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蜂之路》黑蓝色

176、复合的邀请 已经一次走

　　临走前，甲板上都要抬脚跨过骑兽的菲比，想起要事似的猛然缩回脚，回头郑重地提醒西格德：“你们队伍里，必定要带上特殊设计的厕所，以免在深海路上忽然内急，无处可去！”
　　面对如此琐碎又世俗的提醒，西格德淡然表情明显的裂开了，却又不知从何反驳起。

　　良久，才听到那位冷冷清清的美男子，咬牙切齿以反话讽刺：“……还真是谢谢先知大人的细心提醒啊！”
　　而其实菲比真正想说的，不是这种鸟事。

　　夜间是青年模样的西格德，菲比需要抬头才能对上视线。
　　而这少有的、直直望向他的时刻，看到了西格德长发半扎在左肩，要散不散、发丝飞扬，而被群山环绕的少见干净高空夜色在其后，小面积的暗色积云在星子间缓慢移动。
　　霎时，好似天地皆暗，只有西格德那双眼是亮的，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种心颤时刻，菲比预知里也时常遇上，她垂下头紧紧闭眼，迫使自己专注于当下：“有事想跟你私下谈谈。”
　　“可以，我也刚好有事要跟妳说，不需要耗费很久时间。”
　　“罗素你可以等等我吗？”
　　“可以，我去另边甲板上等你。”罗素外型年少心却不是如此，成熟而干脆利落地给出空间。

　　他早就看出菲比与西格德间，曾有过些什么十分深刻的东西，盟友间并不会用那种目光凝视彼此，而那东西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与他的前路无关。
　　罗素不曾忘记，自己的初衷从来都没变过，那便是恩人无忧无虑的快乐活着。

　　“我跟霍莉再谈个几句傀儡心得，也要去图书馆了，先告辞啦！”
　　多拉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察觉气氛古怪，立刻拉着霍莉尾随罗素离开，只有霍莉有些茫然，脚步缓慢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才疑惑地离开。

　　在霍莉的眼中，菲比与西格德是彼此依附扶持的战友关系。
　　预知所见，让他们知晓独木难支、绝对信任彼此，却不曾想过，这份情谊之所以稳固，是因为还混了些别的成分。

　　当东边偌大船屋甲板上，只余菲比与西格德两个，前者才抬起了低垂的脑袋，唯唯诺诺的说了句“­对不起”。
　　晚风呼啊呼啊的吹，良久，西格德才回问：“对不起什么？”
　　目光飘向镜子般映照星空的湖面，菲比心虚道：“牺牲自己，成为了主人的守门人偶，我该好好跟你说清楚，而非直接分手、慷慨赴死。”

　　乍然重提此事，西格德先是一愣，接着便气笑了，他双手抱胸凉凉道：“是这个问题吗？谈清楚就没问题了？难道你不是怕越谈越麻烦、我执意要相助，才这样先斩不奏的？”
　　“是这样没错，啊我们魔族就输定了，还拉你进来做什么？你说是不是？”
　　“事情不是这样说的！没有尝试怎么知道呢？”­

　　时光回溯到相恋时期般，两人吱吱吱斗起嘴来，当然也斗不出个什么结果，很快安静下来，陷入某种感伤无奈又有些滑稽的寂静。
　　即使气氛变得尴尬，菲比仍不后悔自己此时行为，总觉得该在西格德远行前，跟他好好道歉。

　　本以为西格德跟她同样缩头乌龟，对预知里的恋情绝口不提、当作不同时间线无关于己的剧情，可是那青年却用那样悲哀的神态提起，想知道那个时空里，他求而不得的解答。
　　那么，菲比觉得自己就该好好做个了断。
　　为没做过的事情道歉很奇怪，但守门人偶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也明白那种对悲剧不解、又渴望得到个解释的感受，所以才有今日的谈话。

　　菲比盯着自己脚尖，西格德则静静看着她，像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许久后才平静开口：“我能理解妳预知里的选择，却难以谅解放下，很庆幸如今已是截然不同局面，也希望预知里的情势永远不要出现。”
　　“是呀，这次我们都很努力，前途比预知里不知光明了多少倍。”
　　“我知道，此刻跟预知相比，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妳身边也出现了不少变数，但正因为这样的改变，也许我们能够再试试与从前那般并肩同行，如果日后妳想清楚了，有这样的意愿。”
　　“咦？”

　　还在歉疚里浮沉，菲比听着西格德话语，却越听越不太对。
　　再试试与从前那般并肩同行？如果日后妳想清楚了，有这样的意愿？以东方国含蓄文化来思考，再加上她对西格德个性的理解，这形同是复合的邀请不是嘛！
　　不对，这算复合吗？那是预知里的事，又不是真正发生过的？

