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肯蓝》宠袂

20、全变了

　　这是夏司薇所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

　　比赛正式开始前，有一段简短的开幕式，夏司薇便注意到少了支队伍——林鹤起全组都没有来。

　　这太奇怪了，可除了她外，再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大家都为即将到来的正式比赛而紧张，她看一眼身边的沈书晏。

　　他神色自若，那下巴似乎是微昂着的——夏司薇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也不确定沈书晏这副神情是否和林鹤起有关。
　　难道林鹤起整队没来都在沈书晏的意料之内吗？他又和这一情况有什么关联？

　　她不快地收回目光，比赛也很快开始了。

　　没有手机，无法和外界联系，她也集中回精神，应对比赛。

　　下午三点，最后一轮结束了，他们小组获得冠军，虽然与第二名小组的分数相差甚微。但只要分出了第一与第二就产生了本质性区别，沈书晏一时又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各位，我们今晚干脆开一场庆功宴如何？”

　　金妙婕和她闺蜜之前从来没参加过类似比赛，如今沾沈书晏的光，拿到金澳杯冠军，当然也飘飘忽忽的了，最先欢呼赞成，“太好了！”

　　“我们去哪儿？”

　　“还去酒吧怎么样？”沈书晏看着几人，当然没忘将夏司薇包括在内。

　　他看她的目光依然掩不住获奖后的得意，但更多是小心，似乎暗示她他这次很清醒、能拎得清，希望她别驳他的面子。

　　夏司薇微微一笑。

　　现在不和他闹得难看，但打算一会儿找机会开溜。

　　但更重要的是，她此刻握着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

　　“那我再叫些朋友。”沈书晏开始看他的手机，联络，自言自语着，“唉，今天是周末，又没有提前预定，看看哪家酒吧有合适的位置吧。”

　　其他人耐心等待，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说起方才比赛的事，声量因发自内心的激动而无意识越来越大，“天啊！那一轮真的好惊险！我几乎以为我们要被反超了！幸亏……”

　　“我去趟洗手间。”夏司薇保持着微笑和礼貌，离开了。

　　其他小组离开时显然有些遗憾。

　　夏司薇进了洗手间，里面更空无一人。

　　她立刻看手机消息，果然已经要多到爆炸了。

　　她之所以要一个人看，就是怕一旦听说什么消息，会在其他人面前无法做好表情管理。
　　此刻她非常明确，自己比方才在比赛中还要紧张，点开微信，优先点开与她同桌的对话框，她同桌果然发了好多条消息，单方面刷了屏，她划上去，从最上面开始看，她同桌上午就问她：【What？！听说今天的比赛林鹤起组直接没参加？！现在学校各个群里和论坛上的消息都要爆炸了！！！】
　　【哦，sorry同桌……看来比赛已经开始了，忘了你比赛中无法看手机。】

　　九点多，她同桌心急如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待你比赛结束，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但这段时间对于学校里的所有八卦热衷分子来说，显然是无比漫长且难以熬过的。

　　这段时间里，她同桌，大概其他所有好奇的人都没有闲着。

　　下午一点左右，她同桌就知道了真相：【不必告诉我了，估计你也不清楚原因，我来告诉你吧，同桌！[大哭]】
　　【主办方的电话要被打炸了。可能迫于压力，不想这件事越闹越大，他们透露出林鹤起组是被人给举报了，原因是他爸爸是金澳集团的董事长！金澳集团！OMG！所以……】

　　又隔了十分钟，她同桌开启了自言自语模式——

　　【所以其实就算是金澳集团的董事长、是这次比赛的赞助商，也不一定会作弊啊，对不对？唉……真是有苦也说不出了。】

　　【再说这个举报的人，也真是坏到家了，偏偏在正式比赛即将开始的节骨眼上搞事情，这不是搞人心态吗？那不论林鹤起能不能作弊，为了不影响比赛结果的公正性，就肯定不让他参加了啊！】

