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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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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持刀静立在林中,一条黑布蒙盖了双眼,系在脑后。
视力受限,听觉被无限放大。
叶上残雨滚落,枝头鸟雀啾鸣,空中虫豸振翅,糅杂在穿林风中,自成一派韵律。
燕归并无闲心欣赏幽声,他在此静候,为的是那一枚不和谐的音符。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尤其你知道它会来,却不清楚何时来。
云开,风住,叶隙间射入光线的一刹那,竹林四方杀机兀现,顷刻已逼近他身侧。
翠竹摇动,燕归的身形不动,刀也未出鞘。他看不见,光凭听声辨位,脑海中已然浮现数道轨迹。
他向后仰倒,稳固的下盘使他的腰背呈现反弓的形态,一枚暗器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几步之外,一株翠竹被拦腰截断,倒下时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
燕归在心中默念。
甫回身站定,三枚暗器又朝他面门扑来。习武千日,用武一时,横刀脱鞘,银龙腾空直上,燕归伸手扼住银龙的咽喉,贯力一斩,寒光所到之处,一切都归于虚无。
二、三、四……五!
第五枚暗器在他的示指和中指之间。
燕归扬起唇角,他仿佛已胜券在握。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对局瞬息万变,武学宗师尚有疏漏,何况燕归这般初出茅庐的刀客。
只一眨眼,他已失去了最佳的破招机会。
大片的光明涌入,眼前依旧是苍郁的竹林,澄白的天顶掠过几只飞鸟,蒙眼的布条被割断的刹那,心跳几乎停止,他愣愣地低头,手掌心躺着方才截获的暗器。
一片竹叶,柔软轻薄,可以随意揉搓,却又锋利坚硬,足以削木断发。
“你输了。”背后有人出声。
燕归回过神,将刀刃重重往剑鞘内一推,“不算数,分明是你耍赖,一直是五招,今日怎多了一招?”
那人长臂一揽,背起盛满新笋的竹篓,径自朝竹林外走去。
“中午吃咸肉炒竹笋。”
燕归赶忙追上他,抗议道:“我要吃小鸡炖蘑菇!”
晌午端上桌的依然是竹笋炒咸肉,配的例汤甚至也是竹笋汤。
燕归苏苏地喝汤,他下不去筷,盘里青青白白的笋条看得他腮帮子疼。
昨天吃竹笋炒马兰头,前天是竹笋炒蘑菇,一连半月,顿顿离不了竹笋,燕归以为他俩已将山中竹笋的子子孙孙吃尽。
可雨后泥里的竹笋还是一茬一茬长。
这是燕归在池山的第三个年头,他刚开始习武的时候,又瘦又矮,连提刀都摇摇晃晃的,左看右看也不像习武的苗子,他的叔父婶母一度将他的师父当作诡计多端的拐子,无论如何不许燕归跟着他。
但是燕归始终坚持,坚持自己要习武。
他习武不为匡时济世,也不为名扬江湖,原因不过餐桌上偶然听见的一番闲聊:镇上老李头家的儿子通点拳脚,做了楚州某富商的护院,不但包吃住,每月还能到手二两银子。
小燕归心动了。
他父母早逝,小小年纪辗转过许多人家,最后是叔父收留了他。叔父是庄稼人,婶母靠替人纳鞋底赚些家用,除却两口子自身,还有一双儿女需要供养,日子过得很紧巴,可他们仍义无反顾接纳了燕归,两人宁可多做一份工,也要尽全力抚育他们的三个孩子。
燕归这艘小船浮浮沉沉,终于寻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他既感激又愧疚,满心想要报答叔父叔母,当他听到有这样一门行当,东家给吃给住还给钱,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差事。
他当即立志将来要做一名护院。
可是当护院先得会武功,学武功是一笔不小的耗费,现在的他根本负担不起。
于是他将这个心愿当成一个秘密,埋藏在心底,只在每年烧香时,向城隍诉说他的秘密。
然而有一天,上天回应了他的祈求。
今宵庙里请了法师讲经,镇上仍然挤破头为求一句点化,供奉城隍像的大殿略显清冷,垂眉的神像与燕归两相对视。
“你想学武功?”
