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醉》Promist

28、第 28 章

　　裁判长老那句“下一个”的尾音，仿佛还在空旷死寂的天演台上空盘旋，与燕迦平静吐出、却重逾千钧的“下一个”叠在一起，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撞在心头。

　　看台的喧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惧、骇然、难以置信，死死钉在那道雪白金凤的身影上。

　　烈阳峰主烈炎真人，化神后期，执掌一峰数百载，威名赫赫，竟在电光石火间，冰封、碎裂、成灰，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逸。这已不是胜负，是碾压，是令人胆寒的、近乎于道的绝对差距。

　　燕迦立于擂台中央，雪白的袍服不染纤尘，仿佛刚才挥手间抹杀一位同阶大修，只是拂去了袖上的一点尘埃。雅光扇已合拢，玉骨扇柄在指尖缓缓转动，冰绡扇面上流淌的寒意，将周遭尚未散尽的炽热余温，都无声地冻结、驱散。

　　他金色瞳平静地扫过裁判席，扫过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峰主，最后，落向自己掌心那枚愈发璀璨的冰蓝印记——那是方才施展“玄冰·镇狱”与最后幽蓝一击的余韵，也是他化神大圆满灵力与雅光扇、剑本源更深层次共鸣的证明。

　　栖凰峰峰主依旧端坐裁判席正中，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在燕迦身上停留了片刻，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鼎之力，将看台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打破：
　　“第一场，雪顶峰燕迦胜，晋级。下一场，第二擂，青木峰主，对阵天风峰主。登擂。”

　　被点名的两位峰主，皆是身形一震，面色凝重地起身，飞向第二擂台。其余擂台的峰主，也陆续登台。

　　然而，所有人的心思，都已无法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对手身上。烈炎真人的惨败，如同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尚未出战的峰主心头。化神后期，竟也非燕迦一合之敌，他真正的实力，到底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峰主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然而，精彩与否，胜负如何，似乎都已不那么重要。

　　所有人的眼角的余光，都忍不住瞟向第一擂台，瞟向那个已空置、却仿佛还残留着冰封与死亡气息的位置，以及……不远处雪顶峰看台上，那道重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的雪白身影。

　　燕迦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他需要时间。烈炎真人不弱，甚至可以说极强，尤其是那融合了南疆巫火的功法，阴毒霸道，防不胜防。

　　方才看似轻松碾压，实则“玄冰·镇狱”耗去了他不少心神与灵力，最后那一点“本源冰魄”，更是他初步融合雅光扇、剑冰寒本源后，凝练出的一丝接近“法则”雏形的力量，消耗巨大。

　　若非烈炎真人骄狂大意，被他抓住气息转换的瞬间破绽，要胜，恐怕也需费一番手脚。

　　他默默运转冰心诀，浩瀚如海的化神大圆满灵力在体内奔流，滋养着略有损耗的经脉与心神。识海之中，与雅光扇、剑的感应愈发清晰、紧密，仿佛三者本为一体。

　　时间在擂台的轰鸣、惨叫、以及裁判长老或平淡或凝重的宣判声中流逝。峰主战的残酷，远非弟子战可比。

　　一旦登台，几乎是不死不休。短短两个时辰，已有三位峰主重伤濒死，被各自山峰的执事抢下擂台，以秘法吊命；更有两位峰主，如同烈炎真人一般，当场陨落，神魂俱灭，只留下擂台上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和浓郁不散的血腥道韵。

　　看台上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压抑，渐渐变得麻木。

　　仙峰大赛的“传统”正在以最血腥的方式上演。每一场胜利，都意味着败者峰五十名弟子的性命，和胜者峰主双手可能沾染的、永远无法洗净的同门之血。

　　“咚——！”

　　又一声钟鸣，宣告着峰主战第二轮的开始。

　　“第二轮，抽签。”

　　栖凰峰峰主再次挥手，九枚凤凰佩悬浮。剩余晋级峰主的印信光芒射出，捕捉各自的对手。

　　燕迦掌心的雪顶峰印微微一亮，射出的冰蓝光芒，与其中一枚凤凰佩瞬间共鸣。玉佩之上，浮现出两个冰冷的字——
　　“惊雷”。

　　惊雷峰主。

　　燕迦抬眼，望向惊雷峰看台。那里，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冷峻、周身隐隐有细碎雷光跳跃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正是惊雷峰主，雷昊。

　　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与燕迦隔空对视，眼中并无多少惧意，反而升腾着一种混合着忌惮、凝重与强烈战意的雷火。