　　猛然抬头，果然对上的是西格德直直看向她的目光。
　　那微微压低的下颔，平静无波的神态，冷静的就像菲比弄错了，可是她明白，正因为是认真郑重如家人般的邀请，所以才会如此。
　　不是临时起意的激情，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愿望。

　　理智上都还没回神呢，菲比的热泪就已经涌了出来，在接下来则是不懂风情的鼻涕，也争先恐后地流出。
　　“你……不是这么蠢的人，我哪有这么好，缺点多的把优点盖的不见踪影，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还……”

　　原本想说自投罗网，她却感觉不太适合当前肃穆气氛，只能将这单词吞回，留白给西格德自行想象原话。
　　泪眼模糊里，只依稀看到西格德掏出怀中手帕，有分寸的交给她自行擦拭，并道：“妳知道我向来三思后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后悔，妳也不需近日答复，只要在下定决心时告知我，就可以了。”

　　说完，知道宿舍门禁时间在即，就送哭哭啼啼的菲比上了骑兽。
　　她起飞时才想起挥手与西格德告别，那人亦面色平常的挥手示意，黄色眼眸底盛着月光，看起来更加缱绻透亮。
　　此般稀松平常的告别，却因那复合言论，多了些奇怪的滋味。
　　如果不久前有人对说，西格德想复合，自己肯定哈哈大笑不相信，没想到它却发生了。

　　你我在那大梦似的预知里相知相恋相别，如今在现实里重逢，再度携手扶持前进，却不再是那般密不可分的关系。
　　可惜吗？遗憾吗？可是又怎知这般距离不是恰到好处呢？
　　已经一次走向悲剧分离，难道第二次就会成功吗？

　　浑浑噩噩乘风飞上了镜湖城高空，将整片如镜湖面夜景与城市灯火，都抛到了脚下。
　　猎猎风声里，眼泪还持续于护目镜中肆虐，菲比用那有着木质药草香气的帕巾抹着涕泪，脑中混乱，曾被刻意压抑的那些记忆光影，忽然来到眼前鲜明闪烁。
　　两人间的问题都还在，菲比的背后是魔族、盘石商会，西格德身后则是巨大的东方国劳家贵族，能够合作，却不代表适合结合。

　　见识过漫长年头的预知，她不再是涉世未深的懵懂少女，所见岁月更加漫长的西格德，性格阅历更是洗尽铅华般似的更进一步。
　　那段似会发光感情看起来简单，如今他们却都更明白了背后的复杂，所以，当西格德说出想要再次尝试时，菲比才会那样讶异。
　　曾以为，西格德与她都看透了彼此感情就是个死结，终将迈向死路，却没想到，那个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那个眼眸如清凌凌黄月的黑发青年说“我能理解妳的选择，却难以谅解放下”，最初菲比觉得自己是明白的。
　　毕竟，预知里的自己，好似在狂风暴雨里一意孤行，固执自私，西格德怎么可能轻巧放下呢？
　　而结合后头的复合言论，菲比才真正明白，那家伙想表达的是，我依然放不下妳这个人。
　　不断抹去眼角流出的液体，却怎么样都抹不完。

　　高空的鼓噪风声里，菲比刻意落后在罗素后头，气流涌动支撑她也拉扯她，让人觉得自己像片满张的帆，身体如此，心灵亦是。
　　曾经逃避刻意不想的那些，被摆至眼前必须正视后，那反弹似的后劲更凶猛了，她努力无声哭泣，最后仍压不住哭声，低低哭出声来。

　　菲比是孤儿，从小渴望亲情与拥抱，这份依恋总想在情人身上弥补，成天对西格德讨抱撒娇十分烦人黏人，大她六岁的西格德虽毒舌，行为上却是成熟稳重、给足理解与回应。
　　那家伙甚至还说：“妳没有双亲，我的亲妹妹死了，我们两人正好互相成全。”

　　是的，西格德亲妹妹的死，是他与家族渐行渐远的心病，也是他格外重视霍莉的原因，两人相识许久后，菲比才知道了这个年代久远又狰狞的秘密。
　　那来自地狱似的玩笑话，却让心中有疤的两人，露出了带着泪意的会心一笑。

　　若说爱情似花朵，能在面面俱到的温室里茁壮成长，那么，若温室毁坏被迫面对外界呢？
　　风雨加交的环境，让他们曾经不需面对的差异都显露出来，并且疲惫烦乱的难以好好对待彼此。
　　东风国俗谚说，快刀斩乱麻，这是她的选择，觉得这样才能将痛苦最小化，也不会拖类西格德，却没能顾及对方的感受。

　　而若重新再来，问菲比会不会做同样决定，大概还是会的吧。
　　就算方才向西格德道歉认错，但其实，她仍觉得那是对双方都最好的路途。
　　心痛又算什么呢，时间久了就会淡忘，能够跟亲友健康平安的一同生活下去，那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