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如风寄梦

23、寻常

　　“唉，做下午茶给你们吃。”莫竹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还有下午茶？”曲江白惊讶。

　　“芒果加酸奶，下午吃的甜点，简称下午茶。”莫竹的语气随意，然后话锋一转，突然变得严肃了，“对了，说到这个，今天吃早饭前你跟我提钱的事，你是不是对我的经济状况有点误解？”

　　曲江白很懵，斟酌着用词，“难道不是省吃俭用，给小兰最好的吗？”

　　莫竹被他气笑了，“真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刻板印象……第一次见面，我不给小兰买裙子吗？那条裙子五百多，确实不便宜，但我不是买不起，是在教小兰要节俭。”

　　“拿普遍标准来说，我有房有车有钱有闲，节俭不浪费是我的个人行为，不花钱的原因不一定是没有，也有可能是不想。所以……如果是这样，你的钱还给我花吗？”他上一秒好像还在控诉没有被尊重，可下一秒就画风突变。

　　“额……当然。”曲江白差点就要道歉了来着。

　　“很惊讶？谁会嫌钱多呢？我这人也没什么吃人嘴软的心理负担。”他已经拐出房门了，却又探回来，“过来陪我。”

　　“哦，下次有什么要买的直接跟我说，我周六帮你带过来。”曲江白跟上。

　　“谢啦！”莫竹吹了声短短的口哨，当真是很开心的样子。

　　莫竹拿了两杯酸奶和一只大芒果，装成了两碗，叫小兰端走了一碗，又让曲江白吃剩下的那碗，自己开始啃芒果核上剩下的果肉。

　　曲江白蹙眉，“我们一人一半？”

　　“你先吃。”莫竹把吃干净的核丢进垃圾桶，顺手把切水果的刀洗了，“我这不是吃了？”

　　曲江白不打算跟他讲道理了，这家伙……怎么看都不是财富自由的样子啊！吃了半碗，他把碗往莫竹前面一推，“吃。”

　　“不再吃点了？”

　　“我十九岁，不是九岁！”曲江白有点生气，莫竹这样子，就像那些骗小孩子多吃点的大人。什么“你吃你吃”、“我不饿”、“我吃过了”……一模一样！

　　莫竹颇为稀奇的看了他两眼 。“行。”他端起碗吃了一口，“脾气还挺大。”

　　曲江白转过头，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轮装了两个辅助轮，骑起来哐啷哐啷响。

　　“看什么呢？”莫竹端着碗靠过来。

　　“楼下小孩骑车。”曲江白指了指，“骑得歪歪扭扭的。”

　　“骑自行车兜风真的很舒服吗？”

　　“额，我不是很清楚，应该吧，下次试试？”曲江白虽然会骑，但学会后就几乎没骑过。

　　“我没学过，怎么试试？”

　　“那……我带你？”

　　“自行车不能带人。”

　　“总不能是让我教你吧。”

　　莫竹没有回答，噗嗤一下笑了，“玩游戏，学骑自行车，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正常，家里有个幼稚的小孩的时候，家长也会变得很幼稚。”

　　“家长……”莫竹仔细的品味了一下这个词，“那就家长吧，挺好的。”

　　…………

　　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偏西，曲江白站起来，“我该走了。”

　　“嗯。”莫竹跟着起身。曲江白走到门口换鞋，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下周见。”曲江白说。

　　莫竹点头，“下周见。”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再见，

　　然后关上了大门，像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离别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不可接受了。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知道，很快就会再见。下周六，或者更早。也许莫竹会发消息给他，也许他会找借口路过这里，反正总有办法的。

　　…………

　　曲江白回到基地，先去食堂扒了几口晚饭，然后就往会议室走。晚上的分析会定在七点，他到得挺早，六点半刚过就推门进去了。会议室里还没什么人，灯也只开了半排，他在长桌的末位坐下，等着会议开始。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没资格上桌来着。那时候他每次开会都只能坐在后排旁听，连发言的份都没有。就像现在还一直坐在情报部后面一排的奚彤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过现在位置空着，人还没来。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奚彤可不是会迟到的人。

　　快到点的时候，奚彤进来了。她就跟在副组长后面，目不斜视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动作利落，全程没有看对面盯着她的曲江白一眼。

　　会议开始了，曲江百无奈地收回目光，看向投影。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就是把最新获得的情报翻出来讨论讨论。东南区的巡逻路线变更已经核实，灵理所内部的人员调动也在跟进中。副组长把几条情报线索串起来讲了一遍，问大家有什么看法。有人说可能是虚晃一枪，有人说要再观察观察，还有人说应该趁机摸一下对方的底。讨论来讨论去，没什么定论。

