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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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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局。
简徵此时正坐在劳伦斯夫妇身侧的茶席旁。
昨日的狼藉与不修边幅彷佛只是幻觉,青瓷盏的茶烟在他面前升腾,却遮不住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
那目光穿过氤氲雾气,不加掩饰地直直落在喻迎身上,欣赏,审视,也探究。
喻迎的心再次失序。
从高三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光。
十年。
她人生至今的长度中差不多四成的时光,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
喻迎只是看到简徵,想到几个小时前杨璐的话,就觉得心再次被人攥紧,难以如常跳动。
连要结婚的消息,简徵都吝于亲口告诉她。
现在呢,又是做什么,是还没有看够笑话,抱着浓厚的兴趣来亲自见证吗?
简大公子还真是好风雅。
眼泪即将凝结,喻迎嘴角的笑意却纹丝未动。
她暗自嗤笑,周显还真是他的得力助手,但此刻转身离开已经不可能了。
简徵既然下了套,钓她上钩,这一局不管他想怎么玩儿,奉陪就是了,喻迎想,抛开真意,谁又比谁玩不起。
她只失神了一瞬,便已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筛进茶室,窗边垂落的竹帘半卷,微风拂过时,帘影轻晃,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
劳伦斯夫人打开盒盖时,看到那件墨绿色绣着并蒂莲的旗袍,竟激动得眼眶泛红,连声用德语道谢。
待服务员引着劳伦斯夫妇去更衣室后,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喻迎眼中的温度同时褪尽,眸光如刃扫过周显。
周显立刻将头低的更深,自觉往墙角缩了缩,身影几乎隐没在博古架的阴影里,一个字都不敢说,连道歉都不敢。
这一切落在简徵眼里,却成了可以欣赏的另一番风景。他大大方方地抿茶,目光始终追随着喻迎的一举一动。
他看的入迷。
喻迎明明穿着最温婉的旗袍,眼角眉梢却透着凌厉傲气,将江南水乡的柔美好似穿出了沙场点兵的飒爽。
木簪斜斜插在发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化作利箭离弦而去。
她总是这样,简徵想着,即便是一袭素衣也掩不住暗藏的锋芒,让人一眼难忘。
无论时隔多久,无论何种情境,喻迎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她的存在从来难与不起眼三个字挂钩。
周显还缩在角落里装鸵鸟时,花帘已被再次掀起。
劳伦斯夫妇换好衣服走了进来,喻迎在听到脚步声临近时早已调整好表情,甚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连知静园的门票都已预约妥当。
简徵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
“喻小姐,我真是太喜欢它了。”劳伦斯夫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襟上的苏绣,“我先生说通过这件旗袍,见到了我不一样的美。”
“是因为您本身优雅,旗袍只是锦上添花。” 喻迎微笑着用流利的德语回应,又转向劳伦斯先生,“您这一身着装,用中国古话讲,叫儒雅端方。”
劳伦斯先生起初试图用中文表达谢意,但最终还是切换回德语:“喻小姐,我们非常惊喜,没想到您连我的衣服都考虑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简徵和喻迎之间微妙地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笑道:“喻小姐的确有让人爱上的魅力。”
喻迎捕捉到了那眼神中的深意,却只是垂眸浅笑,装作浑然不觉。在她来之前,简徵是否和二人说了什么,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几人入座品茶,一番寒暄过后,喻迎适时提议带劳伦斯夫妇去逛园林,承诺会为他们拍出最美的照片。
下午的行程和谐得近乎梦幻。六人漫步在亭台楼阁间,周显识趣的全程默默专注做好后勤,劳伦斯夫人甚至悄然抓拍了几张简徵和喻迎同框的瞬间。
其中一张尤为动人。
喻迎站在垂柳下,旗袍勾勒出纤细腰线,柳枝随风轻拂她的肩头,宛若古画中的仕女;而简徵斜倚在连廊边,西装笔挺,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最妙的是,一只蓝翅蝴蝶恰在此时落下,停驻在喻迎肩头的盘扣上。
傍晚,喻迎又尽地主之谊,在百年老店宴请地道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白袍虾仁、软兜长鱼、文思豆腐……直到晚上九点,几人才惜别。
临行前,劳伦斯夫人郑重地将一枚古董胸针赠予喻迎。
是一枚19世纪的珐琅蝴蝶,蝶翼上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它让我想起今天落在你肩头的那只蝴蝶。”夫人温柔地拥抱她,“希望下次能在德国见到你们。”
“你们”这个词,她说得意味深长。
喻迎笑着收下礼物,目送车辆远去后,嘴角的弧度这才渐渐淡去,夜风拂过她的发丝,那支木簪不知何时已松动了些许。
周显早已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台阶下,此刻正躬身扶着车门,目光谨慎地落在三米开外的地面上。
他今天始终不敢正视喻迎的目光。
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又能确保随时响应。他太清楚自己今日犯的错了,但也清楚自己老板的心思。
在保住工作和实话实说之间,他被迫选择了前者,换句话说,他选择了‘出卖’喻迎。
喻迎在用餐期间趁着去洗手间的空挡,快速给韩枝枝发了信息,简短解释今晚不去她那里住了。
她太了解身侧这个人,从简徵出现在茶室的那一刻起,不管有没有劳伦斯夫妇在场,他都不可能让她再顺利离开。
简徵的开局,从来不设中途退出键。
她不想因为自己闹得韩枝枝的生活跟着鸡飞狗跳,简徵像一枚不定时炸弹,喻迎能做的,是把它往无人的地方尽量扔远。
手臂的伤口闷了几乎一天,此刻正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她下意识去检查,中途却收回了手。
“上车。”简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右手虚虚护在喻迎腰后,是个看似绅士实则不容试错的姿势,喻迎瞥见停在三五米外的迈巴赫——周显连退路都给她堵死了。
后视镜里,周显见简徵正欲为喻迎重簪略有松散的木簪,只是手指尚未拂过簪头的云纹,喻迎已经偏头不留情面地避开了。
简徵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拢,最终握成空拳讪讪收回。
他抬眸,正与后视镜中偷看的周显四目相对。
简徵眼神沉得吓人,惊得周显手下一抖,连忙收回了视线。
车厢此时空气凝固得只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周显死死盯着前方路面,后背却开始渗冷汗。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开过最漫长的二十分钟车程,也是最稳的车程,连过减速带时几不可察的轻微颤动,周显都包揽成自己的错,连连道歉。
无人理会。
喻迎始终凝着窗外,一个眼神都不曾给简徵。
当车终于停稳,周显几乎是弹射跳下车。
他强撑着职业素养为二人拉开车门,目送自己老板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后,便迫不及待的撒腿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