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如风寄梦

26、笔记

　　下午，医疗部复查。

　　医生看完他的检查报告，“没什么大问题，好好静养。不过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昨天晚上睡了多久？”

　　“额……大概两三个小时？”曲江白一时摸不准胡诌多少个小时可信度更高一些。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现在休息很重要！”

　　“就是……我不是伤在腰那儿了吗？睡觉难免动来动去，总碰到，一碰就疼醒，实在没办法好好睡觉。要不你给我点止痛药？”

　　“开止痛可以，但少吃！别吃了这东西去训练，出任务什么的。还有，这不是糖豆，有副作用的，吃起来小心点！”医生提醒起这个来轻车熟路，毕竟伤员全都是一个德行，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谢谢医生！”

　　“行了，注意点精神状态，如果是PTSD，记得早点来做心理疏导。这东西拖不得！”

　　“会的。”曲江白拿了处方，去药房领药，他晚上去莫竹家之前得吃一颗，免得被莫竹发现自己伤的很严重。

　　从医疗部出来，他回了宿舍。他挑了件白色衣服穿上，站在镜子前面，尝试把自己打理的精神一点，刚受了伤的人气色不会太好，不过他很庆幸自己不是很显黑眼圈，哪怕已经将近一天没有休息，他也只有在仰头的时候，才能看到眼底的一点青黑。虽然按照莫竹的细致程度肯定看得出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换了件外套，却没忘记把那个护身符从上一件外套里拿出来，他要先给莫竹看一眼，然后看看能不能磨光滑些或者用树脂封一下做成个项链，哪怕这个护身符已经没有用了，他也依旧要把这东西戴在身上。

　　五点刚过，他准时出门。

　　…………

　　五点四十，曲江白到莫竹楼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莫竹居然已经在家了。他的心跳又快起来，和在枪林弹雨中跑的时候相差无几，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小心翼翼地用钥匙开门，他想给莫竹一个惊喜。

　　门里是黑的。客厅没开灯，只有两个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没有丝毫犹豫，曲江白推开了莫竹的房门。

　　莫竹正坐在小桌板旁写着什么，看到他，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他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曲江白已经冲过去，一把把人抱进了怀里。莫竹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也许是因为这情况让他始料未及，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下来，回抱住他，还在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这是怎么了？”

　　“莫竹……”曲江白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烫，“我以为……”他顿了一下，想把这种丧气的话咽下去，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我以为……我要再也见不到你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委屈的哽咽。

　　被他抱着的莫竹好像是笑了一声，接着温声安慰他，“没事了。这不见到了？”

　　曲江白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今天莫竹身上的消毒水味，似乎比以往还要更浓一些，甚至已经有点呛人了，但曲江白并不打算松开。

　　“你心跳好快……”莫竹的手一直放在他后背上，热量透过衣服安在他后心的位置，曲江白的神经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从凌晨到傍晚一直落不到实处的心脏也终于找到归宿，疲惫感慢慢爬了上来。

　　“好啦……”莫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哭上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缓缓。”

　　“……没哭。”曲江白反驳，却也乖乖松开了手。

　　莫竹从他的怀抱里脱身，合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走过去，弯腰把它塞进了书柜的最下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在曲江白来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这些。

　　房门被轻轻合上，曲江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已经关好的书柜门上。那是什么？莫竹刚才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吗？他觉得自己可以假装没看见的，可身体却已经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打开了柜门。啪嗒一声，那本笔记本掉了出来，摊开在地板上，打开的那面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主负责研究员：01莫】

　　【×年×月×日】

　　【项目：肺功能实验3】

　　【过程：活体注入……（后面是一串复杂的化学物质名称和剂量）】

　　【结果：实验体314死亡】

　　曲江白一行一行看过去，却好像一个字都没看懂。他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主负责研究员：01莫】

　　【×年×月×日】

　　【项目：肺功能实验4】

　　【过程：活体注入……】

　　【结果：实验体375可再利用】

　　…………

　　【主负责研究员：01莫】

　　【×年×月×日】

　　【项目：肺功能实验5】

　　【过程：活体注入……切除部分……组织，二次注入……】

　　【结果：实验体375死亡】

　　这都是……什么？他的手在发抖，却又不受控制地把笔记本翻到了最新的那一面。

　　【主负责研究员：01莫】

　　【×年×月×日】

　　【项目：血液污染研究】

　　【过程：活体注入……】

　　【结果：实验体748受到不可逆损伤，已销毁】

　　昨天。昨天……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书柜，像想找到一丝能反驳这可怕现实的证据。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书柜更上一层的隔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同样款式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数量在十本以上。