　　【唉，等你给我回消息吧。】

　　【这件事太复杂了，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个周学校里又要热闹了。】

　　消息就到这里了。

　　可夏司薇也不知道跟同桌说什么。

　　已经了然发生了什么，她现在的心情，就和同桌几小时前的心情一样复杂。
　　像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让人毫无头绪的线，麻麻乱乱的。

　　已经在洗手间里耽误了时间，她收起手机，面对水池上的镜子确认好自己神色如常，走出去，沈书晏一行人正好要出发了。

　　由沈书晏叫的保姆车接送，先吃了晚饭，没耽误太长时间，接下来他们要去的是PLUS ONE，南城一家比较老牌的酒吧，曾经可以在南城的酒吧中首屈一指，但近几年被雨后春笋般兴起的新酒吧给冲击得厉害，好几次都说要停业重新装修，也没见动工过。

　　到门口时，那里站着一些人。

　　沈书晏大概是第一个看到林鹤起的，因为他原本有些得意的面庞一下就凛然了，和旁边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不对劲的中止引起了夏司薇的注意。她抬起头，才看到站在台阶最上面的是林鹤起，还有他几位朋友。

　　他朋友在后面有说有笑，好像只是在外面透透气，他则安安静静地看着沈书晏等人走上来，沈书晏却停住了，于是一行人都抬头看到了林鹤起，这灯红酒绿的喧闹的街道上，气氛一下就僵得让每个人头皮发麻。

　　周围酒吧营销拉拢客人的夸张话语仿佛梦境边缘飞过的碎片，一切都被拉得远了，只留下眼前这场空前绝后的对峙。

　　沈书晏顿了一秒，还是露出微笑，继续往上走，无畏无惧地来到林鹤起面前。

　　林鹤起握住他双肩。

　　所有人看着他们两个。

　　林鹤起开口说：“我知道是你做的，不过，你反映的确实是真实情况，我虽然没有作弊，作为和主办方有密切关系的人参加比赛确实不合适，我的组员因此失去了参赛资格，我也承担这个责任，只不过，我想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爸赞助这个比赛，觉得不错，想让我参加试一试，我也根本没有参加的意愿，因为你视之如命的冠军和推荐信，对我来说根本就没多大用处，因为我以后不出国读书，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从美国回南城。”
　　“我爸只是想成全一场高水准的比赛，看看我的能力，而你，实在没必要这么害怕我，以及，这么不入流，实在太让人看笑话了。”

　　他面庞向前，盯着沈书晏的眼神随说出的话而愈加锐利，这应该是夏司薇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戾气。可他说出的话却是戏谑的、轻飘飘的，仿佛在教训一个小孩。
　　从前夏司薇只觉得林鹤起淡淡的，对任何事并不太上心。如此看来，他应该是真被沈书晏这一手给恶心到了。

　　她在旁边，应该是挨这一幕最近的人。

　　这一天傍晚的夜幕怎么那么浓墨重彩，此时眼前两人的背景正是那波谲云诡的夕阳。
　　她出神了一会儿，注意到右侧，也就是林鹤起身后，不知何时站了许多同校的熟人，应该都是沈书晏叫来玩的，方才收到沈书晏马上要到的消息，特意从酒吧中出来迎接，不想正碰上这戏剧性的一幕。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无法消化，所有人目瞪口呆。

　　林鹤起的手放下了，直回身，看沈书晏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虽然是旧友，但这一刻，他们两人当众彻底撕破了脸。

　　而事件太突然，节奏太快，所有吃瓜群众都还来不及梳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书晏冷哼一声，要带人往里走，夏司薇注意到他嘴角分明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同时她灵机一动：“我就不进去了，我留下来和林鹤起解释吧。”

