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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议论大王 我如今累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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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席话,将我脑中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再次冲得七零八落。而这恐怕还是经过他梳理后的说法,铁匠的原话,只怕更让人胆寒。
“女公子……”他轻声唤我。
我有些失神地抬起头,对上他眼中隐约的关切,不禁苦笑:“本来这几日清理好了水渠,我还暗自得意,总算做成了一件事……没想到,更多的问题接踵而来,反倒让我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
“办法总比问题多。”子衿的语气沉稳如旧,“眼下我们应当庆幸,能在事发前察觉这些端倪。可怕的从来不是问题太多无从下手,而是有些问题我们根本无力解决,甚至……根本无从察觉。”
无从察觉的问题……我叹了口气。
“事必躬亲之后,我才算真正明白大王的不易。”我揉着额角,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只需盯着眼前这两千户封地,大王却要放眼整个秦国,乃至天下。这几日光是看账册,我已头昏脑涨。可大王呢?每日廷议、面见大臣、批阅奏疏、巡视军营,还要分出心思去后宫陪伴姬妾子女……”我干脆整个人伏在案上,“我如今累得腰酸背痛,连话都不想多说,更别提还要跟夫人们生孩子……幸亏我不用去陪那些夫人们。”
子衿一直安静听着我的抱怨,没有打断,没有不耐,偶尔还会微微颔首。直到我越说越没遮拦,他才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咳咳……”我干笑两声,“我这可不是背后议论大王啊……实话实说罢了。”
“女公子议论大王,想来他不会介意。”子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大王其实很盼望女公子能多与他亲近些。”
我又不是他的亲姊妹、亲女儿。我倒也想啊……
“关于铁匠所述之事,臣这几日会再行查探,尽快将详情禀报女公子。”子衿适时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不知女公子明日作何打算?仍留在宅中览阅账册么?”
我从案上爬起来,理了理压皱的衣襟:“我打算叫上王离,再去屯田试行的几处田地看看。这几日郎官回报,提到有些兵士懒散,欺压农人,或是农人刁蛮与兵士们起争执,恐怕耽搁农时。明日拉上王离一道,先把这些明面上的麻烦压一压。另外……”我想起方才那人,“郎君觉得,赵佗此人如何?”
“初来乍到,尚不敢妄断。若真是个踏实做事、又与那些官吏不甚亲近的,或许对女公子有用。”
“嗯,那就再观察两日。”我点头,“正好,让他把那些账册誊抄一遍,日后都是凭证。我已请少母去亲自关注他的饮食起居,方便留意。若真是可用之人,或许能帮上忙。”
“女公子思虑周全。只是如今您明面上不理事务,却又将账册悉数搬来,还找人誊抄,恐怕已令对方起疑。”
“顾不得那许多了。”我伸了个懒腰,“即便他们起疑,想在这短短时日内填补多年的亏空,也绝无可能。我们除这窝硕鼠,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步步将他们清理干净。这世上哪有什么算无遗策、一举制胜的美事?不过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而变化之中再谋新的计划罢了。”
我扶着桌案起身,子衿也随之起身,侍立一旁。
“明日我邀请王离去骑马,郎君便继续去暗查铁匠口中的秘事。”
没听见子衿搭腔,我回头瞧他,他才说:“女公子若是骑马,臣还是……”
“没事儿!”我摆摆手:“不过是个由头,我哪儿会骑马啊。郎君放心,王离再怎么烦我,也不会拿安危开玩笑。你我还是分头行动,先把能解决的事做好。至于其他,咱们日后再做考量。”
事情议定,窗外的天色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扉,带来庭院里初绽的棠李淡香,悄悄驱散了满室的沉郁。果然,憋在家里冥思苦想,不如踩在田间地头来得踏实舒心。
蓁蓁叩门进来,手中端着漆盘:“女公子,冷中郎,晚膳备好了。乔姬今日试着用新收的荇菜做了羹,说让您尝尝鲜。”
我这才觉出腹中空空,顿时将那些烦心事暂且抛到脑后。“走吧,先用饭。”我朝子衿笑笑,“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饭食摆在庭院东侧的小敞轩里。阿乔确实费了心思,除了那碗嫩绿的荇菜羹,还有炙得恰到好处的肉脯、拌了茶叶的腌菜,以及新蒸的粟米饭,透着一股朴实的暖意。
“少母。”我舀了一勺荇菜羹,随口问道,“那个新来的小吏赵佗,今日饮食起居可还安稳?”
阿乔正在我身后为我布菜,闻言点头:“回女公子,那孩子倒是安静本分。送去的饭食都用得干净,整日就在房里埋头抄写,偶尔出来走动,也只在水井边打水洗漱,话不多,不似之前那位。”
“嗯,那就好。”我夹起一块肉脯,“他若有什么需要,或问了什么话,少母多留心便是。”
“诺,请女公子放心。”
“明日我要邀请王离去骑马,打算带上他去试行屯田的几块地里整治一番军纪。再去那马场查查他们私引水源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让郎官去递了帖子,若是县廨那边有人问起,还得劳烦少母周旋一番,只说我与少将军出门踏青便好。”
用过晚膳,我独自在庭院里踱了几步。暮春的夜空清朗,星子疏疏落落地亮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乡野之夜愈发静谧。更是理解了母亲,当年要把宅子选在这乡间路旁的意图。远离闹市,亲近自然,与民同乐。
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线索、沉重的发现,此刻在微凉的夜风中,似乎也暂时沉淀下来。我知道前路必然坎坷,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诡谲。但至少此刻,我并非独自一人。
转身回房时,看见子衿依旧立在廊下阴影处,身姿挺拔,如一道沉默的屏障。
我朝他微微颔首,推门进了屋内。“郎君也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