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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金苹果 ...

  •   欲望是一颗金苹果,你越渴望它,它就越遥远。你伸手去够,树枝就升高一寸。你踮起脚尖,果实就隐入叶丛。直到你不再想要了,它才会落下来——砸在你头上,或者摔得粉碎。

      塔桉觉得自己正在那颗金苹果的树荫下站立,仰着头,脖颈酸涩,却始终够不到那抹诱人的金色。可他依旧仰着,不敢低头,仿佛低头就会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曦熙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曦熙有自己的事务——骑士团的会议、黑骑士大人的召见、对熔炉区能量波动的关注、以及那些塔桉无权知晓的、属于更高层级的事务。有时一连几天不在安全屋,有时即使在了,也只待在书房内间,不见任何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塔桉能感觉到,曦熙在刻意回避他。

      不,不是回避。是不在乎。就像一个人把一件工具用完之后随手放回原处,不会特意去看它一眼,也不会特意不去看。只是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塔桉感到一阵窒息的闷痛。他想起那次书房里曦熙伸向他的手——那只悬停在距离他脸颊不到一寸处、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手。那是挑逗,是试探,还是……只是一次漫不经心的、随时可以收回的施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只手悬停的画面,已经在他脑海里回放了上千遍。每一次回放,他的心脏就被攥紧一次,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急不缓地、一下一下地收紧。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但他知道,如果曦熙想要惩罚他,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给他希望,又不给落实。让他觉得近在咫尺,又让他明白遥不可及。

      第四天,曦熙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黑骑士魇烛与他同行。

      塔桉在书房外间整理文件时,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厚重,像闷雷滚过天际;一个轻盈从容,像薄冰滑过水面。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站起身,退到角落,低下头。

      门被推开。魇烛走在前面,玄色长袍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暗沉的弧线,红瞳扫过房间,像两团燃烧的余烬,将一切都笼罩在灼热的阴影中。曦熙跟在后面,略后一步,银发披散,紫眸空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塔桉低着头,屏住呼吸。他感到魇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却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膝盖发软。

      “你的人?”魇烛问,声音低沉,不是对塔桉说的,是对曦熙说的。

      “书房外间的文书助手。”曦熙回答,声音平淡,“不碍事。”

      魇烛没再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内间。曦熙跟在他身后,经过塔桉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塔桉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曦熙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冰凉,淡漠,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风扫过一片枯叶。

      然后,内间的门关上了。

      塔桉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紧。他知道内间有隔音结界,他听不到任何对话。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们在里面做什么?魇烛来找曦熙,是为了什么?公务?还是……

      他不愿想下去了。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吐着信子,缠绕着他的理智。他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手指机械地移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内间的门,是外间的门。艾什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裤,浅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乖巧而安静。但他的眼睛不安静——那双烟灰色的眼眸在看到塔桉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

      “塔桉。”艾什走进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曦熙大人在吗?”

      塔桉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什走近了一些,微微仰起脸,让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线中。塔桉注意到他今天化了很淡的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饱满,眼尾有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绯红。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甜美而危险的香气。

      “我有事想找大人……”艾什低下头,浅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塞巴斯蒂安大人走了以后,我……我有些害怕。”

      塔桉几乎要冷笑出来。害怕?这个从熔炉区出来的、用眼泪和美貌当武器的男人,会害怕?

      “大人在忙。”塔桉说,声音尽量平稳,“有客人。不方便见你。”

      艾什抬起头,烟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塔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加掩饰的……挑衅。

      “那你呢?”艾什问,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委屈柔弱,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直刺人心的锋利,“你不害怕吗?塞巴斯蒂安大人走了以后,你不害怕……下一个会是你吗?”

      塔桉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只是个文书助手。”塔桉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艾什轻轻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塔桉的耳朵。

      “做错事?”艾什歪了歪头,浅金色的辫子从肩头滑落,“塔桉,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塔桉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甜腻的、像熟透的果实混合着某种花香的味道。

      “你对我做的事,”艾什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的晚餐,那道含有松仁的菜。我登记表上的过敏信息,是怎么漏掉的?”

