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富甲一方H

195、告白 王蔺辰的脑

　　王超当然不会见他们。

　　他是太宗朝的老将，能得到总领定州军事的职位，主要依赖他的资历，他做事风格保守，也算不上是平易近人的性格，莫说王蔺辰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平头百姓，便是当了点小官的周珅想要见他，也并不容易。

　　但齐知州倒是愿意见他们。

　　谢织星和王蔺辰好歹为定州的瓷器经济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又遭了契丹兵的暗算，作为州府长官，自然要出面安抚一番。

　　他听完王蔺辰的叙述后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怒道：“竟如此胆大包天，犯到我定州城来，此事我要与王指挥使仔细商议，定州须得严格封城，任何人不得再随意进出。”

　　谢织星与王蔺辰对视了一眼，觉得情况不太妙。

　　齐知州这反应宛如一个刚刚才知道契丹兵已经摸到定州城边上的无知路人，而事实上，五十里之外，王继忠将军正跟萧太后率领的大军打得难舍难分，据说王超已经派兵前去支援。

　　怎么齐知州管理的定州是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么？

　　若只看定州一城，封城确实是最明智也损失最小的做法，也最能保住齐知州的‘政绩’，可放眼全局，定州有这么多兵，契丹人不擅于攻城，假使他们绕开定州再深入大宋腹地，将来谈判桌上的大宋使臣就会陷入被动。

　　定州要守，但不能守得作壁上观。

　　可齐知州与前一任马知州的执政风格十分迥异，他惯会打官腔，也不怎么在乎一个平头百姓的想法，撅着一张嘴皮子同两人说道了一刻钟，全是废话，他甚至还有闲情询问近来窑务，担心能否按时按量完成官窑的搭建与烧制任务。

　　从府衙出来，谢织星长叹了口气，“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定州城里挺安全的，他一点备战的紧张感都没有，看起来十分笃定这里能守住。”

　　“这里驻扎的兵力和辽军旗鼓相当，真打起来，他们捞不着好处，也确实，当年没打起来，萧太后觉得打定州不划算。”

　　“既然这里兵多又守得住，要是能出去支援，或者干脆把辽军拦在唐河以北，不让他们深入，咱们不是更有利么？”

　　“王超不去。”

　　谢织星扫了眼王蔺辰的手臂，带着他往梅神医那走，“他到底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王蔺辰眯起眼，“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诡异，恰恰因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最后还得算他促成了澶渊之盟。”

　　“怎么个意思？”

　　“萧太后他们快打到宋真宗家门口的那会儿，真宗让王超回援，护卫京师，愣是没叫动他，他死活就窝在王八壳里蹲着，蹲得萧太后也心虚，生怕王超突然跑到她背后给她来一下，一个叫不动，一个不知道他叫不动，还以为是胸有成竹的战略部署，心理战拉扯半天……最后，澶渊之盟成了。”

　　谢织星哑了半晌，点评道：“荒谬得很合理。”

　　说话间两人来到梅神医的院子里，有年头没见他，他还是那副精神矍铄的世外高人模样，也不问伤怎么来的，动作利索地处理了王蔺辰的外伤，又给开了几副药，“赶紧走，待会儿人多了，我可没空理你们。”

　　“怎么了？为什么会人多？”

　　梅神医没搭茬，自顾自整理医案。

　　谢织星故意动作慢腾腾的，一直等到“人多了”的时候，这才知晓，春苗坊竟然在她四处做瓷的这两年间长成了像模像样的“春树坊”。

　　梅神医在春苗坊里拣了几株‘苗子’，把平生所学教授给她们，又定期开设“义诊”，让看不上病的穷苦百姓集中问诊，还专门分拨出几个学生学习并治疗妇科病，给那些‘难以启齿’的病症开了个闸口——妇人看到同性总归相对放松些，也更愿意把病征说出口。

　　回天枢斋的路上，谢织星很高兴，“其实很多经方都是从宋代开始传下去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好像就是从北宋开始撰写，只不过时间应该没现在这么早，和剂局方贡献了不知道多少中成药的名方，很实用，是真正的‘惠民’。”

　　王蔺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萤火之光，能照多一个人就算多一个人。”

　　谢织星仰起脸朝他笑，“你好好把胳膊养好，回家给你娘报个平安，我们再去照别人。”

　　“嗯，我和大哥打个招呼，再去我娘那里。”

　　周珅早就派人到天枢斋递了话，谢大哥这会儿正在铺子里坐立难安地等待，时不时到门口探一眼，好容易看见四妹妹与准妹婿的身影，立刻疾步迎上前去，劈头盖脸就指摘谢织星：“你这犟脾气！怎就是听不懂人话？写信给你，你看不出那意思，怎还是回来了？还遇上那么档子事，你要有好歹，让家里人怎么办？”

　　谢织星一句“好久不见”的寒暄咽回了肚子里，她淡定地看向谢大哥：“我和辰哥在颍昌留了人，也留了钱，租的院子没退，定州要真打起来，你和嫂子可以过去避祸，大哥你去吗？”

　　谢大哥皱着眉，“瞎说什么！家里头打仗，我到哪去？你怎么还在颍昌留……”

　　“大嫂怀着孕你都不愿意带她远走他乡，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回来？”

