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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病村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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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任务位于伦琴格勒中东部的一处小村庄,这里远不如沿海的区域那么富裕,气候更加干燥寒冷,交通非常不便利。
为了省点钱,方雀足足倒了六班车,最后递了两支烟,搭上了老乡的拖拉机。
老式拖拉机的声音贼拉大,简直就是在她耳边放炮。停下来时哒哒哒,开起来搁愣搁愣。
方雀的伤势当然还没完全恢复,只能算得上是好了一点。唯有闭眼装死的时候,头才没那么晕,没那么想吐。
这一路上可把她折腾坏了,前两趟车还吐了三回,最后吐不出来了,胃酸烧心。现在坐这个拖拉机,她更是晕的一句话不想多说。
她不得不出外勤任务。在医疗舱养伤的时候,莉莉告知她六组没有带薪病假,也没有年假、事假,只有丧假——还得是本人的丧假,才允许彻底安息……
如果她不出任务,下个月要么饿死街头,要么在医疗舱里穷死。所以莉莉建议继续工作,可以做点简单任务过渡一下。
这倒霉催的!基地到底是哪个教官在说体制内好的,谁!站出来看我不一枪蹦了你!敢骗老娘,真该吃两个大比兜。
莉莉还解释,说六组的大部分专员都需要出外勤任务,身份都比较特殊,不适合批假。任务期间,最重要的就是“身份”,切忌不能休“身份”没有的假。
另一方面就是组织的任务&薪酬挂钩制度,不出任务就没有钱拿,也没点数。
总之,灶台下没柴生不了火,锅里没油炒不了菜。这冷锅冷油的,没法给组织带来价值,所以:不许休假,拼了命地干!
不是干了死,就是往死里干!
别和特别行动处谈劳动法,也别对组织的规章产生质疑。除非想被扣上“不忠”的帽子,去四组的牢房里三日游。
在基地的时候,教官就千叮咛万嘱咐,没事别招惹四组的。他们不仅搞审讯,也要搞内部肃清。没事就管住嘴,别惹得一身骚,还讨不了好。
牢房也比出外勤好!起码不会冻死人。方雀缩在拖拉机上,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冻得通红的手缩在袖子里。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脑阔痛。
“老妹啊,你上这旮沓干啥来了?”
方雀看到老乡嘴巴张合,就是没听见声音,还以为自己被拖拉机震聋了。从哪个废墟翻出来的老拖拉机,她敢说自己的太奶都没开过。竟然没有被淘汰?
她凑近大声问:“啊?你说什么?”
“你!上这旮沓——干啥来了——”老乡扯着嗓子回话,空中呼出一大口白气。
“哎!听见了,我是门捷列夫大学的研究员,上你们这里调查土质来的!”
在乌隆隆的噪声中,老乡只听见了俩字,激动地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你大学生呗!”
“不是大学生!我是研究员,调查土质来了。”方雀不得不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身份,这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老乡好像听明白了,其实也听见俩字,恍然大悟:“哦不是大学生,研究生!这我知道!”
他指手画脚地说他二哥家的闺女分化成了Omega,现在在哪个哪个大学做研究生,可老牛逼了!又说自家小崽子不行,不争气,只是个Beta,现在也南下进城里打工去了。
说罢,老乡乐呵呵地把手揣回兜里,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方雀也不解释了,她怕再说下去老乡以为自己是教授,也是俩字。实验一个没做,论文一篇没发,职级咻咻地涨。没靠裙带关系,全靠老乡一张嘴。
“老乡,请问怎么称呼啊?”
“我在家里排老三,叫我李老三就成!老妹,你呢?”
“我姓袁,我叫袁双。”
门捷列夫大学的地质研究员,袁双,女Beta——此人纯属虚构,给了方雀最大限度的自由在塑造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
逻辑上也说得通,女Beta……也只有Beta才会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搞研究,AO不知道在哪个导师的金窝窝里做学术呢。
这里也没人认识她,的确是简单的任务了。远离伦琴格勒市中心的高科技,做到了真正的回归自然,回归乡土!
