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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圆月,献给所有的神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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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曲村这个时间年轻人并不多,很多都已经外出打工,只留下老人和少量孩子,村子倒是遵循着古老的生物钟,一到夜间就早早休息。
路易倒是挺乐意体验东方村落的夜生活。
白天他不会出门,就凌晨时分坐在窗前,看老乡们到附近的田地干活,看公鸡在院子打鸣,他说这比在巴黎参加无聊的沙龙有趣多了。
晚上,路易不是四处转悠,就是拉着阿明在院子打发时间。
路易会用一种夸张的姿态和措辞,描述他眼中的村庄生活。
“阿明,你知道吗,这些勤劳的农民们,他们的汗水,简直就是大地最醇厚的美酒!而那只看门狗,它警惕的眼神,像极了我在凡尔赛宫见过的皇家卫兵,充满了史诗般的气质!”
阿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法国人都这么说话吗?
村里那只大黄狗倒是挺嫌弃路易的,半夜闻到他的味,就开始隔着半个村子狂吠,黄狗主人找上门来,问问老舅他们家门口,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老舅默契地隐瞒了路易的存在,阿明知道,老舅其实对邪物共存还是心存不满,只是尽量不和路易碰面。
老舅突然把一串大蒜挂在屋门口,踱着步自言自语,“看他敢进不敢进!”
路易站在门前,看了一眼大蒜,只是优雅地用手扇了扇风,然后对着老舅微微一笑,用他那带着怪腔的中文说道:“道长,您这屋里空气真‘新鲜’,充满了大自然的芬芳,真是太……原始了。”
老舅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阿明只能打圆场,“老舅,他是个洋鬼,只喝洋人的血。”
路易靠在土屋墙上,用手指梳着头发,“别说这么难听,我们可是正规的医院产业,按量付费的。”
阿明也不知道路易什么时候能回去,每天在老舅和路易之间周旋。
他的调查报告是一个字没动。
阿明试着去稻田里蹲守了几个晚上,这个时节,开始结穗的水稻,可能会引来瑞兽当康,如果能观察一段它在稻田中的舞蹈,也算是不错的考察对象。
几天下来除了被蚊子吸了一堆血,身后又多了个吸血玩意。
路易说啥也要来跟着考察,嚷嚷要研究稀有的东方生物。
阿明放下望远镜,给胳膊上的蚊子包掐着十字,一转头,看到他身后的路易,正聚精会神趴在田埂后,路易说阿明蹲着的话不够隐蔽,会引起野生瑞兽的怀疑。
此时一动不动的路易头顶,正闪着两只亮晶晶大眼睛。
阿明忍不住指着路易头顶,喊出来:“青蛙!”
路易突然一脸严肃地回瞪他:“请不要在法国人面前随意开青蛙玩笑。”
今天除了笑话,一无所获。
阿明沿着田埂回家,看着四周只有虫声蛙鸣的田野,神奇精怪在哪里?他身后倒是有个。
要不,他那篇报告就写吸血鬼吧。
反正被拉着聊天时,他还能深入了解下吸血鬼。
阿明摇身一变,成了吸血鬼的深夜聊天搭子。
路易告诉阿明,他们之中也流行前往东方,和同行交流,毕竟僵尸和吸血鬼都是“夜的贵族”,他希望能够借鉴一下中式养生法,比如……晒月光。
他也坦言,浪漫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他居然开始讲起自己的情史,说他曾爱上一位人类女画家,为她描摹了上百幅星月之下的夜色,只可惜那份爱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逝。
阿明在一边发呆,下个学期他有没有机会牵上班花的手。
路易还在用充满诗意的语气抒情,“爱情就像那月光,虽然美好,却无法在白昼之下长存。”
当然他们也会谈起经典的西方话题。
路易谈起欧洲的吸血鬼猎人,那种拿着十字架和大蒜的狂热分子,他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啊,那群人,他们总是把事情弄得如此戏剧化,毫无美感可言。对那些粗俗的挑衅,我当然是选择无视。”
他也讲了那些在月圆之夜变身的狼人,嘲笑他们是“没长进的土狗”。
阿明在月光下一个哈欠接一个地记在小本本上。
老舅日日早起,拉着阿明上山锻炼,一日三餐,不可落下,强身健体,清气养神。
路易白天很好,安静到没有声音,一到晚上,拉着阿明折腾月光养生法。
路易挑了个天气好的夜晚,问阿明能不能带他去找找僵sir。
阿明终于忍无可忍,撑着眼睛站在院子里,再好的耕牛也要被他们养生死了。
“就算我可以熬夜,但是连续一星期熬夜,我也会猝死的!”