　　惊雷峰，主修雷霆之道，功法迅疾刚猛，破邪诛魔，尤擅攻坚破防。雷昊本身亦是化神后期修为，且沉浸雷法多年，一手“九霄惊雷引”威名赫赫，是凤凰山有名的强攻型峰主。

　　他显然目睹了烈炎真人的败亡，深知燕迦冰系功法之诡异强大，但惊雷峰功法天生对阴寒、邪祟有一定克制，且他自忖身法、攻速、爆发力皆不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第二擂，雪顶峰燕迦，对阵惊雷峰雷昊。登擂。”

　　两人身形几乎同时闪动，落于擂台之上。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雷昊深知燕迦的可怕，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他双掌猛然在胸前合十，周身紫袍鼓荡，无数细密的紫色电弧自他体内迸发，噼啪作响，瞬间将他渲染成一尊雷电神祇！

　　“九霄惊雷，听吾号令！雷罚·天殛！”

　　他仰天嘶吼，合十的双掌骤然分开，向着燕迦虚虚一按！

　　“轰咔——！！！”

　　九天之上，仿佛真的被引动了雷霆之怒！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毁灭性的紫色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雷矛，撕裂云层，无视擂台防护光罩，带着审判万物、诛灭邪祟的煌煌天威，朝着燕迦头顶，悍然劈落。

　　雷矛未至，那恐怖的雷霆威压与湮灭气息，已将燕迦周身十丈内的空气都电离得噼啪炸响，地面玄铁浮现出焦黑的痕迹！

　　这一击的威势，比之烈炎真人的焚天戟，竟不遑多让，甚至在迅疾与纯粹的毁灭力上，犹有过之！

　　燕迦金色瞳中金色光芒骤然一亮！他身形未动，右手雅光扇却已“唰”地展开，在头顶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弧。

　　“冰镜·万华。”

　　冰绡扇面之上，霜雪纹路疯狂流转，瞬间脱离扇面，在燕迦头顶上方，交织、凝结，化作一面直径超过三丈、光滑如镜、却又厚重如山的巨大圆形冰盾。

　　冰盾并非透明，其内仿佛有无数面细小的冰晶在折射、旋转，将雷矛那刺目欲盲的紫电光芒，都分散、削弱了几分。

　　“轰——！！！”

　　紫色雷矛狠狠轰击在冰镜之上！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猛烈、都要尖锐的爆鸣，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恐怖的雷霆之力疯狂倾泻，冰镜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冰屑如同暴雪般迸溅。

　　然而，冰镜并未立刻破碎，其内无数冰晶疯狂折射、偏转着雷霆之力，竟将这股足以轰平山岳的毁灭雷威，硬生生分散、引导向四面八方！

　　擂台光罩被逸散的雷霆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哀鸣，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溃！看台上距离稍近的弟子，即便有光罩削弱，也被那逸散的雷威震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脸色发白。

　　雷昊脸色微变。他这蓄势已久的“天殛”雷矛，竟被一面冰盾挡住了？！虽然冰盾也濒临破碎，但这防御力，未免太过惊人！

　　然而，就在冰镜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
　　燕迦动了。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悬于腰侧的雅光剑剑柄。

　　拔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仿佛冰层断裂的“咔嚓”声。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形无质、唯有一线冰蓝寒芒的剑气，自雅光剑剑尖悄然吐出，顺着冰镜裂纹最密集的中心，逆着尚未散尽的紫色雷光，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射向雷昊的眉心！

　　这一剑，毫无征兆，毫无烟火气，却带着一种冻结生机、斩断因果的极致杀意！是燕迦将自身冰寒剑意与雅光剑本源之力催发到极致的体现！

　　雷昊瞳孔骤缩！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灵力，都还停留在轰击冰镜的雷霆之力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被那冰镜诡异的折射之力扰乱了部分心神！这道剑气来得太快，太刁，太致命！

　　“雷瞬！”生死关头，雷昊爆发出一声嘶吼，周身雷光骤然向内一缩，身形变得模糊，试图以惊雷峰秘传的雷遁之术，避开这绝杀一剑。

　　然而，还是慢了半分。

　　或者说，燕迦的这一剑，算计的，就是他全力一击后，必然会出现的那一丝极其短暂、却又真实存在的灵力与心神转换间隙。

　　“嗤。”

　　轻微到几乎被雷霆余响掩盖的声响。

　　雷昊模糊的身影猛地一僵，额头正中，一点冰蓝的寒星，悄然浮现。

　　他脸上那混合着惊怒、骇然、不甘的表情，瞬间凝固。周身跳跃的紫色雷光，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篝火，迅速黯淡、消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神采，如同风中之烛，迅速熄灭。

　　“啪嗒。”

　　雷昊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摔在擂台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眉心那点冰蓝寒星迅速蔓延，将他整个头颅，连同尚未散尽的最后一丝生机，彻底冰封。

