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变奏曲》沐月澄

54、空城计

　　晨光漫过桌沿，喻迎将那个至关重要的T盘接入电脑。金属接口发出的细微咔嗒声，像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她下意识望向卧室方向，韩枝枝正蜷缩在凌乱的被褥间，发丝散落在枕上，呼吸绵长。

　　隋远行则皱着眉，不时在睡梦中翻动身体，修长的身形在窄小的沙发上显得局促。

　　昨夜三人挤在老周店铺沙发上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明明都劝对方先回去休息，结果谁都不肯让步。

　　三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最后竟就这样依偎着度过了大半夜。

　　喻迎醒来时，肩膀沉甸甸的，韩枝枝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睡得毫无防备；隋远行则刻意保持着距离，抱臂靠在角落。

　　他们身上不知何时都盖上了毛毯，不知是隋远行还是老周的手笔。

　　老周呢？喻迎侧头，瞥见柜台后的男人仍盯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眸中淌着一串串流动的代码。

　　她没有出声音，只是重新轻轻闭上眼。在她绝望崩溃的时候，有这样的朋友不辞辛劳的陪在身边。

　　她想，真好。

　　是啊，真好。

　　阳光漫上眼睫，喻迎这才回神。

　　她轻轻地也郑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终于输入T盘密码。

　　文件跳出的瞬间，喻迎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潮意，竟比高考查成绩时还要紧张。

　　鼠标指针在图标上徘徊了几秒，终于点了下去，喻迎的记忆彷佛瞬间与当年的夏天重合。

　　那个夏日的午后，蝉鸣刺耳。

　　茶室中，简徵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从容不迫地打开那份在那时左右她接下来几年命运的文件。

　　喻建设哀求的画面与简徵冰冷的一分钟倒计时交织在一起，当时她甚至没时间看清文件内容，换句话说，她连对方的筹码具体到了哪种程度都不知道。

　　但为了保下那份文件可能涉及的人，喻迎只知道，那一刻她别无选择，只能被迫签下‘卖身契’。

　　喻迎不自觉地交叠双手又松开，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第一页的样子她不会忘记，即便是如今去看，白底黑字的文档在屏幕上展开，每一个字符都像是被刻进她的记忆里。

　　那些精确的数据、滴水不漏的证据，无一不镌刻着简徵的胸有成竹，那时简徵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仿佛她的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文件最后的修改时间依然显示为当年。

　　喻迎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至少这两三年中，她的妥协换来了简徵没有继续往下调查。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歪着头叽叽喳喳几声，又扑棱棱振翅飞走。
　　喻迎盯着看了会儿，视线重新落回屏幕，继续向下滑动。

　　可翻到第六页的资料开始，喻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蜿蜒上中枢神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

　　喻迎将文件翻回第五页，闭了闭眼，再滑动下来，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的手在发抖，还是心颤。

　　第六页没有任何资料和数据。

　　只有一张她没见过，但是知道的照片——高三那年的动员会，所有受邀的学长学姐分享经验后，在台上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站在简徵斜后方，目光微微偏移，恰好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而简徵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

　　第七页，word文档上整齐排列着四张她的照片，她没见过的自己的照片。

　　她在简徵的工作室趴在沙发上看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发梢；她笑着将奶油抹在小猫鼻尖，眉眼弯成月牙。

　　她在校园林荫道的石阶上摇摇晃晃，裙摆飞扬；她躺在秋日的草坪上闭眼微笑，落叶点缀在旁。

　　每一张都捕捉了她最自然的瞬间。

　　这些照片——喻迎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都是简徵在她不注意时拍下的？

　　再往后，还是她的照片，每一张都被精心调整、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文档中，很多页……

　　喻迎难以置信的继续往后翻，是简徵给她的手写情书的扫描版，字迹俊逸，看落款日期，是在高三那年冬天。

　　那些她从未收到过的字句，此刻在屏幕上清晰可见。

　　那日大雪纷飞，她刚钻进简徵的车里，吃着他递来的烤红薯。简徵手中紧握着的东西还没递出去，她就被突然出现的喻建设强行带走，甚至没来得及道别。

　　原来，那时简徵手里没送出去的，是要给她的情书。

　　鼠标滑动一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关于宁建集团的数据和所谓的证据。

　　尾页，记载着简徵写下的备忘录，详尽记录着她的口味、喜好。

　　不喜欢吃胡萝卜，但细碎调馅可以吃；黄瓜不吃熟的；夏季被太阳暴晒会起红疹；喜欢百合花和郁金香，但对味道过敏；起床时会赖床，容易有起床气，要人哄；习惯午睡半小时……

　　……还有最后一句：她真的好可爱，但她还小，别碰她。

　　喻迎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像复活的雕塑，忽然笑出声来，也带着几分荒唐的哽咽。

　　原来悬在头顶三年的利剑，居然从未真的存在过。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以为自己捧着一颗真心，却在某天突然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你以为是两情相悦，实则是步步为营；你以为的水到渠成，却是请君入瓮。

　　只是她的，恰好相反。

　　喻迎盯着屏幕上的文档，觉得荒谬至极。

　　近三年来，简徵每次轻描淡写提起的证据，那些让她如芒在背的威胁，原来不过是一场心理博弈。

　　不远处的沙发上，隋远行翻了个身，韩枝枝的呼吸依旧平稳。

　　喻迎合上电脑，轻轻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晨风迎面拂来，带着春日特有的草木气息。
　　她的发丝被风扬起，思绪却比这缭乱更纷杂。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何分明没有烟瘾的简徵，在每每烦躁异常之时，会不自觉地抽烟？

　　或许缭绕的烟雾，真的能让人窥见理智。

　　她如今也想如此。

　　三年前那个仓促的决定，如今想来漏洞百出，她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细看所谓的证据，而喻建设当时的惊惧之态，也绝非演技所能及。

　　简徵必然是只给自己父亲看了前几页——宁建集团或许确实存在问题，但简徵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让喻建设自乱阵脚。

　　他是真的信了简徵手里真的握住了他的七寸。

　　还真是一个好猎人，用一个纸糊的捕兽夹，居然让猛兽缴械投降。

　　喻迎的指尖摩挲着栏杆，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镀上金辉，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她在笑，笑这三年的战战兢兢，笑自己父亲的草木皆兵；更笑简徵，费尽心思唱的这出空城计。

　　但他成功了，是当代功成名就的战略家。

　　阳台的风不知拂过第几遍时，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喻迎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脸颊微凉的湿意，这才惊觉竟落了泪。

　　她仓促拭去，转身时发丝被晨风撩起，在眼前划过一道朦胧的弧线。

　　是隋远行。

　　隋远行掌心托着她的手机，来电显示让机身微微震颤，像是一只振翅欲飞却被束缚的蝶。

　　喻迎垂眸去看，就见屏幕上赫然亮起的，是一个连她自己此刻看到都极为震惊的来电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