　　谢大哥一大箩筐话骤然卡在了嗓子眼。

　　谢织星笑得眉眼弯弯，朝他身后的白三娘打了个招呼，“大哥，请你将心比心。”

　　“阿姐！你回来啦！”

　　说着话，忽然一个大黑脑袋冲进了谢织星的怀里，谢小妹长高不少，抱着许久未见的阿姐不肯撒手，“我好想你，阿姐，你是不是瘦啦？”

　　王蔺辰睨了她一眼，“拐着弯骂我呢？”

　　谢小妹一视同仁地看向他，“辰哥哥也瘦啦。”

　　王蔺辰哼了一声，勉强揭过此话。

　　不论如何，家人相聚总是温馨。

　　谢大哥二话不说就到厨房做了些热乎暖胃的食物，盯着谢织星和王蔺辰吃完，得亏梅神医包扎得好，要叫他看出来王蔺辰的伤，两人指不定还得挨一顿数落。

　　饭后，王蔺辰去了他新买的‘婚房’。

　　王家宅院已经被王蔺石转卖，那之后李婵就一直住在儿子购置的新房里，偶尔到谢家窑帮忙，有时甚至去梅神医那里搭一把手，她如今竟比从前精神多了。

　　谢织星则吃完饭就被谢小妹拉回房，谢小妹太久没有和阿姐一起睡觉，兴奋得翻来覆去，一直不睡觉，把积攒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从春苗坊的小伙伴一路说到阿慈做瓷做得越来越好，她努力回忆一件又一件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事，尽数都说给阿姐听。

　　谢织星尽管精神很疲惫，依然捧场地接住小女孩的每一个话头。

　　说了许久，谢小妹觉得两片嘴唇干巴巴的，她仰头去看谢织星的脸，阿姐还是那副温柔又从容的模样，好似对任何事都有把握，静谧的深夜，年轻的女孩仿佛这会儿才意识到阿姐回来的缘由。

　　她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阿姐，咱们定州真的会打仗吗？”

　　“说不好，但打仗的可能性挺大，最好还是做些准备。”

　　“我们要做什么？”

　　谢织星轻抚她的发丝，“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家。”

　　“要怎么保护？”谢小妹忽然有些紧张，“我们也要跟着去打仗吗？”

　　谢织星道：“你保护好自己就等于保护我们的家。”

　　“为什么？我不用保护别人吗？”

　　谢织星笑了一下，把谢小妹揽进怀里，“你是孩子啊，孩子是未来，是希望，你只要活着，我们就有未来，就多一份希望。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都遇到了生死关头，你的责任是最大的，需要做的事也是最难的。”

　　谢小妹拧着眉，“阿姐你说，我一定会努力做到。”

　　“好。”谢织星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真到了那时候，叫你跑，你就一定要跑，让你走，你也必须走，这比你留下来陪着我们，更难。你可能要独自活下去，但不管怎么样，霜，你一定要记得，你所有的家人都很爱你，你拥有许多不必质疑的爱，我希望你得到的爱能支撑你努力地活下去。”

　　谢小妹已不再是几年前懵懵懂懂的女孩，她听得懂谢织星在说什么，也晓得这番话背后的重量。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谢挽霜没有说话，谢织星以为她睡着了，却在把她掖进被窝时发现，自己胸口的衣裳沾了一滩泪迹。

　　到底还是长大了，连哭泣都不再磅礴。

　　成长或许是人一生永远无法逃避的课题，无论年幼年长。

　　已过不惑之年的李婵在看到王蔺辰递过来的放妻书时，短暂地愣怔了片刻，她对此似乎不再有激烈的情绪，甚至没有询问这份放妻书是如何得来，她只是深深地看着王蔺辰，“你平安回来就好，娘知足了。”

　　王蔺辰也没细说王敬之的烂事，“近来不太平，我瞧着……形势不好，娘，要不你去外祖父那避一避？他如今在蔡州，那里安全些。”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就这么点念想，她在哪，我就在哪。”

　　李婵看了他一会，眼神变了好几次，终是长叹一声，“我不走，我就在这。”

　　“娘，打仗不会一直打，只是先去避祸，到时打完了，天下太平，我再去接你回来。”

　　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是真心诚意把她视作娘亲的，但时至今日，李婵不愿再蒙眼捂耳，她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淡然道：“我知道，你不是他，这十余年来，辛苦你了。”

　　王蔺辰的脑子忽然当机了一瞬，他没听懂。

　　李婵又道：“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愿意代替他做我的孩儿，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其实也没有为你操心劳累，更多还是你在陪着我护着我，这份母子情谊我会记得，辰儿，也不知……你是否叫做‘辰儿’，若真打起仗来，你不必管我，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的阿星就好，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

　　到这会儿，王蔺辰听懂了。

　　他感到震惊。

　　有那么一会儿，脑子里的思绪都糊了，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知过去多久，他有些木讷地答了一句：“我也叫王蔺辰。”

　　李婵却是为这一句落了泪，她伸手慢慢抚上他的脸，“真好，那你也是我的辰儿了，从前是我不好，委屈了你，从今往后，你愿意……重新做我的辰儿吗？”

　　王蔺辰蓦地红了眼。

　　被责任笼罩的“尽孝”二字忽然长出血肉，他回握她干燥瘦削的手掌，很轻又很重地唤了一声——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