　　这是一个非常离谱的理由，只是为了表面听上去稍微像那么点儿样。

　　而任何人看了夏司薇的神情，都会发现她那双眼里就像倒映着星空的海面一般，波澜翻涌，又闪闪发亮，那大概是他们从未见她有过的神情。

　　而一旦见到那样的神情，或许很容易发现她和林鹤起之间的端倪。

　　而现在，她愈加无所谓了。

　　就像一时还无法消化林鹤起与沈书晏之间的事，其他人也还未来得及细细琢磨夏司薇这一系列行动的潜藏含义，就和沈书晏一同进入PLUS ONE的大门。

　　不过知道了内情后，他们那边儿的氛围似乎有些尴尬，连同勉强发散出来的笑都充满假意。

　　夏司薇看着林鹤起。

　　但一和他对视，她那亮闪闪的眸子又冷却下来，连同她的心情也冷静下来，头脑也清醒过来。

　　因为她想到，自己到底还是沈书晏一组的人，到底是这个结果的既得利益者，而林鹤起今天又经历了这样的事……她欲言又止。

　　林鹤起似乎注意到她的囧态，回过神，“进去坐一会儿？”

　　“啊？好。”

　　林鹤起等人订的台正在沈书晏等人旁边，都是两张很大的方桌，两桌人也都不少，吵吵嚷嚷的。
　　光线昏暗，彼此间看不分明，但隔壁那桌人应当清楚，夏司薇是在林鹤起这桌的。

　　对所有人来说，这一天都十分诡谲。

　　夏司薇莫名其妙地坐到了林鹤起身边，如果能看清楚，会发现她是很亲昵地倚靠在林鹤起身上的，且和他们那桌的很多人都挺熟络。

　　再想想林鹤起在PLUS ONE门口对沈书晏说的话……现在估计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南城国际中散播开。

　　没想到这场万众关注的比赛，会以如此荒谬的结果收场。

　　如果林鹤起所说的情况属实，那么没想到沈书晏会做出这样的事……

　　林鹤起真是金澳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那夏司薇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又是为何？

　　众人又不得不再次注意到沈书晏身边的金妙婕。

　　这……

　　一切的一切，好像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全变了。

　　一切的一切，都太让人不可置信了。

　　*

　　只是在酒吧小坐了一会儿，林鹤起便和夏司薇离开了。

　　两人在PLUS ONE的门口站了片刻，夏司薇挽着林鹤起手臂，看着眼前忙乱的街景。虽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做，只要是和林鹤起在一起。

　　“哎，去做点什么呢？”她喃喃地说。

　　而后歪过头，靠到林鹤起肩膀上，任他身上的气息萦绕着她。

　　她顺势仰起脸，看各式建筑的灯光交相辉映，再散漫到天上，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有些模糊的画面，忽然一阵跑车的轰鸣过去，才吸引得她目光向下，睨一眼。

　　林鹤起想了一会儿，拉住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好！”

　　于是两人也化为一阵驶过的轰鸣。

　　到金澳集团楼下。

　　在此之前，这栋大楼只是南城CBD中的一座，仅此而已，可如今对夏司薇来说，或者对南城国际中的许多人来说，都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因为会联想到林鹤起。

　　原来是真的。

　　她看林鹤起一眼，和他一同坐专用电梯升至高层，走进一间无人的办公室。
　　落地窗视野开阔，林鹤起熟练地开了灯，偌大的空间中并非有明亮的光源，相反，是无主灯设计，可这里的每一片瓷砖、每一处角落，似乎都在散发着莹莹的光泽，崭新、华贵又明亮。

　　他又关了临窗一片的灯，和她一起站在窗前眺望。

　　他抱着手臂，似乎是一种超然物外的状态，和她说：“我爸确实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投资了比赛，本来只想让我试一试，没想到闹出了这么可笑的事，他好像也有点无奈了。”

　　他语气里也很无奈，夏司薇也无话可说。

　　“是啊，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她突然理解了，理解了林鹤起为什么会有一种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的、淡淡的感觉，应该说，在学校时，他这样的状态尤为明显。

