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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罚罪 ——当 ...


  •   ——当执裁者沦为罪人,天平的倾斜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审判。

      塞巴斯蒂安被带走后,安全屋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闷。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艾布特走路的声音更轻了,侍从们低垂的头更低了,连一向嬉皮笑脸的瑞恩都收敛了许多,碧绿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谨慎和……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像塞巴斯蒂安那样,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塔桉也庆幸。庆幸自己从未对曦熙表露过任何“不该有”的情感。他的依赖,他的感激,他那些黑暗的、扭曲的渴望——都被他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塞巴斯蒂安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告:靠近曦熙的代价,可能是毁灭。

      但他的庆幸里,掺杂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塞巴斯蒂安下药了。他对曦熙下药了。然后他得到了曦熙——或者说,他以为他得到了。但曦熙知道吗?曦熙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是否已经察觉?如果察觉了,为什么还要让他得逞?如果没有察觉……

      塔桉不敢想下去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只会死得更快。

      禁足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塞巴斯蒂安被关在自己的宅邸里,由黑骑士直属的卫兵看守。他不能出门,不能见客,甚至连窗户都被封上了魔力结界,只能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和他说话。只有每日三餐由侍从从门缝里递进来,然后他吃完,把空盘子放回门口。

      他在等待。等待魇烛的裁决,等待自己的命运。

      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六年执裁先生的生涯,想那些被他判决、被他送入熔炉区的人,想他第一次见到曦熙的那个午后——走廊拐角,纯白的身影逆光而来,银发如瀑,紫眸似潭。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书记官,抱着比他还高的卷宗,差点撞上去。曦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责怪,只是微微侧身,让他过去。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曦熙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从此,万劫不复。

      他想起那个午后的阳光,想起曦熙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想起那张褪下白手套后完美无瑕的手,想起那微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唇。他想起曦熙闭眼前那一瞬间的紫眸——半垂着,长睫轻颤,焦距涣散,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得到了。他确实得到了。但得到之后呢?

      什么都没有改变。曦熙还是曦熙,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还是他,卑微地、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爱着那个人。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四天。执裁庭的判决下来了。

      不是由副执裁宣判,不是由任何城主或官员宣判,而是由黑骑士魇烛亲自签发的手谕。白纸黑字,加盖着黑骑士的暗红印章,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塞巴斯蒂安跪在自己宅邸的大厅里,听着宣判官逐字宣读。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却比不上手谕上那些字的万分之一寒冷。

      “……执裁庭原执裁先生塞巴斯蒂安·洛恩,滥用职权,私携证物,对白骑士曦熙·阿尔克特使用违禁药物,情节严重,性质恶劣。念及过往功绩,免去死罪,但活罪难逃。”

      “一、革去执裁先生之职,永不叙用。”

      “二、即日起,其执裁庭管辖权及一切相关权力,移交副执裁暂代,待新任执裁先生遴选确定后正式交接。”

      “三、禁足期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期满后,限其于七日内离开主城,迁往北境边陲小镇——霜落岭,永久定居,未经黑骑士大人亲笔许可,不得离开。”

      “四、北境霜落岭期间,其言行举止由当地驻军监督。若有任何违规,格杀勿论。”

      宣判官读完最后一个字,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塞巴斯蒂安跪在那里,低着头,浅金色的卷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流放。北境。霜落岭。那个地方他听说过,赛兰西亚最偏远、最寒冷、最荒芜的小镇,靠近“影兽”频繁出没的北境荒原。冬天零下四十度,积雪能埋掉半座房子。那里的驻军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流放者的看守。被送去那里的人,大部分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死罪,但比死罪更残忍。死是一瞬间的事,流放是一辈子的折磨。

      他忽然抬起头,碧蓝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嘶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曦熙大人……他知道吗?”

