有看到幻觉吗?”
季雨竹顿时激动起来,急忙点头:“有!但是不太一样!”
“具体哪方面不太一样呢?”
“之前我看到的都是她们的鬼影,重复曾经折磨我的那些手段。还有那个气球女人,始终在她们身后,像是在操纵她们。可是,昨天的那次,变了很多。她们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看不清她们的脸。就好像,她们变了一个身份。同时,她们只是站在我的周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而那个气球女人…她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她的脸几乎贴住我的脸,我甚至能闻到她嘴里传出来的恶臭的气息。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完全想不通。”季雨竹开始描述着她幻觉的变换。
景长美却觉得有些紧张,她想到了自己所见的那些幻觉,于是问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她说:‘我们终于找到她了’
我搞不清楚,那个女人口中的‘她’是谁。我试图提问,可是女人只是发出很恐怖的笑声,根本不准备回答。然后她们都消失了,我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轻松。就好像,我终于被放过了的那种感觉。”
景长美欣慰地说:“这代表你的心态很可能发生了转变,从而让你产生的幻觉无害化。我们还要持续治疗,直到你的这些病症全都消失为止。
好了,雨竹,我们今天的治疗暂时到这里为止。我提到的催眠疗法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另外,我也想给你一个小任务。你给自己设置一个安全词,这个词是什么都可以。而当你再次感觉到危险或者又看到幻觉时,你就在心中默念安全词直到那一切全都消散。这样几次之后,只要你想到或者说出安全词,就能快速地脱离幻境。”
季雨竹脸上是感激的表情,说:“谢谢你,医生。”说罢,季雨竹起了身,然后拿起羽绒服套在了身上。
季雨竹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转身看向景长美,说:“医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景长美笑了笑:“当然可以,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那些欺负你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死了。”景长美脱口而出,而她自己也被这个回答震惊到。实际上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是她总觉得,那些人已经全都死了。不,不是全部,还有一个人活着。可那人是谁呢?她想不起来。
季雨竹听到这个回答也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平复,接着淡淡地一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诊疗室。
景长美开始陷入沉思,因为她看到的幻觉,与季雨竹看到的几乎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是翻版。这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移情现象(治疗师出现与精神疾病患者相同的情绪与状态,或者出现相同的症状)?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不能再继续担任季雨竹的咨询师,这样对她对自己都不好。
肋骨处隐隐作痛,景长美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从天花板上摔下来的。那些幻觉真实得可怕,甚至开始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也许自己真的该放弃对季雨竹的治疗。可是内心里,她不想就这么放弃。她总觉得自己和季雨竹有一种神秘的连接,治好季雨竹,不仅能让对方变好,还能为自己找到答案。
可是,她不仅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甚至不知道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