路易也很无奈,“这里我人生地不熟,没有人帮我带路啊。”
“你没有去问问山神虞婆吗?大山的主人最清楚这里的一切。”阿明无奈地大喊,“我不知道你们神魔界是怎么跨国交流的,不过你来山里,有没有先拜访山神,按礼节,你要和地方主人先打招呼。”
路易恍然大悟,“你是说,要先问候你们的领主?”
“是我们的地方神啦。”阿明又打了个大哈欠。
路易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爬山去了,虞婆的神庙在山顶的大树之下,沿着山道台阶一步步爬上去,才是对地方主人的尊敬。
阿明则回到被窝补觉去了,他答应路易天还未亮时去村口接他回来。
他举着手电筒站在村口时,路易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好像更惨白了,他愁眉苦脸,一拉裤脚,露出爬在小腿的数只山蚂蟥。
“你们村的德鲁伊太凶了,闭门不见就算了,还送来一群大虫子。”
阿明看着路易沾满泥的皮鞋,偷偷直乐,“你上山的时候,路过土地虞婆的小庙时,是不是没放点贡品?”
路易莫名其妙,“我带了好酒,但是到处找不到人。”
阿明摇摇头,“山神虞婆喜欢的是甜米糕啦,下次别带酒了。”
他只是没有告诉路易,忘记献上贡品的人,通常会受到点坏运气。
山蚂蟥也吸吸血鬼的血,他得写进他的调查报告里。
祭拜日一天天临近了,村子里开始忙忙碌碌准备起来,砍新木,搭建祭台,采购的祭祀牲畜都被牵到村中空地。
老舅把阿明喊过去,捻着胡子沉声说道。
“阿明,俺道门有训,不便参加仪式,但你是村里的年轻人,今年拜山神,你要多出一份力哈。当年山神虞婆还保佑你考上大学。”
阿明挠挠头。“山神其实管不了这个吧,要拜也拜文曲星。”
“你个……没出息的娃子!” 老舅作势要敲阿明的头了,“你是这里出生的,这山神就是这片儿的地主!不拜地主,你还想去哪儿混饭吃!”
阿明连忙抬手,“老舅,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
他毕竟是在城市长大的,“现在外面,财神爷比文曲星更受欢迎。”
阿明掰着手指数着,“还有各种各样新冒出来的,欧洲传过来的“科技新神”,最喜欢上节目的是飞天大意面。老舅你听说过克苏鲁没,比撒旦教徒还厉害,他们召出来的邪神把美丽国搞得够呛。”
“你一天天在外面学的个啥子玩意儿!”老舅痛心疾首。
又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路易和阿明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群山。
“你很有趣,阿明。” 路易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迷人,“你有没有想过,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永生、力量……你将拥有所有人类梦寐以求的东西。而且,我会教你如何品味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就像品味一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
阿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长生的代价是见不了太阳,还是算了吧。
他看着路易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慌忙摆手:“使不得,我老舅第一个要来追杀我!”
