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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未来 夏矜在第三 ...

  •   夏矜在第三天凌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云适浅。发送时间间隔两小时到三小时不等。第一条在晚上九点。最后一条在凌晨四点。

      他开始读。

      “我画了一幅新的。”
      “画的是你在草地下看日出的时候。你的影子。但我没画你的脸,我画的是你的轮廓。你坐在草地上的姿态,你脖子和肩膀形成的那个角度。那个角度很特别。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那个角度和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不是美。是别的什么。”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如果你是我看见的‘相’,那我看见的那个夏矜到底是不是夏矜?还是说,我通过你看见了某个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吗,这种茶凉了之后的味道反而更清楚了。热的茶会盖住很多东西。凉茶没有盖。”
      “我刚才想画地球。从外太空的角度画。但我画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见过。我见过太多次了。我画不出来是因为,我没办法把我‘看到’的地球翻译成一张画。那个地球是三维的,不,不是三维的,是很多维的。它有一层大气,有云,有海洋,有陆地,但这些不是‘层’,它们同时存在,互相渗透,互相定义。我不知道怎么画。”
      “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树。”
      “三号活动室的那棵是假的,不是植物,是某种高仿的合成材料。我第一天就知道。我没说。”
      “夏矜,你说过你想知道我是谁。但如果是反过来呢?如果我通过你的眼睛看见了‘我’——那我会看到一个什么?”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我现在在想你。不是‘想’这个动作,是你。你在我的意识里占据了位置。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在这里。”
      “我刚才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本来想写的是‘你’。但写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形状。我盯着看了三秒钟才认出来,那是我自己的名字——‘云适浅’。我用了二十六年的名字,但在那个瞬间,它像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一个符号。一个相。一个我使用的东西,不是我本身。”
      “你呢?‘夏矜’是你吗?”
      “天亮之前,天空的颜色是最复杂的。你能看到的颜色比你平时能想象的多至少七倍。不是光谱上的那种七倍,是层次感的七倍。你看见的不只是颜色,你看见的是温度、湿度、气压、悬浮粒子的浓度和分布、不同高度层的风速差、这些因素如何相互作用、如何在每一毫秒产生完全不同的混合结果。天不是‘蓝’的。天是无数个因素的汇合。每一个瞬间都是唯一的。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完全一样的晨光。”
      “你还在睡。你的睡眠质量很好,这让我觉得……某种平静。不是因为我需要你醒着。是因为知道你此刻是不被任何东西打扰的。”
      “我大概该停下来了。”

      夏矜读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十七条消息,每一条都像是一条细线,连接着一个他无法完全进入的世界。他可以尝试去理解每一句话的字面意义,但字面之下的东西——那些云适浅试图表达却无法完全翻译的东西——它们像深海里的信号,微弱,飘忽,需要极度灵敏的接收器才能捕捉。

      他坐起来,开始打字。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如果你看见的‘夏矜’只是一个相,那这个相背后的东西是什么?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我想找到它。”

      他发出这条消息,然后等了三秒钟。

      没有回复。云适浅也在睡觉。或者正在被什么东西占据,暂时无法回应。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

      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申请到了“观彻”任务的部分加密原始数据。不是全部——那些档案的保密级别极高,连星准学首席研究员也不能完整调阅。但他拿到了一个子集:任务最后三小时的导航记录、传感器读数、以及云适浅在返航途中的神经生理监测数据。

      这些数据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装在一个加密的储存器里。他还没有打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打开,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云适浅说的,你看了,你就看见了。你没有办法“不看见”。

      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个储存器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把它插进终端,输入密码,开始读取。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密密麻麻的数字、波形图、时间戳、坐标参数。绝大多数人看不懂这些东西——它们是纯粹的、原始的、未经任何解释的机器语言。但夏矜看得懂。这是他做了十年的工作。