　　这种持久拉锯战，短时间内什么都没有才是正常。大家也都习惯了，发言的时候带着一种“反正说了也不会有结果”的随意。

　　这期间曲江白和奚彤倒是对视了好几次。都是他在看她的时候，她恰好也看过来。但每次都是公事公办地移开目光，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客气又疏离。

　　曲江白知道她还在生气，他现在就指望着这无聊的会能早点结束，他好趁机拦住奚彤说事。其实没什么事要说，就是觉得该说两句。

　　会议拖拖拉拉开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实质结论。散会的时候大家稀稀拉拉往外走，曲江白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在走廊拐角处等着。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节奏很快，带着一股“别挡路”的气势。奚彤从他旁边经过，余光都没给一个。曲江白立刻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了外面，周围没有人了，奚彤才停下来。

　　“你在他家呆了一天，”她转过身，看着他，“连门都没出？”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质问还是陈述。

　　曲江白老老实实地回答，“嗯，跟他一起陪妹妹，聊天看书，打游戏之类的。”他顿了顿，“下周可能会出去，可能是公园，也可能是商场吧。”

　　奚彤已经不打算对他下周的安排做什么评价了，她清楚，这人下周肯定去，不劝了，反正劝不动。“手机不许开静音。”她说，“定位也随时开着。我要保证随时联系得到你。”

　　曲江白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有一顿骂，或者至少是一通冷嘲热讽。结果就这些？他点头答应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相信他了？”

　　问完他就知道这是个蠢问题。果然，奚彤冷笑了一声，“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曲江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堵。这不是原谅，也不是接受。这是用失望换来的妥协……

　　回到公寓，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那是之前就收到过的《因存在风险任务自愿调低权限等级申请表》。他看过好几次，每次都关掉了。今天他点开，填好，确认，发送。

　　这也算是一种保护吧，他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会因为他的选择而被牵连的人。权限低了，能接触到的机密就少了，能造成的损失也就小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因为莫竹出了事，至少……不会连累太多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已提交”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记得刚来秩维局那会儿，刚刚接受了三个月的初期培训，要选部门，奚彤让他选情报，他本来不想的，但拗不过，就只好填了，还傲气的觉得自己真是大材小用。没想到，申请反手就被打回了，他不可置信，想去要个说法。训练考核全优，体能成绩前三，理论考试也是拔尖的，凭什么？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有评语的简介，是他教官写的。偏执，固执，不分轻重缓急。给的分配建议是，切忌从事卧底情报工作。……总之，没一句好话。

　　不过他当时也没怎么消沉，只觉得教官不了解他，顺水推舟的去了行动部第一线，那本来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和他父亲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想这件事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想了。现在忽然觉得，老资历看人还是准的，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这样的人。

　　就这样吧，过得一日是一日……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只是心里多了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

　　太安稳的日子会让人觉得一切都习以为常，从盛夏到初秋，时间过得好快好快。曲江白每周六去莫竹家，周日回来，雷打不动。有时候带点东西，水果、蛋糕、小兰想要的绘本，有时候两手空空，人也照样进门。

　　他们磨合出了一套最舒服的相处模式。周六去，周日下午回。有时候出门，公园里走走，商场里逛逛；有时候不出门，就窝在家里陪小兰，莫竹教小兰算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插科打诨问几句“为什么这道题要这样解”，被莫竹嫌弃“你比小兰还难教”。两个人的，三个人的，井井有条，大有一种要长长久久过日子的感觉。

　　和奚彤的关系也缓和下来。虽然偶尔说不对头的时候还是要吵，比如他汇报工作时漏掉一些细节，她就会冷着脸说“你是不是又把脑子落莫竹家了”，但至少能正常聊天了。

　　唯一让曲江白无语的，是奚彤借城市监控盯他行程这件事。每次他开车出基地，路上总能收到奚彤的消息：“你怎么绕路了？”“那个路口该右转。”“你是不是又想去买那家面包店的东西？”精确度在五米之内，堪称变态。曲江白抗议过，说这是滥用职权。

　　奚彤回他：“我和你什么关系？我看一眼怎么了？”理直气壮，无法反驳。

　　行吧。看就看吧。反正他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而且他发现，奚彤看了监控，虽然对莫竹依旧就没什么好感，但却有好几次问起了小兰的事，想必心底也是有些触动的。

　　这就够了，他不奢求更多，没必要，也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