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拜托了神啊,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至少让她做一次幸福的梦吧 ...

  •   害怕你妳?畏惧她?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诺兰看到自己的过去正顺着王雨微的影子、从明暗交界处爬出来。
      他的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她本决定终身侍奉神明,但被父亲诚挚的信仰打动,与之结合,成为了夫妻。
      因为母亲家族的注资,而父亲作为牧师确实颇有才干,数年之内就成为区域内规模最大的教堂。
      他的童年生活十分富足,或许也能称得上幸福。
      当其他孩童沉溺于光脑游戏时,他在巨大的穹顶之下默背教义,沐浴透过高窗洒进的阳光;当其他孩童结伴出去玩耍时,他驻足注视教堂墙壁上的古旧壁画,回忆壁画上宗教人物的生平和古典题材的出处。
      可哪怕做到如此程度,母亲依旧不满意,“我和你的父亲都是虔诚的信徒,为什么你却全无信仰可言?”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并没有能够看穿灵魂本质的双眼啊。
      “或许是你还太小,”母亲叹了口气,替他整理垂至颈侧的发丝,“等大一些就好了。”
      他贪恋母亲掌心的温暖,于是从未说出他所看见的世界——
      教堂的神像是包裹金皮的瓦石,讲坛上宣讲教义的男人是夹着尾巴伪装成狗的狼,祈祷时置于膝头的典籍是噬人的蚁群。
      但她太敏锐了。
      只是因为在特定的时间里,父亲宣讲教义的频次明显上升,引起了她的疑惑。她对比不同版本的典籍,竟发现丈夫曾在十年前通过主持编撰注梳集,将政党理念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在每日讲经里潜移默化地影响信徒,通过信徒的选票为政客铺路。
      他并非突然腐烂堕落。他本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他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欺骗她。
      她在忏悔室里静坐了整整一夜。
      诺兰站在窗边,看到母亲像一棵花树,渐渐枯萎,他能看穿灵魂的本质,却无法看透母亲的心。
      日出之时,她从忏悔室里走出,面色苍白,眼白满是血丝。
      她心神不属,连同样一夜未眠的孩子都没看到,只是幽灵般飘向礼拜堂。
      诺兰抱着吹了一夜冷风的冰凉身体,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是晨祷的时间。
      母亲没有寻短见,父母也没有因此发生争吵,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毕竟父亲对待母亲始终尊重且温柔。过往数年,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做不得假。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棵日渐枯萎的树已经化作满地枝桠,断枝堆叠,像高高垒起的柴垛。
      重复的日常里,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那天,父亲的所作所为突然被敌对政党揭发,他利用宗教控制信徒勾结政党的行径全部曝光,甚至已经上台的政客也因“被宗教操纵”而遭到弹劾。机密文件的泄露更让父亲一夜之间跌落高台,从极富盛名的牧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连之前勾结的政党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诺兰成长的教堂也被愤怒的教徒打砸成废墟。
      他像丧家之犬般惊慌地逃出,跌倒在围观的人群里。
      抬头的瞬间,耳边的嘈杂尽数消失。
      母亲穿着出席葬礼时的纯黑礼服,坐在雕刻着鸢尾花家纹的车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那双能够看透灵魂本质的双眼,看到了柴堆之上咆哮的火焰。
      那是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愤怒和耻辱。
      他才恍惚想起,母亲是因为厌倦了家族内的争权夺利,所以才成为了虔诚的信徒。
      厌倦,并不代表她不擅长这样的手段。
      “为什么?”他再也无法压抑恐慌和无助,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沉默难道不意味着接受吗?母亲对孩子的爱难道不足以让你默许这一切吗?
      女人终于收回视线,不带情绪地看向他,“他要为愚弄我付出代价。”
      在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之前,她先是克莱丽缇.斯蒂达。
      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抛弃作为母亲和妻子的感情、付出和过去,连同孩子的哭声一起。
      所以,雌性生物是很残忍的,如果她们想要伤害什么事物,那一定会造成那些事物大量死伤。
      母亲是这样。
      王雨微,你也一样。

      费丽娜刚出院的丈夫正在胡吃海喝,而她局促地站在桌边,打量着丈夫的脸色。
      似乎心情不错,她转身拿出谅解书,只要用这个做证据,告诉教会,是丈夫惊吓过度,将伤人者白女巫错认为丽兹就可以了,再多给点钱,现在和白女巫相关的案件这么多,不会有人专门深究的。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先说几句话作为铺垫,丈夫就已经不耐烦地夺走她手里的纸笔。
      费丽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可丈夫只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签下名字,就往前一丢。
      诶?这么容易就?
      她满心狂喜,飞快地捡起谅解书,反复检查签名,没错,这样就没问题了,只要把它交给修士,女儿不仅能回来,还可以继续上学,参加资质测试,成为修女!
      真是太好了,费丽娜悄悄地抹了把眼泪,长松了一口气,趁着太阳落山,早点去把丽兹接回来吧。
      “动作快一点,”丈夫催促道,“一会人家该来要人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那可是很有名的经纪人,看中她经历离奇,又在教会学校上过学,要带着她去政府备案。”
      经纪人?那不就是伎子吗!费丽娜尖声喊道,“你疯了吗?丽兹只差一次考核就能成为修女了!”
