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意气相倾》南瓜饺子

1、东海 破晓时

　　破晓时分，深暗而平静的东海。
　　一轮灿金挣脱了海水的束缚，自天与水的交界处冉冉升起。金红的光辉遍洒海面，一条通透纯净的光与水之路，从遥远的东方跨越光阴而来，连接上东海中央那座圣洁的岛屿。
　　风，呼啸而过，重重碎雪切开一线天光。光影摇曳间，海雕舒展开翅膀从天际划过，俄而数把伞在空中飞旋排开，几个白色身影从海雕上一跃而下，足尖于伞面上借力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码头上。
　　这里是千年方家，世外蓬莱。

　　“抱歉，昨夜岛中有人生事，我等无暇赶来，让老丈久等了。”为首的白衣弟子合上伞，对等了一晚上的海商抱拳道。
　　“小仙长此言是要折煞老朽了。本来这买进卖出之事，不敢劳烦大驾，老朽往来东海十载，也是做惯了的，只是出海之前收到了个坏消息，那反贼安禄山，他，他在洛阳称帝了！”海商常年行于海上，身体健硕，但到底年届五十，此时说到激动处，便是数声咳嗽。
　　“什么？”白衣弟子们纷纷讶然。去岁年底，海商便捎来消息说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叛变，只是没想到仅仅两个月，反贼便攻入了洛阳。
　　为首弟子叹道，“未想中原事态似乎比我们所想的还要严峻。”
　　“唉，乱世将起啊……”海商一声长叹，正色道，“老朽十年前为岛中仙人所救，承蒙仙人不弃，允我出入仙岛，进行商贾之事。如今中原烽火将燃，老朽家距离洛阳不远，少不得要带着家人逃命去，更不敢把世俗纷扰带到仙岛之中，以后怕是来不了了。只是……”
　　蓬莱弟子闻弦歌而知雅意：“老丈与我蓬莱素有缘分，若有我等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不吝直言。”
　　“这……老朽虽人老力微，想来保全性命也并非难事，只盼能再见当年仙人一面，诉说感激之情。今次实属冒昧，但能否请小仙长通报一声，让老朽得见恩人一回？”
　　“这……”几个白衣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弟子沉吟片刻，还是让其中一人去岛内询问了岛主。不多时，那个领命而去的蓬莱弟子便跟在另外一个青年身后走了回来。
　　青年的衣饰显然与这几名普通弟子又有区别，虽则年纪轻轻，但气度着实不凡。海商只打量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造次。
　　“颜师兄！”为首弟子连忙带着其他人上前见礼。
　　青年微笑颔首，沉稳的目光看向海商:“便是这位老丈要见师尊么？”
　　“怪道阁下仙姿卓越，原来是仙人高足，恕老朽冒昧了。”海商顿时赔笑上前。
　　“老丈多礼，在下颜榷，不才蒙师尊看重，收为亲传，老丈唤我姓名便可。”青年微微一笑，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长眉轻锁，叹道:“老丈记挂师尊，师尊若然知晓，必然欣慰。只是……”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仙人另有要事，老朽便……”
　　“无事。”颜榷摇了摇头，“算了，老丈随我来吧。”

　　清晨的仙岛方从沉寂中苏醒，柔和的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巨大的珊瑚礁，多彩的贝壳，高大的树木，还有迥异于中原风情的建筑，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绚丽又宁静。
　　海商虽已在往年的行商中，领略过岛上风景，却依旧觉得目不暇接。他见路上遇到不少普通弟子，或读书，或练武，但见到颜榷无不拱手称师兄，心下便对此人地位有了些许揣测。须知蓬莱虽处海外仙地，但法随先秦，阶级之森严，海商也有所了解。当年恩公救他之时，尚是普通弟子，如今看来，想是有了一番际遇，海商颇有些欣然，然而还不及询问清楚，便见颜榷带他来到了一处方亭之外。
　　这里几乎是整座岛屿的最高处，海风比别处更盛，亭檐悬挂的贝壳风铃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风声，铃声，加上远处传来的海潮低吟，这独特的韵律之中，唯有一人安静地端坐在亭中，眺望远处的海天交际处。
　　海商眼角余光瞥见附近题石上的两个大字：瑰暇。
　　青年脚步停在题石之外：“弟子颜榷求见师尊。”
　　亭中的人微微侧过了头，向这边看来。
　　海商一震。

　　十年了，青年容颜不曾有丝毫老去，昔时挽作高髻的黑发，却已然皑若霜雪。
　　真的是恩人啊。

　　海商眼角微湿，一撩袍角，双膝跪地，竟是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老朽傅松石，见过恩公。”

　　十年前，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孤身一人便敢来东海求药，全然不曾想过，若他身死海外，病重的妻子有何凭依，柔弱的女儿又要如何生存。也许是海神爷也想要惩戒这样一个自大的人，他所乘的船只遇上了海上风暴，其他人全部遇难，只有他凭着一块木板活了下来。
　　然而茫茫大海之上，没有淡水，没有食物，只有冰冷的海水和海中的恶鲨，他又要如何生存？
　　就在这绝望之时，他遇到了恩公。
　　海的深沉，是风平浪静时的温柔宁静，也是狂风暴雨中的惊涛骇浪。早已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中年人，浑浑噩噩一抬眼，便看到昏暗的海天之中，一个人，一把伞，一只海雕。那是浪头最高处最雪白的一抹，也是击穿阴云的一道厉光。

