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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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老了，再看这些二三十岁的时候写下的不懂事的东西，宛如隔世。
这些年，我再没回去过京都，也绝口不谈当年的生活。没人知道我是《枕草子》的作者，我也从不在他们面前写东西。
于我而言，该写的已经写完了。
如当年领悟，我也没有一蹶不振，甚至和人交流的时候依旧爱开有些促狭的玩笑话。这些年我看见花花草草和各种美景，也会驻足欣赏，并大加赞美：漫天的胡枝子、南来北往的大雁、落满雪的旧居、能远眺的山寺、市女端午节时卖的青麦馃子、游艺人弹唱的琵琶……
时时没有她，事事都想她。
我成了邻居家人眼中“看见好玩的就要去凑热闹”的不安分老太太，有时候还会“毫不惭愧”地吓走年轻人。可是再没有另一个爱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和我手拉手跳舞、和我隔着扇子说别人听不到的悄悄话了。（注）
曾经，我们听到可怜的平时不出家门的老妇人因为孤单、去世后没人发现、就不能入土为安的故事的时候，还在感叹“年老了我们会什么样子呢”。结果这个大骗子，这个全世界最可恶的人，明明说着思念我舍不得我不忍心抛下我，居然如此心狠，让本就比她年长的我又孤孤单单，一人终老。（注）
她却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
可恨又可恶！
可想又可念……
她的灵魂安息了吗？她投胎转世了吗？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会因为生产而痛苦吗？求求神佛，不要让这么美好的人再哭泣了。本来爱笑的她，已经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泪了啊……
我也流了很多泪了，如今眼睛和身体一样，日渐干涸。也许再过不久，我也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让我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空旷世界了。
我的旧友们也如枯灯一样，逐渐燃烧到了暮年。右京君已经去世了，她的葬礼，命妇没有去，因为她也生病了。
当年夫人留下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而夫人的女儿们，似乎都被生产这个魔咒诅咒，淑景舍东宫妃还没有到三条登基的时候就去世了、御匣殿妹妹也离开了，她们走的时候也不过是她的年纪。
当年种种，越发如梦。我这个老年人早已洗尽铅华、没有残妆了，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还是啼泪湿阑干。这个时候，只有枕头边的随笔上被泪水打湿的文字告诉我，原来她们真的存在过。（注）
左中将十年前晋升为了权中纳言。这几年间，我唯一写出的信就是给他的。当年内里那些玩得好的官员们我都不在乎也懒得联系了，能写给他的唯一原因就是，是他无意中帮忙了《枕草子》的流传。
许多人说《枕草子》这个名字中的“枕”颇有意境，其实还是来源于她。
当年内大臣春风得意的时候，得到了漂亮的纸张装订成册，并献给她。本来是想不清楚做什么、要给皇上抄写《史记》的正经册子，我却散漫惯了，顺嘴张口：“要是能给我，我就当枕头用。”
万万想不到，她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真给了我。（注）
那时候的我在册子上写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全是真情流露，甚至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也写了进去。于我而言，这个“枕头”本就是记录人生的轻松册子，里面不乏许多戏言，并未多加修饰，因而也无心发行，只当作自娱自乐。
谁知一日，还在做伊势守的左中将突然跑到我乡下的家去玩，我就临时找了个坐垫给他，正巧《枕草子》就被我放在了坐垫上被他翻阅。他拿走了很久才还给我，也就是那时候，这本书居然流传开来，还有许多人说我写得好，让我费解。我这样的随心之作，怎么敢忝居名家之列呢？
三十年前敢和最有权势的人随口开玩笑、抢了皇上的册子想“当枕头”的我真的想不到，经年已过，那“枕头”真的每晚必在我的枕头旁，每当我因为思念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只有再用昏花的眼睛搜寻其中的“中宫”和“皇后”，才能再安心躺下。说它是“枕头”倒也没错。
而这三十余篇，则是我当年在其他时间，或是没有带“枕头”的时候，顺手拿来笔墨写下的散乱文字，一直没有整理。年老的时候才重新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勉强成册，却也漏洞百出。想来这些东西不能如“枕头”那样流传了吧，就陪我一起进入坟墓吧。
让“枕头”成为世人追忆她的枕头，这些，就当是我为自己思念她做的“小枕头”吧。
这也是我写信感谢他的原因。一开始我的想法是自娱自乐，可是现在我越发感谢《枕草子》的流传：看得人越多，流传得越广，认识她记住她的人就越多。
她是政治斗争背景板下的输家，即使她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但年老再读汉史唐书，再读前面村上陛下之前的故事，我突然好害怕，害怕她的形象会被歪曲扭转，变成了愚蠢的败者、无能的皇后、可耻的小人、爱而不得的疯子……
当我被这个噩梦吓醒时，抚摸“枕头”，我再一次感谢它的流行。也许它的存在，能让我的她在文字中永生。
在那里，她没有烦恼没有苍老，没有痛苦更没有死亡。她永远年轻，永远鲜活，永远在我用笔墨挥毫设下的结界里，如冬日红梅春日樱花，热烈绽放。
就让这个本就是因她诞生的《枕草子》，永远永远守护她吧。也许，冥冥之中，在她随手为被她偏爱信任的我递来册子的那一刻，《枕草子》的使命、我的使命，就已经被上天篆刻。
二十余年前离开京都的时候，天色昏暗。到了逢坂关口，更是黑幕低垂了。
也许是她看见了落魄的我吧，那晚在苍茫夜色中，我似乎又回首望见了，在内里通明灯火下，红衣烨烨的她。她抱着黑木琵琶的样子，胜过悬空皓月、稀世明珠。她一个眼神微拂，便能点燃万千灯火。
那逢坂关融入夜色的鸟鸣，是我无尽的情思。（注）
这些杂乱的随笔，起手就是春风；但是她在冬天离开，没有等到新一年的春风。
这些手稿薄如蝉翼，早晚会灰飞烟灭。不过没关系，我对她的心意，
每一年的春风都知晓。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