这声音自金台上的城隍像处传出,有如天音。
燕归不敢置信,城隍竟然显灵了。他立即虔诚拜了三拜,又跪下不停磕头。
“城隍老爷,求你赐我一个威猛高大的师父吧,最好束脩少一些,如果没有的话,允许赊账的也可以,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一定给他补上。”
燕归磕头使出了十成十的力,几乎要将蒲团磕破,他的脑子晕乎乎的,地面在转,神像在转,四面八方都在旋转,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头撞在供桌上,盘中的供果抖了两抖,正吃痛时,头顶突然传来扑哧一声笑。
他抬头寻找笑声的源头,却见满堂烛影幢幢,映照着大殿描金彩绘的天花板,城隍驾高头骏马,携地府扈从役浩荡出巡,锣鼓喧天,朱红的幢幡招摇,青绿的衣角垂落在云端,肃穆而又森然。
燕归看得入神,恍惚间锣鼓声住,旗幡收势,自云雾中跃下一个人影,走向此间唯一的信徒。
他面庞白净,相貌俊俏,与燕归想象中青面獠牙的鬼差相去甚远。
“小兄弟,我这有个现成的师父,虽然武功不是顶好的,但教你几招防身的招式倒是不在话下。”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狐狸,“不收你钱。”
话流进燕归的耳朵,好似海水滤过渔网,留下“师父”“不收钱”五字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什么神佛鬼怪,什么人心莫测,统统抛在脑后。
他用力点头,生怕这是一场梦,晚一秒,梦就醒了。
这样的梦他做过千回百回,没有一个人应允他,愿意当他的师父,不是嫌弃他天赋太低,就是束脩太少。燕归想,若是梦,他也心甘情愿。
面前俊俏的年轻人瞧他咧嘴傻乐,凑近想捏他的脸颊,燕归脸上皮带骨头,掐不起肉,于是这只手便转移到头顶,摸了摸他的脑袋。
恰时风起,将殿外的诵经声送入殿中,烛火忽明忽暗,烛台上不知落了几世的烛泪凝了一层又一层,在梵呗与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中,燕归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叹息。
城隍像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名黑衣刀客,斗笠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锋锐如刀刃的下颌线。
刀客越走越近,燕归突然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一颗心高高悬起,他意识到眼前并非什么鬼差,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从他进殿起就在暗中窥视,自己竟浑然不知。
燕归绝望地闭上眼,他怕是撞破了什么杀人分赃的密会,今晚小命恐不保。自己若是死了,叔父婶婶一定很伤心,但是这份伤心经三五年的时光冲淡,燕归便成了过去的名字。少一张嘴吃饭,他们的日子应该宽裕不少,想到这里,燕归的心稍松了些。
他没经历过人头落地此等大事,也不知道是何滋味,切菜时刀不留心削到肉已经很痛,若削脖子只怕痛上千倍,幸好此事人生唯此一遭,不必割来割去,徒增痛苦。
燕归等了许久也未见他们动手,悄悄掀开眼皮觇察一番,发现两人仍眈眈注视着自己,立马老实闭上眼。
“明日未时,到街头的篾器店。”他听见那个俊俏的年轻人说,“你也可以选择不来,我们会等你一直到天黑。”
燕归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心一横,决定赌这一回。
他实在太想要一个师父了。
稳妥起见,出门前他留了一封信,上书自己寻到一个师父,约他去篾器店详谈,叔叔婶婶不必担心云云,信末还特地附上昨夜两人画像,以便日后官府办案可迅速锁定嫌疑犯。
燕归掐准时辰赴约,他不想给未来的师父留下不守时的坏印象。
镇上只有一家篾器店,斜对角是叔父做工的酒肆,他常替婶婶给叔父送饭菜,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今日却走得无比艰难,心在胸膛内狂跳不止,燕归时不时需停步将它往下按一按。
他在篾器店门口见到了昨夜的年轻人,他正向身旁的大娘兜售簸箕。
燕归眼睁睁看他做成了一单买簸箕送竹篮的生意。
那人笑眯眯送走大娘,转头瞥见燕归杵在原地,便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燕归问。
“对呀,刚接手没几天,不太清楚行情。”年轻的老板摊开手心,变戏法似地变出一只圆滚滚的竹编熊猫,送至燕归眼前。
熊猫憨头憨脑,实在可爱,燕归片刻也舍不得挪开视线,“送我的么?”