拖拉机走了二三十里地,别说自动贩卖机了,方雀连一个小卖部都没看见。有的就是大片荒芜开裂的土地,低矮的平房,形如槁木的老人,还有夹着尾巴、见到人就跑走的瘦狗。
遥遥的土地上,偶立几个巨人似的广告牌,放着来自城里的霓虹广告。
要么是每个月都更新换代的最新光脑,要么是能把脑子沟壑都刷平的电动牙刷,乡下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豪华私人飞梭,安定制药的舒缓白片(岳医生就开的这种药)……
方雀坐在快要散架的拖拉机上,只感到了巨大的割裂。
李老三的衣服是棉制的,特别厚实笨重,现在社会早就淘汰了。
现在流行的都是轻薄贴肤的电热材质,在伦琴格勒的冬天,甚至可以轻易看出来谁是有钱人,谁是穷人。
有钱人出行都坐飞梭,温度适宜,穿得和夏天一样轻薄漂亮。
穷人买不了那么贵的料子,身上恨不得穿得越多越好,一旦穿少了生了病,医疗舱是别想了,找赤脚医生吃两副药都是奢侈。
唯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都不会轻易出门,无论是特钱人还是特穷人。只有打工人才风里来雨里去地要通勤。
方雀是真谢谢了!
“小袁,前头就是了哈!”李老三往右前方的小村子一指,“锡林村!”
说是村,锡林村并不大,三五成群的都是烧炕的大平房。伦琴格勒只有在每年冬季才会集中供暖,家家户户都闭着大门。
方雀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才发现这里很多房子都被废弃了。大门还算清爽,没怎么积灰,大约是大风给吹干净了,门上吹得只剩几缕的春联已经彻底褪色了,惨白惨白的。
另一些院子里空荡荡的,生锈的铁门半敞开着,在大风里噼里啪啦地撞着,也没人处理。还有的门倒在地上了,也没人修。
“李老哥,这里人都去哪儿了?”
熄了火,李老三从拖拉机上也跳下来。世界终于清净了。
“哪有人啊!AO政府看重,读书工作都一条龙,早进城享福去了。Beta想日子过得好,也都进城打工。
村里可不就就剩我们这些老头老太了么。走!带你上我二舅姥爷家看看去!他铁定在。”
李老三敲他家二舅姥爷的铁门,哐哐两下,没人应。李老三就自己推门了:“二舅姥爷,你在家不?我来看你来了!”
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后,李老三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哎!今天休息日,我二舅姥爷肯定在五婶家里打牌。”
带着方雀走了没两步路,果然找着了,就在五婶家打牌。
“咋样啊?二舅姥爷,这两天没啥不舒服吧?家里东西还够吃吧,还想吃啥下次我上区里给你买点儿啊?”
他二舅姥爷是个精神的老头子,看着才七八十岁,打起牌来威风凛凛。他啪一下摔了三张牌在炕上:“三个勾儿!”
炕上好像聚了村里所有的老头老太,一个屋里都是老头斗地主,另个屋里也热闹极了,四个老太太在那儿打推倒胡。配的还是电动麻将桌,洗麻将清脆得很,比隔壁先进点。
留守的一眼望去都是Beta老人,没有一个其他性别的。
也是,AO老人才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养老。
“老三来了啊!你往里头挪一挪,来,老三上炕坐来!”二舅姥爷让里头的人再动一动。李老三没坐,带方雀认识了一下里屋的老太太。
一个自称五婶的老太太招呼:“大妹子坐!我给你倒点果汁儿啊?果汁儿喝不?啊不喝,白开水就行啊。成!我给你倒去!”
牌桌上剩下三个人热情地问她叫啥,搁哪儿来地,城里咋样,天气老冷啦等等。方雀一一回了,一位银发的叶奶奶喊方雀晚上就住她家,就搁五婶隔壁。
叶奶奶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期待:“你晚上就住我家,再给奶奶说道说道。我喜欢听外头的这些!”