      宣判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手谕系黑骑士大人亲自签发。白骑士大人……想必已知晓。”

      塞巴斯蒂安的眼眸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曦熙当然知道。但那又怎样?曦熙不会为他求情,不会为他说话,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在曦熙的棋盘上,他已经被吃掉了。被弃置在棋盘边缘,和那些“转移安置”的住客一样,和那些用完即弃的工具一样。

      他被带回了禁足的宅邸,等待七日后启程北境。而那扇通往安全屋的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消息传到安全屋时,是当天的傍晚。塔桉在阅览室里,从瑞恩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瑞恩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兔死狐悲的快意。

      “流放北境。”瑞恩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塞巴斯蒂安·洛恩,执裁先生,说流放就流放了。”

      塔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关于赛兰西亚律法的书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瑞恩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白骑士大人的‘保护伞’,不是那么好撑的。”瑞恩的碧绿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塞巴斯蒂安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多少‘麻烦’是塞巴斯蒂安替他处理的?多少人的命运是被塞巴斯蒂安一纸判决改变的?结果呢?他自己出事了,白骑士大人一个字都没说。”

      塔桉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不说,是不能说。”塔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黑骑士的判决,谁能改变?”

      瑞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像是在说“你终于懂了”。

      “是啊,”瑞恩靠回椅背,碧绿的眼眸望向窗外永远宁静的花园,“在这个国家,黑骑士就是天。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白骑士再美再强,也只是天边的一片云。云可以飘,可以遮住太阳,但天塌下来的时候,云也得散。”

      塔桉没有再说话。他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向阅览室门口。

      “你去哪儿?”瑞恩在身后问。

      “书房。还有文书没整理完。”

      瑞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意。塔桉越来越会装了——装听话,装顺从,装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副平静的面具下,藏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发酵。

      塔桉走进书房外间时,曦熙不在。那扇通往内间的厚重木门紧闭着,灯光明灭不定。他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积压的文书。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无处安放的愤怒。对塞巴斯蒂安的愤怒?对他下药的卑鄙手段的愤怒?对曦熙的愤怒?对他明知被下药却还是让塞巴斯蒂安得逞的愤怒?对魇烛的愤怒?对他一句话就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绝对权力的愤怒?还是对自己的愤怒——愤怒自己的无能,愤怒自己的卑微,愤怒自己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塞巴斯蒂安被流放了。那个爱曦熙爱到疯狂、爱到不惜犯罪的男人,被像垃圾一样丢到了北境的荒原上。而曦熙,那个被下///药、被侵///犯(如果那算侵///犯的话)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在意。

      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午后,一段可以被轻易抹去的、不痛不痒的记忆。

      塔桉的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内间的门打开了。

      曦熙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银发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束起,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青痕。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腰背依旧挺直,那双紫眸依旧深不见底。

      但塔桉看到了——他看到曦熙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塔桉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近乎病态。

      曦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紫眸瞥了过来。

      “看什么?”声音平淡,和往常一样。

      塔桉立刻低下头:“没、没什么。大人。”

      曦熙没有追问。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塔桉整理好的文件,翻阅起来。动作和往常一样优雅从容,但塔桉注意到,他的翻页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鸣。

      过了很久,曦熙放下文件,抬眸看向塔桉。

      “塞巴斯蒂安的事,你听说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塔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觉得……”曦熙微微偏头,紫眸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判得重了,还是轻了?”

      塔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选择措辞。

      “我……没有资格评判黑骑士大人的裁决。”他说,声音尽量平稳,“但执裁先生……塞巴斯蒂安,他确实做错了事。”

      “做错事。”曦熙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是啊,做错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直到被惩罚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水晶墙。墙上映出窗外花园的景色——暮色四合,花朵闭合,喷泉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塔桉,”曦熙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犯多大的错,才值得被……彻底放弃?”

      塔桉愣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曦熙在问谁——问塞巴斯蒂安?问他自己?还是在问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最安全的答案。

      “我不知道,大人。”

      曦熙沉默了很久。久到塔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曦熙转过身。紫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暗,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墨池。他看着塔桉,看了很久。

      “你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内间。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塔桉的视线。

      塔桉一个人坐在外间,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整理完的文件。曦熙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你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塞巴斯蒂安被流放了。而曦熙,那个被下///药、被侵///犯的白骑士,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没有追究,没有原谅,甚至没有一句评价。

      仿佛塞巴斯蒂安这个人,从未在他生命中存在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不是流放,不是革职,不是格杀勿论的威胁——而是被彻底无视。被那个你最爱的人,当成从未存在过。

      塔桉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他的手指冰凉,他的心跳紊乱,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不要爱上曦熙。

      ——不要靠近曦熙。

      ——不要变成下一个塞巴斯蒂安。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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