      丈夫将酒杯猛地砸过来,低吼道,“叫什么叫!”
      “你以为她还能回学校?”他露出得意的笑容,牵动满脸的横肉晃动不止,“我早就把你女儿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宣扬出去了,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你女儿勾引不成,恼羞成怒刺伤继父,还当修女?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到时候上学上不了,做工没人敢要,除了去当伎还有什么出路?”
      费丽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街区都知道?勾引继父?刺伤?
      我女儿?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怎么也找不出婚前那个勤恳老实男人的影子。
      我是为了什么和他结婚的?
      “费丽娜小姐,”男人将花束递给她,低垂着脑袋,声音紧张得发抖,“请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
      “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他红着脸,鼓起勇气,抬头注视她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给丽兹一个完整的家。”
      对不起,丽兹,是妈妈选错了。
      她无声地扶住桌边,俯低身体,脊背痛苦地抽搐,眼泪流入地板的缝隙。
      我应该和你的生父一起死在那场意外里的。
      如果你是因父母意外身亡而被教堂收养的孤儿,凭借那份勤勉刻苦,你一定可以成为修女吧。
      涕泪从口鼻涌出,溺水般的痛苦让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是妈妈拖累了你啊。
      费丽娜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为什么总是什么都做不到呢?
      一直在努力工作,却怎么也拿不出给你买校服的钱。
      一直答应说要陪你,却一次次地食言。
      “喂,没酒了啊!”他用力地拍打着桌面,“费丽娜!别在厨房磨蹭,赶紧去买酒来!”
      甚至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伸向菜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妈妈连指责他都做不到。
      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漆黑的夜色里只能看见那张脸上淋漓的水光。
      教会的神父下意识地皱眉,他冷漠地对头发散乱,神情恍惚的女人说,“你女儿犯下的是女巫罪,由教廷对她提起诉讼,就算受害人出具谅解书也无济于事——”
      粗糙的双手将鼓布袋塞入他的掌心,那是她为搬到教会附近居住,而攒了许多年的钱。
      再冰冷的男人,拜金的心也是暖的,“通常是这样的。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白女巫犯下多起案件,凶名在外,受害人惊吓过度,错误指认凶手,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打开布袋口瞟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收入怀中,“你女儿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到底是怎么在地摊上买了酒和食材,又是怎么走回家的?费丽娜不记得了。
      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厨房。
      温暖的火光照亮她麻木的表情,在丈夫的催促声里,她一如往常,端起刚出锅的烤派,小心地放到桌上,
      对不起啊,丽兹。
      直到最后一刻,妈妈依旧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男人畅想着卖掉丽兹、拿到一大笔钱后的潇洒生活,激动得脸颊涨红,嘴里的烤派内馅像唾沫般四处乱喷。
      那些话像荆棘扎进喉咙,疼得她呼吸都在颤抖,可她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安静得像道天生不会说话的影子。
      本能地恐惧冲突,害怕争吵。
      可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妈妈都必须要做到。
      酒精和幻觉在体内升腾,男人飘飘欲仙,却在下一刻从天堂跌落地狱。
      他抽搐着滑倒在地,连带着扫落一片酒瓶,痛苦得连手臂都无法抬起,只能用指尖在木质地板上留下绝望的抓痕。
      费丽娜恍若未闻地举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将混杂着蓝莓和颠茄的烤派内陷塞入口中,而后笑了。
      我绝不会让你坠入那样的人生。
      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必受人渣的摆布,再也不必为软弱无能的母亲而忍气吞声。
      她回味着口中的苦涩,像品尝着自己的人生。
      原来中毒和伤心的味道是一样的。
      恍惚间,她看到仍是少年的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织布机前劳作,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日升月落。
      而后她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在合适的年龄,和一个同样是普通人的男人结婚了。
      再然后,丽兹降生了。那是即使她不织布、不做家务,也会无条件爱着她的存在。
      灰白的画面突然有了色彩,温暖的、明媚的,像春日漫山遍野花。
      小小的丽兹牵着她的手,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不起,丽兹,”费丽娜看着女儿圆圆的眼睛,不知为何忽然流下泪来,“其实很多事情...妈妈不是做不到。”
      只是觉得,不管是钱和时间,都应该流向更重要的地方,所以你的优先级一退再退。
      可就是这样的母亲,不仅对你的痛苦避之不见,还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你身上。
      很卑鄙吧,很无耻吧,所以......你才会对那么我失望。
      “妈妈,不要哭,”小丽兹慌乱地摸出心爱的手帕,笨手笨脚地擦去她眼角和眼尾的泪珠,“虽然有甜点吃很好,有漂亮的裙子穿很好,但是没有也没关系的。”
      因为母亲流泪,所以她也不自觉红了眼眶,“我只要能和妈妈一直在一起,那样就够了。”
      “妈妈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丽兹的泪水夺眶而出,“回到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总是面带愁色的女人趴在桌上,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仿佛陷入了酣甜的梦乡。
      那一定是个幸福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拜托了神啊,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至少让她做一次幸福的梦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定期更新 同步修章,清除堆砌词藻 感谢点击、收藏和评论!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手术住院,请假两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