　　他僵在原地，如临深渊。

　　就在这时，门开了。有人站在了门口，却没有再往里走。曲江白转过头，看到了一张惨白的，熟悉却陌生的脸。

　　莫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张口时声音平静的过分，“你还是看了啊……”

　　他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身前抓着杯子的手却出卖了他，那这手抖得厉害。

　　“01莫？”

　　“是我。”

　　“实验……”

　　“对，全是我做的。”他甚至没让曲江白说完，只是承认了，温和的，笑看着他，承认了所有……

　　这不是曲江白想听到的是答案，他踉跄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了莫竹的领子，“你！”

　　“你被我骗了，你被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骗得团团转……”莫竹脸上的表情越发明媚，像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你闭嘴！”曲江白忍无可忍，长时间没有得到休息的神经受了太大的刺激，他的手按在了莫竹的脖子上。

　　莫竹微微仰头，语气却依旧带着玩味，“你要杀了我吗？”没有反抗，甚至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你！”曲江白的手骤然收紧，莫竹闷哼一声，被他按在了墙上。他的脸上因为窒息渐渐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水杯脱手砸在地上，蔓延开满地的水，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曲江白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莫竹的表情，只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似乎是本能的想掰开他的手，却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他微微偏头，曲江白隐约听到了两个破碎的字符，“小……兰……”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但曲江白却知道他想说什么，小兰还在，别让她看见……

　　曲江白吐出一口气，反手拍上了房门。他揪着莫竹的领子把人从门边拽开，踉跄着推搡到床边，用力按了下去，接着欺身压上，撕咬般的吻落在莫竹的嘴唇上，瞬间，血腥味弥漫。

　　莫竹偏头要躲，曲江白追上去，不让躲。他一只手依旧控制着莫竹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死死摁在枕头边。莫竹在挣扎，比刚才被掐住脖子时挣扎得厉害多了，拼了命地挣，甚至用上了牙齿，狠狠地咬了曲江白的下唇。

　　挣扎间，莫竹的膝盖撞到了曲江白腰上的伤，曲江白吃痛，被莫竹挣开了一只手，却很快又重新按住，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什么意思？不让亲？那之前那些算什么？难道连“喜欢”都是骗他的？这个念头撕碎了他最后一点理智，他不顾莫竹的颤抖，甚至不给莫竹开口的机会，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到。

　　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勉强把曲江白从失控里拉回来一点，是组织的工作电话，不接会很麻烦，曲江白不得不接，他放开了莫竹。几乎是在他松手的瞬间，莫竹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团了起来。左腿曲着，右腿缩到胸前，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捂住了脚踝。曲江白喘着气，目光一路从他捂着脚的手移到了脸上，虽然莫竹有意把头埋起来遮掩，去江北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泪痕，他愣住了，莫竹，居然哭了……

　　电话已经被他接通了，对面是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通知他会议提前了半小时，不要迟到。他听在耳朵里，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掉。曲江白把手机塞进口袋，俯身去拉莫竹的手。莫竹没有反抗，任由他拉开。那只捂在脚踝上的手被移开，露出了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脚踝。曲江白短促的吸了一口气，床腿……刚刚莫竹的脚……他完全没意识到……

　　“没事……”莫竹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带着些哽咽，却像是来安慰他的。

　　曲江白说不出话来，莫竹骗了他很多，却好像…没有全骗。愤怒？仇恨？愧疚？心疼？他一时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房间里安静的令人窒息，最终还是莫竹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事，要回去了……”

　　“嗯。”

　　“那就快点走吧。”声音被莫竹压得很平，“这里我来收拾……”

　　曲江白眉头皱起，“你的脚……”

　　“没伤到骨头。”莫竹终于抬起头和他对视，甚至弯了一下嘴角，“我感觉的出来。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曲江白更加无话可说，他站起来，转身，准备逃离。

　　“曲江白！”莫竹叫住了他。

　　曲江白没有回头。他停在原地，背对着床，背对着那个人，手攥成了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他明知道莫竹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你我之间……除了那点不明不白的感情，剩下的都是对立。”莫竹的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冷冰冰的扎在曲江白背上，“立场，目的，甚至……是三观……清醒点吧。”

　　“我清醒得很。”果然不该听的，真是，令人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