　　是因为，他和南城国际里的大多数人之间还是有差距。

　　大家都家庭优渥，可一山更比一山高，林鹤起更在众人之上。

　　或许夏司薇和沈书晏两家可以依仗传统生意而有店面、公司，住别墅，满世界旅游度假，房产车子充足，奢侈品无数，其他同学的家庭也倚靠各自的本领或商业嗅觉赚出足以在南城出人头地的地位和脸面，但林鹤起站在这栋属于他家的、高耸在南城CBD中的建筑，这可能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栋而已。

　　他的生活已经很丰富了，甚至有点复杂，眼界也已经很开阔了，所以学校里的那些事端，那些纷争，包括沈书晏引以为傲的学生会会长地位啦，在他眼中，也可能只像是小孩子之间的过家家游戏而已。

　　此时，他介绍说：“这家公司的业务主要是医疗器械，还有AI……”

　　“AI？”

　　夏司薇看了他一眼。

　　于是眼前窗玻璃上映出的浅浅的人影，也跟着看了另一个人影一眼。

　　那时候AI还不是一个普及的东西，夏司薇只是有所听说，林鹤起点了点头，“人工智能。”

　　“我很好奇，现在这个东西都在什么地方应用？”

　　林鹤起简单说了些，说得兴起，索性拉住她手，带她到公司相关的几个楼层去参观。

　　每个楼层都有加班的人，虽然数量不一定多，但都全情投入，仿佛已经在自己的工位上画地为“牢”，安营扎寨，仿佛已经和自己眼前的电脑融为一体了。
　　于是这座建筑的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像周围的其他大楼一样，仿佛在整个夜晚保持自己的闪耀与金碧辉煌是它得以在这片土地上傲立的身份证明。

　　林鹤起一直攥着夏司薇的手，带她看了几个公司在做的、与AI相关的项目，给她讲解，她噗嗤一笑，“你也不怕我泄密。”

　　他正全情投入，像被她这话给打断了思路，欲言又止，忽地也笑了。

　　这么一下子，弄得夏司薇不好意思起来。

　　她的脸透出微微的粉。

　　她有些话想和林鹤起说，但没想到他和她说了这么多。
　　比起这些高深和专业的东西，她的话也有点像小孩子过家家，于是她打算过一段时间再说。

　　然而，然而……

　　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夜晚。

　　夏司薇又仰起头，看着林鹤起的双眼，里面重新闪烁出盈盈的光彩。
　　就像他在给她讲这些事时，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种巨大的、令人震颤的、不可言说的美妙之中，仿佛外面的夜空正群星闪烁，她真希望这个夜晚永远、永远都不要结束……

　　林鹤起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因为她什么都不管不顾，忽然和他说：“要不我们出去玩吧？”

　　他就像已然和她心灵相通，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还是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离开这里吧。”她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出去玩吧，去旅游，就我们两个！正好下个周就是万圣节了。”

　　他就答应得很爽快——“行啊。”

　　“那……”夏司薇想了想。

　　这个计划一经达成，他们两个就像是一秒都无法等待了。

　　就像要去私奔了一样。

　　“拿些必要的东西，今晚就出发吧。”林鹤起说，“我看看机票。”

　　虽然他们两个甚至都没有商量去哪儿。

　　“嗯！”

　　夏司薇一点头，有话要说，又收回。

　　“怎么了？”

　　“没什么。”她一笑，“我就是在想，这么晚了，怎么和家里人说，不过我已经想好了，那就开车去我家一趟，我拿些东西。”

　　她爸妈肯定已经睡了，第二天她就解释，是因为金澳杯拿了奖，今晚庆祝着庆祝着，太兴奋了，于是临时起意和初世一及几个小姐妹出去玩一周。

　　提到金澳杯拿奖，她父母再有意见也会姑息。

　　待她一个周后回来，估计也不会说什么了。

　　坐在林鹤起副驾上，想着自己的这番计划，夏司薇露出十分满足的微笑。

　　——今夜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