　　“恩公……”老人的声音近乎哽咽。
　　穿越十年的光阴，亭中那人看过来的目光，竟纯挚茫然如新生之子。那年凌海御波的意气，也全数化为水中明月，镜里孤烟，唯余一片无知无觉、无边无垠的海。
　　金沉玉碎，莫不如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颜榷从他旁边走进亭中，将一枚方才在海滩边捡到的贝壳放在那人手中，待师尊好奇地观察起贝壳，这才淡淡道。
　　“六年前，东瀛的海贼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蓬莱的消息，趁着岛中绝大多数精英随岛主前往鲲鹏岛参加霸王擂的时机，悄然登岛，并在岛中人赖以生存的淡水水源中下毒。当时师尊是留守岛中的唯一一位长老。为了给医宗争取时间制出解药，师尊借着岛中地势，以中毒之身、一人之力与海贼斡旋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我们回援，但他自己却力尽被擒。海贼撤退时也带走了师尊，不知他在海贼处经历了什么，待到岛主发动东海诸岛力量找到师尊时，他便已经是这番模样。”
　　“六年了，医宗宗主用尽各种办法，也没有治好他。师尊的心智与记忆一直处在混乱中，时而懵懂如幼童，时而又会回到他少年时候。极少数的时候，他会记起一切，但那不过是加深了他的痛苦罢了。”
　　颜榷叹了口气，似乎在想些什么，渐渐不再开口。倒是海商又问了他一些问题，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声，怔怔地看着亭中的人出神。
　　不知不觉，二人便在这待到了日至中天，海商猛然回神，抬头看了看天色，连忙辞行：“老朽罪过，耽误小仙长半日修行。想来我那船货物也装卸得差不多了，老朽便先告辞。”
　　“老丈且慢。”颜榷叫住了他，“听闻中原有一奇能异士汇聚之地，名为青岩万花谷，谷中有七位客卿，号称万花七圣，其中一位，是那位编写了千金方的医圣孙思邈，可是真的？”
　　“长安一代确实常有不少黑衣医者出没，问所从何来，直指秦岭青岩，想必就是小仙长口中的万花谷了。”海商回忆起从前听闻过的事，“莫非您……”
　　颜榷颔首：“正如老丈所想，榷在此恳求老丈归程路上捎上师尊。”
　　海商悚然一惊，连忙摆手:“颜小仙长可能不知，中原……”
　　“我知道中原正值战乱，若非如此，我也无法下定决心。”颜榷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亭中之人身上，温柔中又带了丝丝恸意，“中原一乱，蓬莱与内陆的联系便会断绝，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师尊乃方家嫡系，受祖训所制，不能离开东海，但我……”
　　颜榷闭上眼。
　　“我实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就这样过完一生。”
　　“我也想随师尊一同前往中原，但是师尊这一脉身份特殊，有自己的责任所在。我非方家子弟，是师尊一意孤行，将我收为弟子，我又怎敢抛下身上的责任，弃师尊的期望、弃蓬莱于不顾。只能恳请老丈，将师尊带到中原，我会设法为你们暂且隐下此事，其后一切后果，榷一人承担。”
　　海商沉默良久，叹道：“不是老朽推脱，只是，世道艰辛如此，老朽自保尚且艰难，又怎敢拖累恩公？”
　　颜榷笑了：“若是担心这个，你放心，我等习武之人，武功招式早已成了身体记忆，即便是如今师尊心神有损，实力大不如初，一般人也很难伤到师尊。”
　　海商思虑良久，终于一咬牙:“好，那我便先回去等候恩公，仙长放心，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将恩公送至万花谷。”
　　“那我便在这先谢过老丈了。”

　　颜榷躬身抱拳，目送海商离开瑰暇，这才回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又开始眺望远方的师尊，脑海中所想的，却是拜师之时师尊坐在太一神宫上方高耸入云的山石上，一手撑着海雕，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恣意大笑的模样。虽则白衣在一日的奔波中早不复初始洁白，但那人一身恣意的傲骨，却始终纤尘不染。
　　“若要做我方倾意的徒弟，就必须忘掉他们教给你的所有东西，只需记住八个字，秉持道心，兼济九溟。你，可能做到？”
　　彼时，他刚从颜家出来，还带着那些勾心斗角的余污，似乎唯有眼前灼目的日光，才能驱逐他身上如蛆附骨的阴影。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面对着那块刻着瑰暇的题石，他跪了下来，就如当年跪在那人身前，虔诚地接过那人手中的伞骨。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唯有遗留下来的誓言不改，与今时今日的风声、铃声、海潮声，与他的心跳一起，沉稳而平静地宣誓。
　　“弟子颜榷，永远记得师尊的教诲。”
　　阳光洒在跪伏的人身上，亭中人似有所感，遥遥看过来，露出了一个无知无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