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蜂之路》黑蓝色

135、霍莉

　　来到密谈室，惯例是谈话的两方主角必定会使用变形测试仪，确认身分，可是随行同伴除非被特别要求，并不会使用，算是对两方主角的尊重。
　　只是菲比没想到，西格德会带了个使用变形能力的人旁听，难怪是个她没看过的生面孔！
　　可想而知，此时此刻这来者身分，最有可能就是小镇死者身分高贵的家属之一！

　　急匆匆站起表示尊敬，菲比望着还在变形的执事，不过短短数秒时间，她已在脑海快速准备诚恳谢罪言词，要不是罗素在旁边用力扶住她手肘、暗示她先冷静，菲比都想先跪为敬。
　　事情都还没到最糟那步，菲比就想跪人？罗素实在无法接受恩人如此可怜模样，而且此时就跪也言之过早，若跪了，等等又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诚心诚意？
　　只是，菲比再如何猜，都猜不到执事的真实身分是谁。

　　那竟然是霍莉──菲比预知里亲密无间的挚友。
　　早已死在小镇，且由她亲手送入炽焰焚化成灰的霍莉？
　　来者不是伤痛欲绝的死者家属，而是死者本人？

　　漆黑的柔顺长直发，下半垂放于肩上，上半于发顶扎了双髻，数支淡蓝色玉质花朵形状的步摇点缀其上，还有那怯生生的文静神态，小鹿般的黑眸子。
　　不管这个霍莉是真是假，她都像极了菲比预知里、还有午夜梦回里的霍莉。

　　菲比发出了长长的抽气声，涕泪瞬间毫无形象的喷涌，她无法多看一眼亦无法承受的往后退，撞上后头的座椅。
　　明明异能是重力从不摔跌，这刻却要罗素扶着她双肩，才能好好继续站着。
　　眼前情景之于她，就好似挚爱好友冤魂起死回生，站到自己眼前，无声控诉。

　　“拜托你，西格德……”
　　菲比的头几乎转到另个方向，连眼前霍莉的鞋尖都不敢看，她难堪的用衣袖重压满脸涕泪，试图不要让他们滴落，泣不成声道：“如、如果对我们这边有所不满或猜疑，你就直说！我们必定会给个说法，不要这样──这样试探我，霍莉她真的──真的对我很重要，等你看过预知，你就会──就会懂了──”

　　没等来西格德回应，却在泪眼蒙眬里看到“霍莉”伸来的手，轻轻拉住了她华丽的裙摆。
　　“我，我是真的霍莉，还活着，所所以妳别哭了。”
　　被霍莉那特有的细小、略带结巴的声线给吸引，菲比呆呆抬头望向眼前人，神情几乎直接就写着不敢相信了。

　　看到菲比终于抬头，霍莉连忙拉着她往变形测试仪移动，现场立刻使用，证明了自己真就是霍莉，而非使用了变形能力。
　　菲比这才真正相信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妳的尸体那么真实，冷冰、僵硬又沉重，到底为什么？”
　　看菲比满脸涕泪与残妆，却仍不顾形象焦急询问，霍莉无奈笑了，拉着人到旁边桌下，看了西格德一眼，就拿出收纳空间中的手帕与化妆盒，开始替菲比整理仪容。

　　西格德自然知道霍莉那眼是什么意思，自家表妹从小说话就声音微弱，又口吃，长篇解释总是抗拒，并且这样，能交给他就都丢给他。
　　“黄光灾变发生没多久，小镇与霍莉就收到妳的示警，由于讯息太过真实详尽、又写满妳熟悉小镇成员的证明，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很快就开始行动。”
　　西格德认命开口，回忆起当初的神情依旧严肃：“小镇直接动用所有资源，不计代价强行启动了传送门，尽可能将人员送到安全的远方，并利用剩余能量，送了批特殊假人材料到小镇。”

　　“尽可能将人员？”听到关键处，菲比立刻打断：“意思是，还有人留在小镇？他们还好吗？”
　　此话一出，不只西格德，连原本手法利落替她去除糊妆的霍莉，都动作一顿。

　　“即使软硬兼施，大概还是有二十分一的人口留下，他们有些因为不相信而不愿离开，有些是想留下布置陷阱与观望，有些觉得来敌不足为惧，总之，大家在小镇里安放了还在呼吸熟睡起伏、以假乱真的村民身体，并在部分假身体暗中布下留影石，为的就是想弄清真相，谁知……”
　　不忍回忆般，西格德有些缓慢地垂眸眨了眼睛，才接口道：“谁知道，突袭与血洗真的来了，留下的人们不只难以抗衡入侵者，连躲藏者亦被从藏身处挖出，全数灭口。”

　　“所以许多人还是死了？”愣愣看向霍莉，菲比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哪些人死了？”
　　黑发少女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认真的答出了串人名，然后抓着她手道：“因、因为妳，好多人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似乎是个深思熟虑后的答案，依霍莉谨慎又喜欢打腹稿的个性，的确很有可能是准备好的说词。
　　作为旁观全程的真正知情者，他们已经猜到了菲比此时会有的反应，将最好的安抚词，都备好了。