      他一条一条地看。

      前两个半小时没有任何异常。云适浅的生理指标稳定,导航数据准确,传感器读数正常。星测师正在执行标准任务流程:收集数据,校准仪器,确认轨道参数。一切都在预期范围内。

      然后,在任务时间点标记为“T+156分钟”的位置,一切开始改变。

      夏矜盯着屏幕。

      神经生理监测数据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波形。不是紊乱,不是尖峰,不是任何已知的异常模式。这个波形是有结构的。是有规律的。像是一种语言,一种他用任何已知解码方式都无法破译的语言。云适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不是“混沌”状态,而是“有序”状态,但那种有序不属于人类认知的任何已知类别。

      与此同时,导航数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移。极其微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夏矜发现了。他发现那个偏移的方向和幅度,恰好和云适浅的神经波形变化时间点吻合。不是前后关系。是同时关系。

      他的大脑变了。然后飞船的轨迹变了。

      或者反过来?飞船的轨迹变了。然后他的大脑变了。

      或者……两者都不是。两者都是同一个“外部因素”的结果。那个因素同时影响了他的大脑和飞船的导航系统,就像一只手同时按在两个琴键上。

      夏矜深吸一口气,往后靠进椅背。

      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足够他得出一个让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的初步推论。

      那个“外部因素”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因素在云适浅的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结构,而那个结构正在以某种方式持续运作,不断地从周围环境中提取信息、处理信息、输出信息。云适浅不是“疯了”。他的大脑被重新编写了。被一个他不理解、夏矜也不理解、甚至可能整个星准学界都无法理解的因素重新编写了。

      而那个因素——不管它是什么——它选择让云适浅活着回来。

      为什么?

      夏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研究院的庭院,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轮廓清晰的树荫。有几个人在树荫下聊天,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很普通,很“人类”。他们不知道这个星球上有一个年轻人,正被一种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外部因素”持续地触碰、占据、改变。

      他想保护云适浅。

      不是“研究”。不是“观察”。是保护。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不可抗拒,以至于他愣了整整三秒钟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他对云适浅的关心已经超出了研究者和研究对象的关系。

      他没有为此感到困扰。他只是确认了这件事,然后继续往下想。

      保护云适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需要理解那个“外部因素”。意味着他需要弄清楚观彻任务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他需要去触碰一些他不该触碰的东西。意味着他需要变得更像云适浅——需要看见云适浅看见的东西,哪怕那意味着失去一些“正常”的边界。

      他愿意吗?

      他站在窗前,看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那些叶子在阳光下呈现出两种颜色: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银白的。风一吹,整棵树就像一片同时闪烁的、由无数小镜子组成的海。

      “夏矜,你说过你想知道我是谁。但如果是反过来呢?如果我通过你的眼睛看见了‘我’——那我会看到一个什么?”

      夏矜拿出手机,回复了一条信息。

      “你会看到一个正在变成‘你’的人。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我——是因为我选择站在你旁边。如果靠近你意味着要看见你看见的东西,那我已经在路上了。”

      发出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但那是他做出的决定。

      他可以缩回手。他可以后退。他可以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把云适浅当作一个病例来写论文,然后继续他的学术生涯。没有人会怪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站在一扇门前,然后选择了转身离开。

      但他不会转身离开。

      因为他站在银杏树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云适浅说的“浮光”是什么意思。浮光就是你现在看见的东西。它浮在表面,它不深,但它指向深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顺着它往下走。往下走会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越来越孤独。但也会越来越真。

      夏矜选择了往下走。

      云适浅看到夏矜的回复的时候,正在三号活动室里。

      他申请了户外活动——不是“申请”,是夏矜帮他申请的。夏矜给林医生发了一份邮件,说“户外自然光环境可能有助于研究对象的状态稳定”。林医生看了邮件,没有多问,批准了。

      云适浅坐在草地上。和昨天同一棵树下,但这一次,他知道这棵树是假的。合成材料,高仿植物,连树叶的叶脉都是注射成型的。看起来很真,摸起来也几乎以假乱真,但他知道它是假的,因为它是“静止”的。真正的树会在每一秒做出微小的调整:叶子的角度会根据光照方向变化,茎秆的弯曲度会根据风速和湿度自动优化。这棵假树不会。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死了,它所有的姿态都是预设的、固定的、没有生命的。