“说到永生,其实老舅一直说我骨骼清奇,就适合修炼长生法。”阿明重新看着月亮,若有所思,“虽然成功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啦。”
长生法只有资质合适之人才可修炼,不然世界上岂不全是飞升者。
路易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他举起手,仿佛要填满圆月最后一点豁口。
阿明摆摆手说睡觉去了,他明天一整天还要为山神日充当劳力。
农历十五,这天便是村里一年一度的山神日,为向山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整个村子进入了节日的氛围。
村民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街道上铺满了稻草,红色的绸布被挂上窗户。老人们忙着宰羊宰猪,把蒸好的甜米糕端上供桌。
小屁孩们穿着新衣裳在村巷追逐打闹,今日零花钱格外充足,小卖部的零食都快被他们搬空了,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夜晚,村落山脚的空地上,柏树枝与糌粑已被点燃,村庄笼罩在朦胧烟雾中,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阿明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被选为祭祀队伍的一员。
他换上了黑色斜襟上衣,手里捧着一条神树的根枝,跟在祭祀人员身后,庄严地走向祭台。
祭台上,盘子里摆满了甜米糕,全猪全羊也被献上,香烛点燃,青烟袅袅上升。
村长峨冠博带,站在祭台前,一手持青木枝,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浑厚而庄严。
村民们依次前往祭台,低声祈祷。
阿明跟着祭祀的人群,将神树根安放在祭台上,然后虔诚地点燃香烛,向山神行礼。
祭祀仪式进行到最庄严的时刻,皎月已升至正空。
两只小小斑点忽然插入光洁的月盘。
那两道黑影一开始很小,像两只结伴飞行的普通蝙蝠,它们飞着飞着,后面那只竟然慢慢变大,翅膀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无声的优雅,朝着银月飞去。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大蝙蝠,它的身形流畅而美丽,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一丝暗红的光芒。
“看哈!”有村民惊呼,指着天上的黑影,“那是啥子?”
“是仙鼠!”一个老者颤抖着声音说,“仙鼠之长,来享用我们的祭祀!”
“福瑞啊,我们村要福寿永续。”村长满意地摸着胡子。
村民们纷纷举起火把,对那只巨大的蝙蝠,将新鲜采摘的神树叶投入火把,燃起的烟雾向上升腾,升向比山顶更高之处,这便是他们向山神传递的信仰。
只有阿明,他没有动弹,他知道,那不是什么祥瑞征兆,这家伙又在弄啥嘞?
看着大蝙蝠毛茸茸的身体,确实挺“福瑞”的。
路易承诺他,今晚将会有惊喜留给他。
阿明嘴角已经要抽动了,这是惊吓好吧。
沉闷的鼓槌声猛地击响,刚刚热闹的吵闹瞬间寂静,火焰噼啪燃烧声变为最明显的背景乐。
悠长芦笙乐曲紧随被吹响,村民们向着被摆放在祭台边的古老神轿,弯腰敬拜。阿明也低下头,不再去看空中的蝙蝠。
“起轿——”村长沧桑的长喝穿透时光,与阿明的记忆重合起来。
阿明小时候就见过的神轿被人们再一次抬起,重重红布之下,是山神虞婆的雕像,村民们要将神轿送往山顶的神庙。
阿明这一次不再是跟在后面围观的孩子,他加入了祭司的队伍,他戴上面具,手持笏牌,跟在主祭人身后高声念诵着。
“敬山神——”主祭人高呼。
所有的祭司跟在后面,用同样的语调咏唱他们祖辈传唱的祭词。
“巍巍青山,神祇所居。
岩为金甲,松作华裾。
佑我行者,踏遍崎岖。
邪祟退散,魑魅遁除。
云霭为辇,风雷为驱。
泽被阡陌,甘霖时需。
禾黍盈畴,仓廪丰腴。
村寨安泰,福禄永续。”
阿明跟着鼓槌声一脚一步庄重前行着,他将跟随神轿缓步巡游。
身后男女老少们持着火炬,开始了巡山游行,队伍将登上山顶,在神树之下顺时针绕山三圈。
阿明看着山路排成一条的火炬长龙,像是盘旋在山脉的生命脊椎。
连昏达曙,天空渐白,鼓声已停,烟雾散尽。
整个山神日的祭典算是完成,守在神树下的阿明已经困到不行。
回到家中跟阿舅打了个招呼,他还在忙着给村民们画平安符,等着祭典结束后送出去。
阿明来到杂物间,屋里没有路易的身影。
木板上放着一瓶颜色深沉的红酒,还有一张便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希望我们能在下一个百年相遇。你是个不错的午夜搭档。
PS.记得要醒酒哦,这酒值得你等待。
PPS.僵sir说,长生之道,从少吃糯米饭开始。
PPPS.虞婆说,你们下次可以送点减糖版的甜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