　　最好的结果吗？如此温柔又具包容性的说法，却好像个拳头，打向菲比的胃。
　　曾以为大家都死了，今天却得知只死了少数人，应该要高兴地，心头却还满是错愕，她很混乱，却不知道自己还在悲伤什么。
　　也许是还在遗憾仍有人死去，又也许已经悲痛太久，很难忽然高兴起来。

　　有庆幸也仍有悲伤，愧疚却终于少了些，也有了被理解的欣喜，各种复杂情感杂揉在一起，让菲比紧紧抓着霍莉的手，望着对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深呼吸了两口气，眼角却还是热泪不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此激动，是喜极而泣？还是为那些终究还是死去的人哭泣？

　　“从村民身体留影石传来影像，我们清楚看到了谁是凶手，而你们又是如何善待所有遗体，以我们东方国习俗火葬成灰，经过最初一直到刚刚的试探，我们确认了所有疑点，非常感激，也信任这样的你们，愿意与你们全面合作，这就是事情的始末，请原谅我们这边如此长时间的观察与试探。”

　　听见西格德为整个事件与双方关系，做的这精简而感激结论，菲比有些脑子打结。
　　太多意料之外，然而，这却是个菲比作梦都不敢奢望的，最好的结局。
　　她看看霍莉，再看看西格德，终于放声大哭，紧紧抱住了霍莉。

　　“还好那都是假的，我好痛苦，辜负了自己这份预知能力，一个人都没救到──”
　　菲比颠三倒四的说着，哭着，其他三人也不管宴会时间即将抵达尾声，放任她哭，霍莉甚至用安抚猫狗的手法抚摸着她脑袋，另手接过罗素递来的纸巾，不间断的替菲比擦眼泪鼻涕。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菲比终于从自己的失态中清醒过来。
　　她抽了几张纸巾，自行处理起自己的眼泪鼻涕，才狼狈中带着冷静，开始把握时间继续谈公事：“如果你们劳家方便，希望能今晚就派人驻守我们暂时领地，并请带上留影石，以利证明我方是正当防卫，炽银与圣翡那两群势利猪很可能会采取行动。”
　　“可以。”西格德回答的利落。

　　“若你们愿意，最好能剥光他们好装备，再送他们到地狱──阿不是，我是说送他们到圣堂花费巨额复活费，当然掉落装备那些分配权归你们，相信你看过预知后，很快就会知道，该如何在投资我们与自家支出间取得平衡。”

　　西格德很想回答，现在的冒险者都是低阶装备，他们还没穷到要捡那些破烂，但看见菲比对洗劫此事满脸的渴望，又想到这的确可以削弱敌方，终究还是把心声吞回肚中。
　　“我们尽量，如果他们没逃掉的话。”最后，他如此委婉回复。

　　两边互相提醒了几点合作事宜，又约定后天，同样在学院密谈室聚首处理签约之事，留下联络方式后，才有礼的与彼此道别。
　　直到走在返回住处的花团锦簇路上，菲比的脑子，才逐渐于春夜冷风流动吹拂下，冷静下来。

　　刚刚经历的那些，太多意料之外，简直就像场梦，她不愿醒来的美梦。
　　还好指甲用力掐手心传来的痛感，证明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她太过痛苦妄想出的幻觉。
　　“有这样的结果，我很替妳与小镇人们开心，毕竟妳先前那段颓废时期，真是吓坏大家了。”
　　耳边传来罗素放软的低沉嗓音，她轻飘飘地点头回应。

　　菲比想着，来到镜湖城有罗素作伴真是太幸运了，若没有这个稳重与好身手的家伙，在各种各样时刻支撑自己，自己肯定手忙脚乱、心慌狼狈。
　　这些日子，她们可说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每当罗素站到菲比眼前，专注的望着她，倾听她每句不知所云的垃圾话，对她所做的每件事每个想法，都虽嫌弃仍保持高度关注，她总感觉压力如山，又格外放心。
　　因为知道如果闯祸，还有个清醒聪慧、又纵容自己的人可以收拾烂摊子。

　　脸蛋仪态身形性格无一不完美的这个弟弟，菲比最初，连多看几眼都觉得紧张。
　　但罗素这家伙，好像就打定主意要让她恐惧疲劳似的，总是看似无害的搭话与加入她从事的活动，却又保持让人舒适的距离，简直就从最初多刺的高岭之花，变成朵摇晃自身迷惑人心的低岭之花了。

　　这家伙的陪伴太无害、理所当然，随着时间推移，有时看到罗素被簇拥，菲比才会忽然想起他的炙手可热。
　　才会想起，两个人如今同居室友、同伴队友时时结伴的关系，究竟有多微妙。

　　如今，终于跟西格德与霍莉他们劳家取得重大合作进展，也能稍稍放心了些。
　　今后就不必事事依赖罗素了，且劳家护卫加入他们后，他们也能从两人世界般的相依为命感里，稍稍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