　　气息，全无。

　　第二擂，再次陷入死寂。

　　看台上，甚至连惊呼都发不出了。只有一片倒抽冷气、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惊雷峰主雷昊，化神后期，以攻伐迅疾、雷霆刚猛著称，竟也……败了？同样是一击？不，是两击。但结果，毫无分别。

　　燕迦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头顶那面濒临破碎的巨大冰镜，也轰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在擂台上尚未散尽的雷光电弧中，折射出迷离的光彩，随即消融。

　　他脸色微微白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连续动用“冰镜·万华”这种高强度防御术法，并紧接着施展近乎全力的“冰魄斩因”剑招，对他灵力的消耗，比之前对战烈炎真人时更大。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雪白的袍服在因雷击而微微焦黑、残留着细碎电光的擂台上，显得格外刺目。

　　“第二擂，雪顶峰燕迦，胜。”裁判长老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加干涩，宣布的速度也慢了一拍。

　　燕迦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回到雪顶峰看台，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甚至没有多看雷昊的尸体一眼。

　　擂台之上，惊雷峰的执事长老面如死灰，颤抖着上前，将雷昊冰封的尸身收敛。败了，峰主战败了。这意味着，惊雷峰，将要处决五十名弟子……由谁？

　　如今峰主已死，难道要由他们这些长老亲手执刑？想到那场景，几位长老便觉得眼前发黑，道心不稳。

　　残酷的规则，并不会因任何人的死亡或悲伤而改变。

　　峰主战，依旧在继续。但节奏，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剩下的几场战斗，虽然依旧激烈，甚至惨烈，但看台上的观众，却已有些心不在焉。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一个问题——
　　燕迦，到底有多强？他下一个对手，会是谁？能逼出他几分实力？还是说……依旧会像烈炎、雷昊一样，被摧枯拉朽般击溃？

　　当第三轮抽签开始，仅剩的四位峰主的印信光芒射向凤凰佩时，整个天演台，落针可闻。

　　冰蓝光芒与一道炽烈如火的赤金光芒，同时与一枚凤凰佩共鸣。
　　玉佩之上，缓缓浮现——
　　“栖凰”。

　　栖凰峰主。

　　终于，对上了。

　　看台之上，瞬间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剧烈的哗然！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

　　栖凰峰！主峰！凤凰山名义上的领袖，底蕴最深、实力公认最强的山峰！

　　其峰主，更是已臻化神大圆满多年，传闻距离那传说中的炼虚之境，也只差一线机缘！是凤凰山真正的定海神针，巅峰战力！

　　而他的对手，是燕迦。
　　这个失踪归来后，修为诡异恢复至化神大圆满，出手狠辣果决，连续轻易斩杀烈炎、雷昊两位化神后期峰主，展现出深不可测实力与冰寒本源掌控力的、最年轻的峰主。

　　宿命的对决？新旧王者的交锋？还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无人能知。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裁判席正中，那道缓缓起身的赤金身影之上。

　　栖凰峰峰主，终于离开了他的座位。他并未看燕迦，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袭象征着凤凰山至高权柄的赤金凤纹长袍，然后，一步迈出。

　　没有动用任何身法，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出现在第一擂台之上，与刚刚登台、雪袍如雪的燕迦，遥遥相对。

　　他面容威严，目光平淡，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散发，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乾坤的煌煌大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整座擂台，乃至小半个天演台，都笼罩在内。

　　在这股大势之下，连擂台边缘的光罩，都似乎变得凝实、稳固了许多。

　　“燕峰主，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栖凰峰峰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人心的力量，竟将看台上的喧哗都压下了几分，“连战两位，想必消耗不小。可需调息片刻？”

　　话语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但内里蕴含的、那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自信与从容，却比任何咄咄逼人的挑衅，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燕迦金色瞳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凤凰山实际上的掌控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他一贯的、混合着慵懒与锋锐的笑意。

　　“多谢峰主关心。收拾两只聒噪的苍蝇，费不了多少力气。”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虫子，“倒是峰主您，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可还提得动剑？莫要待会儿闪了腰，让晚辈胜之不武。”

　　此言一出，看台上一片死寂。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竟然敢如此对栖凰峰峰主说话？！如此……狂妄，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栖凰峰峰主脸上那平淡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深深看了燕迦一眼，那目光，不再只是平淡，而是多了一丝冰冷的审视，与一丝被冒犯的、属于上位者的不悦。

　　“牙尖嘴利。”他淡淡评价，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武器，只是并指，作剑诀。

　　指尖之上，一点炽烈到无法形容，仿佛能焚尽虚空、又带着涅槃重生般神圣气息的金红色光芒，悄然凝聚。

　　“既然燕峰主无需休息，那便……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