      但他还是坐在它的下面。

      因为坐在这里能看到天。天是真的。天这个东西很难伪造——它太大了,太复杂了,太多变了。你可以伪造一棵树,但你不能伪造整个天空。

      他靠着树干,抬头看着云。

      云在移动。不是整齐地移动,每一朵云都有不同的速度、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它们互相错开,互相穿过,互相融合,又互相分离。没有任何两朵云的路径是一样的,就像没有任何两次呼吸是完全相同的。

      他看见云的时候,也看见了云背后的东西——风的流线,湿度的梯度,气压的微小波动。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了他“看得见”的东西。云只是表象。表象背后的那个东西才是真的。

      但他今天不想看表象背后的东西。

      他想看表象本身。他想看云的形状,看它像一只动物,看它像一张脸,看它像一艘船。他想像一个普通的人那样,只是看着,不分析,不计算,不穿透。只是一双眼睛和一个天之间最直接的、最肤浅的、最表面的接触。

      他试了。很难。他的大脑会自动启动,自动解析,自动穿透。每一次“看见”都会被拆解成数据、参数、因果关系。他想阻止这个过程的唯一方法就是闭上眼睛。

      于是他闭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夏矜的回复。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伸出食指,在手机的屏幕上慢慢地、慢慢地划了一下。不是滑动翻页,是用指尖感受屏幕的触感,光滑的,冰冷的,但承载着温暖的文字。

      “你会看到一个正在变成‘你’的人。”

      云适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起头,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看见的云只有云本身。因为他的大脑被别的东西占满了。被那行字占满了。

      “正在变成你。”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很深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边界,然后反弹回来,形成更复杂的干涉图案。他试图解析这句话的每一层含义,但解析出来的结果让他感到一种他不常有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孤独。不是悲伤。

      是期待。

      他期待看到那个“正在变成你”的夏矜。他期待看到夏矜在慢慢靠近他的世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夏矜会怕吗?会后悔吗?会像其他人一样,最终选择离开吗?还是会留下来?

      他不知道答案。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近乎奢侈的轻松——他不知道。他不用知道。他只需要等。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夏矜来了。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三号活动室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赶来的。但脚步很稳,看见云适浅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你还在”之后,放下心来的那种放松。

      “你今天来早了。”云适浅说。

      “我调了日程。”夏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保持两米的距离——他坐在云适浅身边,肩膀几乎碰到了肩膀,腿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调了日程。”

      “对。”夏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我把下午的会议取消了。想过来看看你。”

      云适浅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他已经从夏矜的语气、姿态、眼神里读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夏矜今天看了那些数据。他看到了某个让他震动的东西。但他没有后退,而是选择来这里。

      “你看了。”云适浅说。

      “对。”

      “你看到了T+156分钟。”

      “对。”

      “你想问什么?”

      夏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上那朵正在缓慢变形的云,看着它从一只鲸鱼变成一只鸟,又从一只鸟变成一团模糊的、无法命名的白色。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云适浅意外的话:

      “我不会问你那是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云适浅转头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

      夏矜也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我想要你帮我。帮我看清那些数据里到底有什么。不是用语言解释——是用你的方式。用你画的那种符号。用你看见的那种结构。我想学。我想学会用你的眼睛看东西。”

      云适浅没有回答。

      他看着夏矜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冷静的、理性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人类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痴迷,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度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像一个人站在一座大山面前,他知道自己爬不上去,但他选择坐下来,看着山,一直看着,直到山开始“告诉”他一些东西。

      “你会很痛苦。”云适浅说。

      “我知道。”

      “你会失去一些东西。”

      “什么?”

      “你定义‘夏矜’的方式。”云适浅的声音很轻,“你是一个研究员。你是一个理性的人。你是一个有框架的人。但那个框架会被打破。你会开始用我的方式看世界,然后你会发现自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夏矜了。你愿意吗?”