旁的俩老太太对视一眼,惋惜起来。
叶奶奶的老伴去得早,生过三个孩子,一个失踪,一个夭折,剩下的一个女儿强行送保育院抚养。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女儿离得远,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锡林村的夜晚来得比伦琴格勒更早,夜色潮水一般袭来。打牌消遣的人该散的散了,没散的还要酌上两杯,这叫情调。
叶奶奶裹上大棉衣,手电筒在黑夜里割开一条明亮的线,光斑在地上恍恍惚惚地飘着。方雀盯着仅有的光时,对黑暗产生了一丝恐惧,她看不清自己的手,看不清除了光以外的任何东西。
要命的是,似乎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她的头着了风一般又开始痛起来。
“两步路,很近的。”
叶奶奶家没五婶家那么大,院子收拾得很整齐,还拴了一条狗。它冲着方雀狂吠,叶奶奶一呵斥,又立马没了响。
“我一个人住,养条狗安全点。来吧进来吧,屋里有点冷,暖气开上就好了。”
一进堂屋,方雀就注意到了西面的柜子上立着一方牌坊和一个金色的雕塑。牌坊写着“师言”,叶奶奶丈夫的名字,过世得比较早。
至于金色的雕塑,方雀仔细一看,这是——
流星!
一枚四角星折射着金色的光芒,半漂浮着,在空中翻滚。方雀这才发现,四角星不是借了谁的光,它自己在散发着淡淡的光。
“小袁啊,你今天晚上睡西屋吧,我给你收拾收拾啊!”叶奶奶的声音淡去,她去西屋收拾了。
“好!谢谢奶奶。”
太精妙了。这是一枚永远不会停止跃动的星星,流星在空中扫出淡淡的尾迹,就像她曾经在【流星洪潮】梦境中看到过的一样。
方雀已经在光脑上看到最新任务了,和莉莉给她展示的长寿村信息貌似有一定关系。
任务名称:【病村】
任务简述:
[锡林村,位于伦琴格勒锡字区。
约一百年前,锡林村尚属旧国家管辖,曾率先爆发一场名为“空洞症”的瘟疫,影响范围极广。患病者身上会出现大小不一的孔洞,可以看见内里血管、肌肉、脏器等。
脏器的的缺失不立即致死。空洞症对于人体的伤害是巨大的,浑身虚弱乏力,无法参与生产劳动,最长只能活两年的时间。
病因、病源、传播途径不明。无血清、无疫苗、无有效治疗手段。
经数据表明,并非所有人都会患空洞症,从瘟疫中存活下来的人,大多生命体征健康,且极为长寿。
他们的祖籍溯源地有一部分是伦琴格勒锡林村,退休后返乡养老,为远近闻名的长寿村。且锡林村的子孙后裔中,AO分化率极高,仅次于伦琴格勒市区。
近七十年来,全球空洞症患者占比1%,将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本次行动为独立行动,请调查病村瘟疫爆发前后发生的重大事件,并出具行动报告。若能调查出空洞症病源,将会有额外嘉奖。]
很难想特别行动处抠成这样,抠假期、抠差旅、抠薪水,三抠的情况下,还能给出什么好东西。
方雀没报什么期望。比起任务,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赶紧躺下来,让自己可怜的脑浆别晃荡的。
她进了西屋:“叶奶奶,您今年高寿啊?”
房间里开了暖气,方雀不一会热得汗流浃背,脱掉了大衣。叶奶奶身手矫健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净的铺盖:“过完年我就131岁啦!”
“欸,您小心。”方雀不好意思干站着,赶紧接过,铺在床上。叶奶奶家用的不是火炕,而是床。
“您身体真好!面色红润,看上去才五六十岁。”方雀把叶奶奶哄得心花怒放,“奶奶,您有没有见过……流星,流星雨?”
流星洪潮四个字在她的舌尖转了一圈,最后欲盖弥彰地说了“流星雨”。
她会知道拜流星教吗?那张报纸上刊登的照片里,每个人的额心都纹有黑色的四角星……和堂屋里摆着的流星雕塑,仿佛有着呼之欲出的联系。
叶奶奶来了兴致:“见过!怎么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