“当然,这是见面礼当中的一样。”
燕归有些郝然,人家是正经的生意人,真心诚意给自己找师父,自己却不识好人心,错把他们当成穷凶极恶的匪徒。
他小声道:“对不起。”
年轻的老板眨眨眼,他不明白燕归为何道歉,但他不在意,有礼貌的小孩犯错值得一次包容。
“来,随我去见你的师父。”他牵着燕归的手,领他穿过堆满各类竹制品的外间铺面,“你是头一回做徒弟,他也是头一回当师父,不过不要紧,一回生二回熟。”
街上店铺的构造大致相同,售物的铺面连接内间的庭院。院中无树无草,无鸟无虫,独一人执刀而舞。
银白软甲饰以羽衣,金线绣成的鸮纹下摆翻飞,许是心中无杀念,刀势缺乏凌厉肃杀之气,竟有桃花乱雨,飞英逐水的潇洒意,不似人间的刀客,倒像个仙宫里的神将。
他未戴斗笠,额前的碎发分在两侧,露出眉峰下的一双眼,平静温柔,如一潭清泉。
势渐平,舞将毕,他收刀回鞘,挽了一个刀花,又将刀抛起,刀身竖旋如车轮,他抬腿将刀踢向另一侧,同时旋步移位,空中的刀便稳稳落入他手里。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舞刀人正是燕归的新师父。他走到燕归面前,将手中的刀递上。
燕归不解,扭头望向篾器店的老板。
“这是另一样见面礼。”
燕归郑重接过刀,可他低估了百炼精钢的重量,还未来得及细看刀鞘上的纹路,连人带刀一齐栽倒在地。
空气静默了片刻。
“呃,一回生二回熟,头一回拿刀都这样,勤练即可。”老板不知是在安慰燕归,还是在安慰燕归的新手师父,“事已至此,先换成木刀吧。”
燕归就着竹笋汤将一碗饭扒完,手边放着那柄百炼钢煅成的横刀,刀穗随微风轻轻晃动。
他放下碗准备起身,却被师父按下,“盐用完了,去买些来。”
燕归点点头,伸手接过他师父递来的铜板。
一袋盐三文钱,而他手里足足有十五文。燕归默默将多余的铜板推回师父手边,“我没什么要买的。”
“饿了就买点吃的。”
燕归看着那些钱,感觉有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他埋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自己应该吃一筷子咸肉炒竹笋的,他想。
山间的月季开了一丛又一丛,嫣红的花瓣挂着将落未落的雨珠,好似少女点妆时的唇瓣。
他小心折上一枝,拢在怀中。
燕归年方十六,正是情窦初开,知慕少艾的年纪。有情人眼中,少女的风姿各有不同,或俏丽如黄莺,或高洁如雪山。而燕归眼中,他的心上人恰如月季,这是他目所及最美好的事物。烟岚茫茫,嘉木苍郁,那一抹绯红,是天地间唯一的殊色。
他疾步穿过街巷,篾器店的大门敞开,老板却不在店铺中。
街尾的金家豆腐铺倒开着门迎客,铺老板的小儿子坐在台阶上,指着过路人格格地笑,屉柜内的豆腐黄暗皱巴,被太阳晒得裂了缝。
燕归绕至豆腐铺的后门,翻墙进了院子。院内三人高的杏树发了不少新叶,在窗台投下一片稀疏的阴影。
窗台边的妆台上立着一面铜镜,屋内的床几摆设陈旧,铜镜却光净如新,风一吹,疏影便荡入镜内。燕归想起杏花满树时,金家女儿坐在杏花疏影里对镜梳妆,肌肤似雪,明眸善睐,真真如画中的神女,不,神女是飘渺的,而她是鲜活的,
,如沾了晨露的花,这花并非开在山间,也非养在庭院,而是扎根于市井巷陌,明媚而富有生机。
毕竟这金家铺子全赖她一人支撑。
镇上有四五家豆腐铺子,独金家豆腐铺日日顾客盈门,那些娘子夫人都说金家的豆腐养人,吃了能养出一副豆腐似的肌肤和如花般的美貌。
燕归将怀中的月季放在铜镜边,翻墙出了后院。
从镇上到池山的路不远,脚程快一个时辰便可来回。燕归踏进山间竹屋时,日头还未西斜。
他师父坐在桌旁,穿针引线,缝补燕归的衣裤。燕归来到池山后,如脱笼的鸟雀,整日漫山遍野撒欢,稍不注意衣服便破了个洞,原是攒几件下山托婶婶缝补,但缝补的速度赶不上衣服挂彩的频率,燕归师父索性自己动手。
回来的路上,燕归做了多次心理建设,催眠自己把竹笋当作板鸭、烧鸡。
“回来了,吃饭。”师父指了指桌上的纸包。
纸包油汪汪的,燕归一靠近就闻到了卤鸭腿的香味。竹笋居然真的变成了卤鸭,他的嘴角咧到了后脑勺。
他咬着鸭腿,看师父穿针引线。燕归觉得他师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唯独做菜的味道一般般,勉强入口。
人无完人,燕归勉强释然。
当晚无风无雨,燕归却睡得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和师父上街,人群将他们冲散,燕归仓惶寻找师父,可街上每个人的衣着打扮都与他师父一样,却没有一人是他的师父。
他急得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天不亮燕归便起身,走出门发觉师父比自己起得更早。
他独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他的斗笠与横刀。
像是等了燕归很久。
“师父。”燕归唤了他一声。
燕归怔怔地看着师父戴上斗笠,腰间佩着那柄雨夜的横刀,踏上下山的石阶,他的肩背宽而厚,像极了梦中父亲的背影。
梦醒了,他的师父也离开了。
“师父!”他最后一次呼唤,喉间涩涩的,像梗着一块石头,“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话说出口又深觉懊悔,他宁愿作个明白的糊涂人,也不要那一个决绝的答案。
独行的刀客没有回头,萧萧风中,竹叶无边无际地落下。
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