      夏矜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停顿。

      “我不在乎变成什么。”他说,“我只在乎能不能靠近你。”

      风忽然大了一些。头顶的假树发出一种过于规则的沙沙声——合成材料的声音,比真树的声音更均匀,更机械。但云适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听到的是夏矜说的最后四个字。

      “靠近你。”

      这三个字在他身体里引起了某种反应。一种温暖的、缓慢的、从胸腔底部升起的涟漪。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接受这种词的能力,但此刻他发现,他没有失去。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忘了那里还有一个可以接收温暖的端口。

      “好。”云适浅说,“我教你。”

      他伸手拿过夏矜的保温杯——没有问——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他放下杯子,看着夏矜。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了太多,害怕了,想后退——你告诉我。我不会怪你。我会……等你。”

      夏矜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云适浅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一颗嵌在深色瞳孔里的浅色玻璃珠。

      “我不会退的。”夏矜说。

      “你说你不会退。”

      “我说了。”

      云适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握住了夏矜的手腕。不是抓,不是碰,是握。拇指和食指扣在夏矜的腕骨上,指尖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稳定的,有力的,每分钟大约七十次。

      “你说你不会退。”云适浅重复了一遍,“那我记下了。”

      他松开手。

      那个触感在夏矜的腕骨上停留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永远。

      他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夏矜没有看数据,没有做笔记,没有录音,没有提问。他只是坐着,和云适浅一起看天。看着云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阳光从头顶滑到斜侧面,看着影子从短变长,从浓变淡。

      后来云适浅开始说话。

      不是解释,不是教学,只是说话。他说他在太空里见过的那些东西——不是“观彻任务”里的那个东西,是之前的,普通的,正常的任务。他说他第一次出舱的时候有多害怕,说太空服里的味道有多奇怪,说地球从那个距离看的时候有多美。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这些了。”他说。

      “什么?”

      “这些普通的事。”云适浅低下头,“所有人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问我‘看见了什么’。没有人问过我‘第一次出舱的时候怕不怕’。你从来没有问过。你从第一天起就在避开那些问题。”

      “因为那些问题不重要。”夏矜说。

      “什么重要?”

      “你。”夏矜看着云适浅的侧脸,“重要的是你,不是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只是……你的症状。但你的存在本身,才是我真正想接近的东西。”

      云适浅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草地。那些草是真的——三号活动室的草是真的,只有树是假的。草叶在他的手指间轻轻晃动,每一根都在风里做着不同的动作。它们都是活的。虽然微小,但每一根都在用尽全力活着。

      他用指尖碰了碰一根草叶。草叶弯了一下,然后弹回来。

      “你问过我,”夏矜说,“‘夏矜是你吗’。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回答。”

      云适浅转过头。

      “‘夏矜’不是完整的我。”夏矜说,“就像‘云适浅’不是完整的你。它们只是符号。只是一个……方便别人称呼我们的标签。但这个标签盖不住全部。我下面还有别的东西。你也是。”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以前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我想看到你那部分。你下面埋藏的那个部分。我想看到完整的你。”

      云适浅的手指停在草叶上。风继续吹,草叶继续晃动,他的手指也一起微微颤动着。不是冷。是温暖引起的某种过于强烈的反应。

      “完整的我,”云适浅说,“可能不是一个人类。”

      “我没说你是。”夏矜说,“我说的是我想看到。不管那是什么。”

      太阳在云层后面沉了下去。天边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浅蓝到淡紫到粉红到橙金。所有的颜色都在同一片天幕上交融,互相渗透,互相定义。没有一条清晰的界限。

      黄昏了。

      他们在黄昏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夏矜回到公寓之后,打开了手机。

      云适浅没有发新的消息。但他发了一条很短的。发送时间正好是黄昏最后一缕光消失的那一刻。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也许我还能做一个人类。”

      夏矜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他回复了三个字:

      “你一直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景。那些灯光,那些道路,那些沉默的建筑。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问题,有很多他不理解的东西,有很多正在向他逼近的、巨大的、未知的真相。

      但此刻,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他选择了靠近云适浅。而云适浅接受了他的靠近。

      这比任何数据、任何理论、任何推论都更重要。

      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挂在天边——不是星,是金星。但他叫它“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云适浅。他以后看到每一颗星星,都会想起一个叫做云适浅的人。

      而他想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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