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56、常氏兄妹

　　当隋远行将车稳稳停在老城区那栋古朴宅院附近时，他本想让彻夜没有安睡的喻迎进宅休息，但喻迎不肯。

　　他看到喻迎望向阳光穿过斑驳树影，晨风拂过她的发丝，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藏了些许紧绷。

　　“要见的人，不合适在里面等。”喻迎郑重道。

　　隋远行注意到喻迎偶尔摩挲几下腕表，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便猜测或许是喻迎多年未见的挚友，就体贴地陪在一旁。

　　他不免觉得心情明亮，喻迎能直接带他来老宅，也就意味着，愿意让他更深的融入她的圈子。

　　老宅门前的石阶缝里钻出几株蒲公英，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喻迎蹲下随意逗弄了几下。

　　时间过的很快，当指针走向9:59时，两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幽灵般平稳滑入巷道。油亮到几乎一尘不染的车身漆面映着阳光，尾号四个8的车牌在阴影中泛着微光。

　　隋远行突然意识到，喻迎说的这个惊喜，可能远超他的想象，也大概理解了那句什么叫不适合在里面等。

　　车门打开的瞬间，两位司机如镜像般同步动作——左手推门至四十五度角，右手抬起在车门顶檐形成保护屏障，连手腕弯曲的弧度都几乎不差。

　　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礼仪动作，让隋远行瞬间想起军事学院的仪仗队。他余光瞥见喻迎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转瞬就已挂上得体的笑容。

　　老宅门楣上褪色的紫气东来木匾，此刻正沉默地俯视着油光锃亮的引擎盖上变幻的云影。

　　前车伸出的锃亮黑色皮鞋泛着细腻光泽，后车露出的女士脚踝宛如白瓷，水晶高跟鞋在晨光下闪烁。当二人完全现身时，隋远行只觉得连庭院前那株百年海棠都似乎为之一静。

　　女子身姿曼妙，长发低挽，颈间那道弧度像天鹅引颈，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白色苏绣旗袍上的蝶戏牡丹纹在晨风里泛起涟漪，绿翡翠耳坠在耳畔轻晃，却远不及她眼波流转光彩的万分之一。

　　发间一缕散落的青丝被风拂起，正值花期的海棠簌簌抖落几片花瓣，有一瓣恰落在她腕间翡翠镯子上，红与绿在晨光中撞出猝不及防的艳色。

　　她身侧的男子抬手随意整理袖扣时，腕间百达翡丽的表圈在阳光下耀出一道锋芒。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将他宽肩窄腰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副撑得起任何衣装的挺拔身姿，让人想起故宫博物院展出的明代甲胄。

　　这样的气度，绝非寻常门第所能养出。隋远行暗自感慨间，喻迎已经到了女子身旁，并向着男子的方向微微颔首。

　　“大小姐，常少。”

　　被称作大小姐的女子闻言轻笑，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她伸手佯装去捏喻迎的脸颊，翡翠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至腕骨，折射出通透的绿光。

　　“我们小喻总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了？”

　　喻迎见状，这才放松了绷紧的肩膀，重新开口，但语气依旧恭敬得体，甚至谨慎：“卿月，文月哥。”

　　喻迎余光扫过隋远行，补充道：“我朋友，隋远行。”

　　常文月目光在扫过隋远行时多停留了半秒。

　　“冒昧打扰。”他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听说小月要来拜访老友，正好我顺路。”

　　“两位亲临，是这宅子的福气。”喻迎侧身引路，三人走过影壁时，隋远行注意到常文月始终保持着落后常卿月半步的距离。

　　庭院里的海棠绽的正烈，他听见喻迎用故作轻快的语调说：“院子西南角下埋着冬末春初存下的雪水…”几人的声音渐渐隐入门内，只留下青石板上几片被风卷落的海棠花瓣。

　　隋远行不知自己在场是否合适，便没有一同进去。

　　“这可是你家的老房子。”常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间的翡翠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代表春意的光。

　　喻迎的手指轻轻抚过客厅那面斑驳的老墙，那里还留着几道铅笔划痕——那是奶奶每年为她量身高时留下的记号。

　　“你需要的钱都是小事，不用非得卖房子。”

　　喻迎收回手，转身时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想好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那架老旧的钢琴，“况且…我有自己的私心。”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喻迎记得小时候，奶奶总坐在这片光晕里给她梳辫子。

　　“奶奶把房子过户给我时，说这是留给我的退路，但我那位父亲。”她没有说下去，“到时我未必能守得住，与其等他来抢，不如现在给它找个好归宿。”

　　她抬头看向常卿月，眼神清明,“我虽然有些不舍，但更有自知之明。我没有你和文月哥的能力，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常家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常卿月已与兄长交换了个眼神。

　　“那这样吧，”常卿月从鳄鱼皮手包里取出支票本，“我再加两百万，就当是我和我哥的一点心意。”

　　钢笔划过支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像是蚕食桑叶的细响。

　　喻迎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写字时，也是用的这种老式钢笔。墨水渗透纸背的触感，竟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只是朋友？”常卿月手腕悬空，笔尖在落款处微微一顿，似乎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

　　喻迎一瞬间怔愣，这才理解了话中含义。她低低的嗯了一声，道正好有事送她过来。

　　常卿月闻言轻笑，尾音像琵琶的泛音轻轻上扬：“那就好。”

　　她利落地签完最后一个笔画，正当喻迎不解欲再开口时，就听常文月沉稳的嗓音从茶案对面传来。

　　“知礼有节，温文儒雅。”他端起茶盏，茶香氤氲着他如描似绘的眉眼，“但少了份方刚血性、勇气担当。”

　　喻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但转瞬即逝。

　　话音未落，常卿月唇角已扬起一道弧度，常文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便知这是又合了自己这位大小姐的心意。他心情悦然，点到为止，便示意助理对接办理过户手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窗外偶有海棠花簌簌飘落，仿佛他们不是在转让价值连城的房产，而只是交换一本旧书。

　　三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常家兄妹便辞别离开了。

　　喻迎一直目送两辆车缓缓驶离从视野消失，这才转身回去，隋远行此时正从偏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