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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从一杯咖啡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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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追,“我们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元一诺能想象出乔映绾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定是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良久,乔映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
元一诺看着屏幕上定格的旧视频画面,指尖轻轻拂过手机边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不用追。”
我…们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那些汹涌的记忆浪潮已然平息,沉淀为清晰而深刻的河床。
“姐姐,”她再次唤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我们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追逐、拉扯、伤害和遗忘上。”
乔映绾在电话那端沉默着,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元一诺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医院里乔映绾猩红的眼眶,匿名送到工作室的珍贵素材,那栋以“新芽”命名的教学楼,还有不久前,放映厅角落里那个带着温暖笑意、小心翼翼递出母带的女子。
“十年了。”元一诺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追’了我很久了,不是吗?”
“一诺,我……”乔映绾想解释,想道歉,想诉说那些年的悔恨与守望,却被元一诺轻柔地打断。
“我知道。”元一诺说,“那些你为我做的事,基金会、教学楼、还有……很多很多。以前我不知道是谁,现在我知道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伤害是真的,后来的守护也是真的。记忆回来了,所有的感受也都回来了。很复杂,很乱,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但是,我不想再重复以前的模式了。你追,我逃?或者我索求,你给予?不应该是那样了。”元一诺的语调渐渐坚定起来,“乔映绾,我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声音变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乔映绾的耳中:
“所以,不用追。因为……我舍不得。”
这句话如同最温柔的咒语,瞬间击穿了乔映绾所有的防线。电话那头传来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元一诺听着那哭声,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阵绵密的酸楚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舍不得的,不仅仅是让乔映绾再次陷入追逐的疲惫,更是舍不得她们之间,好不容易在遗忘与时光中重新生长出来的、这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可能。
她舍不得将这株脆弱的“新芽”,再次置于旧日狂风暴雨的关系模式之下。
“一诺……”乔映绾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对不起……谢谢……我……”
“都过去了。”元一诺闭上眼,感受着泪痕干涸在脸上的紧绷感,“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你,和我。”
她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建议,带着一种全新的、平等的姿态: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并肩走走看。从一杯咖啡开始,像上次说好的那样。只是这次,我们都记得。”
电话那端的哭泣声渐渐止息。乔映绾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回答:
“好。并肩走。”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蕴含的全新意义,然后补充道:“无论你想去哪里,想走多快,多慢……我都陪着你。只是陪着。”
元一诺的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个真实的、带着些许泪意的笑容。
“嗯。”她应道。
窗外,夜色深沉,却有点点星光闪烁。
有些伤痕无法消失,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但或许,当两个带着伤痕的人,不再一个追一个逃,而是选择并肩站立,面向同一个方向时,那些伤痕也会在时光里,被赋予新的意义。
她们的故事,在被迫中止了十年后,终于撕掉了旧剧本,开始撰写谁也无法预料,却由她们共同执笔的——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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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并肩走走”的咖啡约在了一周后。
地点是元一诺选的,一家离两人工作室都不太近、也不太远的独立咖啡馆,隐蔽而安静。
乔映绾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时不时掠过门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失序,混合着期待、惶恐,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喜悦。
当元一诺推开玻璃门,带着春日微凉的风走进来时,乔映绾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
元一诺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清爽又柔和。她走到桌前,对上乔映绾有些紧张的目光,微微颔首:“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乔映绾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两人落座,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纪录片,”最终还是乔映绾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看了。拍得很好,很……动人。”她指的是元一诺在母校送给她的那部母带,关于城市边缘手工艺人的传承与困境。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在那些平静而有力的镜头语言里,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坚韧又温柔的元一诺。
“谢谢。”元一诺笑了笑,低头搅动着服务生刚送上的拿铁,“基金会最近的项目也很有意义。”
她们就这样,从工作开始,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谨慎地避开情感的雷区,聊着彼此这些年的轨迹。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元一诺的目光落在乔映绾放在桌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弹奏出让她痴迷的钢琴曲,也曾在她最无助时带来过禁锢与伤害,如今,它们安静地交叠着,指节微微用力,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姐姐。”元一诺忽然轻声唤道。
乔映绾猛地抬头,眼眶几乎是立刻就有些泛红。这个称呼,在记忆恢复后,带着太多复杂的重量。
元一诺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用水养着一朵新鲜的白色小雏菊。她将瓶子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路过花店看到的,”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觉得比压干的好看。”
乔映绾怔怔地看着那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小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对元一诺怀着纯粹宠溺的时候,也曾在她生病时,在病房的花瓶里插满这种不起眼却充满生命力的小花。
元一诺记得。她记得所有的事,包括那些……好的部分。
巨大的酸楚和暖流同时冲撞着乔映绾的心脏,让她一时失语。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冰凉的玻璃瓶壁,再抬起眼时,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很好看。”她声音沙哑地说。
元一诺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浅浅地喝了一口。苦涩与香醇在舌尖交织,如同她们此刻的关系。
回去的路上,她们并肩走在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的街道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张力似乎消散了许多。
在即将分岔的路口,乔映绾停下脚步,看向元一诺:“下次……还可以一起喝咖啡吗?”