      塔桉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艾什的眼神告诉他——否认没有用。

      “我不会告诉大人。”艾什退后一步,烟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一个看穿了对手底牌的赌徒,“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了。我要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离开,浅金色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摇晃,像一条慵懒的蛇。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对了,曦熙大人最近不太理你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塔桉没有回答。

      艾什笑了,笑容甜美而残忍。“因为你不有趣啊。塞巴斯蒂安有趣——他敢下药。艾什有趣——我不听话。你呢?你太乖了。乖到……让人提不起兴趣。”

      门关上了。艾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塔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艾什的话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他残存的那点自欺欺人的火焰。

      你太乖了。乖到让人提不起兴趣。

      他想起曦熙对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冷淡、疏离,但至少会看他,会和他说话,会在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微笑或一个触碰。他想起曦熙对艾什的态度——扇他巴掌,让他坐下,给他夹菜。哪怕扇巴掌,也是触碰。哪怕夹菜,也是关注。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那一次悬停在脸颊前不到一寸、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手。

      那就是他与塞巴斯蒂安、与艾什之间最大的区别——他不敢。他不敢越界,不敢犯错,不敢让曦熙注意到他除了“听话”以外的任何特质。

      他以为“听话”就是安全。但他忘了,在这个由曦熙掌控的世界里,“安全”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东西。因为安全意味着平庸,平庸意味着无趣,无趣意味着——

      被遗忘。

      他想起曦熙书房里那些观察记录。“编号17,塔桉”。他想起那些“转移安置”的住客——卡尔文、索菲亚、玛莎。他想起塞巴斯蒂安——那个被流放到北境荒原、再也不会有人提起的名字。

      他不要被遗忘。他宁可像塞巴斯蒂安一样被流放,宁可像艾什一样被扇巴掌,也不要像一块用完的抹布一样,被无声无息地丢掉。

      他不知道的是,内间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严。隔音结界只覆盖了内间的主要区域,门缝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缝隙。

      而曦熙,正站在那道缝隙后面,紫眸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看着他眼底那簇终于开始燃烧的、不再只是“听话”的火焰。

      魇烛已经离开了。从侧门走的,没有经过外间。曦熙一个人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酒液在水晶杯中晃动,折射出暗红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塔桉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曦熙站在内间门口,银发有些凌乱,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锁骨。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双紫眸依旧深不见底。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苹果。金色的苹果。

      不是真的金,而是一种稀有的、只有在黑骑士私人温室里才能培育出的魔法果实。果皮是纯粹的金色,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蜂蜜和雪松混合的香气。

      曦熙走到塔桉面前,将那颗金苹果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拿去。”

      塔桉愣住了。他看着那颗金苹果,又看看曦熙,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给你的。”曦熙说,紫眸平静地看着他,“是给你……心里的那个东西的。那个你一直压着、不敢看、不敢认的东西。”

      塔桉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曦熙微微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你以为我会像对艾什那样对你?或者像对塞巴斯蒂安那样?”

      塔桉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会的。”曦熙替他说了,“因为你太怕了。你怕被抛弃,怕被遗忘,怕变成第二个塞巴斯蒂安。所以你把自己缩成最小、最安全、最没有存在感的形状。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他顿了顿,紫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缩得太小,就会被彻底看不见?”

      塔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太久的、终于被戳破的复杂情绪。他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那颗金苹果金黄的果皮上。

      曦熙看着他哭,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紫眸平静,像一座冰雕,像一尊神像,像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遥不可及的白骑士。

      过了很久,曦熙开口了。

      “金苹果的故事,听过吗?”

      塔桉摇了摇头。

      “一颗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的’。三个女神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曦熙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童话,“最后,一个牧羊少年把它判给了爱神。不是因为爱神最美,而是因为……他想要爱神的回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颗金苹果的果皮,发出清脆的声响。

      “欲望是一颗金苹果。你渴望它,所以你伸手去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渴望的,究竟是金苹果本身,还是……那个把金苹果递给你的人?”

      塔桉的眼泪止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曦熙。

      曦熙也看着他。

      那一刻,塔桉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关于金苹果,不是关于欲望,而是关于曦熙——这个看似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白骑士,也许,只是也许,也在渴望什么。

      一颗属于他的金苹果。一个能让他不再只是“观察者”的人。

      但那个人,会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曦熙转过身,走回内间,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他抬起手,拿起了桌上那颗金苹果。

      果皮微凉,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的、泪痕未干的、眼底却燃烧着什么东西的脸。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果肉清甜,汁水丰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沉醉的香气。

      那是雪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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