元一诺迎上她的目光,春日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下次试试你工作室附近那家吧,听说手冲不错。”
乔映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好!”她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元一诺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背对着乔映绾挥了挥手。
乔映绾站在原地,看着元一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装着雏菊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握紧。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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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室的夜与《姐姐跑调了》终极版
深夜,“原点”工作室的剪辑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元一诺坐在巨大的显示器前,屏幕上分割着数个视频轨道。她戴着监听耳机,神情是工作时的专注与沉浸。
这段时间,她和乔映绾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并肩”关系。偶尔喝咖啡,偶尔分享行业资讯,更多时候是各自忙碌。她们都在小心地适应着这种新的平衡,不急于靠近,也不刻意远离。
元一诺正在为一个公益广告做最后的精剪。遇到一个转场总觉得不够流畅,她反复调整着,眉头微蹙。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乔映绾发来的消息:
【还在工作室?给你点了宵夜,应该快到了。别熬太晚。】
元一诺看着那条信息,指尖顿了顿,回了一个:【嗯,谢谢。】
放下手机,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名为《姐姐跑调了》的原始视频文件。女人跑调的哼唱再次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响起,笨拙又温柔。
现在的她,再听这段声音,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排山倒海的冲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她记得那份恐惧,也记得那份在恐惧中唯一抓住的温暖。
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
她新建了一个项目,将那个古老的、晃动的手机视频导入,然后开始在自己的素材库里寻找。她找到了基金会扶持的偏远山区儿童合唱团的录音片段,找到了城市地铁里流浪歌手的即兴演唱,找到了自然的风声、雨声、潮汐声……
她开始剪辑。
用那些跑调的、破碎的哼唱作为主线,将各种纯净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交织进去。她剪辑进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剪辑进手艺人专注的眼神,剪辑进日出日落,城市的光影流转变迁。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恐惧的女孩,她是一个拥有创造力的导演。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构、重塑了这段记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画面定格在乔映绾如今在“新芽”基金会活动现场,低头为一个孩子耐心讲解时,那侧脸柔和而坚定,与记忆中那个哼唱的身影奇妙地重叠。
元一诺将这部短小的、实验性的作品命名为《姐姐跑调了(终极版)》。
她没有发给乔映绾。这只是她对自己过去的一种交代,一次和解。
保存好文件,门外响起了外卖员的敲门声。她起身去拿,是热腾腾的海鲜粥,还有一盒她最近随口提过想吃的杏仁豆腐。
吃着温热的粥,元一诺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心里某个角落,也仿佛被这无声的关怀熨帖得平整而温暖。
伤害无法抹去,但新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覆盖旧的伤痕。
她们都在学习,用新的方式,去对待彼此,也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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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映绾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重感冒加上连日劳累引发的低烧。但她很少生病,一旦病起来就显得格外脆弱。
她没告诉元一诺,自己请了假在家昏睡。直到傍晚被门铃声吵醒。
挣扎着打开门,元一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眉头微蹙:“你工作室的人说你病了,电话也打不通。”
乔映绾裹着毯子,头发凌乱,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都有些涣散。她看着元一诺,愣了几秒,才侧身让她进来。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元一诺没说话,放下东西,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水,找出医药箱量体温。38.5度。
她把水和退烧药递给乔映绾,看着她乖乖吃完,然后又把她按回床上躺好。
“睡一会儿,我去煮点粥。”元一诺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乔映绾昏昏沉沉地躺下,听着厨房里传来隐约的、令人安心的声响。多久没有这样了?生病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为自己忙碌。记忆中,似乎只有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卧室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元一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而专注。
“一诺……”乔映绾轻声唤道。
元一诺立刻合上电脑,探过身来,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烧退了些。”她松了口气,“粥在锅里温着,要喝点吗?”
乔映绾点点头。
元一诺端来一碗熬得软糯清香的蔬菜粥,小心地扶她坐起来。乔映绾想自己吃,却被元一诺轻轻避开勺子。
“别动,我喂你。”
乔映绾怔住,看着元一诺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凉,然后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张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眼眶忍不住又湿了。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元一诺看到了她泛红的眼圈,动作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
吃完药,元一诺帮她掖好被角:“再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我等你睡了再走。”
乔映绾躺下,却睡不着了。她看着元一诺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看电脑,只是安静地坐在灯光晕染出的那一小圈温暖里,守着她。
一种久违的、被珍视的安全感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她想起元一诺说的“我舍不得”。原来,被舍不得的感觉,是这样的。
“一诺,”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依赖,“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元一诺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乔映绾的眼睛像蒙着水汽的琉璃,带着她从未显露过的、全然的脆弱。
沉默了几秒,元一诺站起身,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了下来,隔着被子,躺在乔映绾身侧。
“睡吧。”她轻声说,闭上了眼睛,“我在这里。”
乔映绾侧过头,看着元一诺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颜(假装),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勾住了元一诺放在身侧的小指。
元一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乔映绾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恐惧,没有分离,只有一片温暖而宁静的黑暗,和身边切实存在的守护。
依赖,或许并不是软弱。当它发生在两个独立的、经历过风雨的灵魂之间时,也可以是一种最深的信任和羁绊。
她们的路还很长,但此刻,相依的体温,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