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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花与虫。 ...

  •   【花】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皋月,河边开了一大片菖蒲,紫色的花点缀在细长的绿色草叶中美丽非常,附近常有村人去采摘簪戴,或者是为浴兰节采去煮水。

      只不过这处湿地栖息着一种奇异的毒虫,如蚜虫般翠绿又微小,然而却能让摘花芼叶的人有去无回。

      我久居山中,少与外人交流,见有人采花便会提醒,久而久之,便有人见我即称“紫姬”,还在河流下游为我立了神龛供奉,似乎是认为我是山鬼神怪之物。

      这次,一个穿裹严实的少年沿着河寻上来,高领遮了半边脸,戴着黑色墨镜,安静地站在菖蒲丛外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没发现我,独自观察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此后几日就没见到过他,我也渐渐将其抛之脑后。

      直到有一天山雨倾盆,雨点打在箬笠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白色的雨雾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蓝紫的菖蒲花在雨里摇曳,十分的亮眼,也多亏了这花,我才发现不久前那个奇怪的少年走进了菖蒲丛中,他被雨淋得湿透了,穿着样式奇怪的鞋子,河滩涨上来的水淹没了他的脚踝,暴露在外的皮肤染上几分白紫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毒虫咬了。

      仅仅是我驻足观望的短短时间里,少年就晃悠了几下,我从没见过被菖蒲花丛中的毒虫咬了后还能活着的,但那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又仿佛独来独往,我便起了几分怜爱之心。

      雨季是毒虫□□繁衍的时节,在这时候它们的攻击性会显著变强,在下雨时它们被雨从枝叶上冲走,然后在水中产卵,水无月和文月时,卵鞘变硬沉进河岸的湿土里,来年开春破壳,最后在菖蒲花开的时候进行又一次轮回。

      也因此,这段时间的河边是不能靠近的,就算那少年裹得再严实,毒也会从肌肤接触之处侵入进去破坏他的躯体。

      我拨开菖蒲叶扶起了他,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轻,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朽木,他抬头好像想说点什么,话刚冒出嗓子又停下了。

      “你……”

      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虫子的嗡鸣声。

      “我是附近的山民,这片湿地毒虫瘴气众多,危险重重,山下没人告诉你吗?”

      “我……”少年咳嗽了两声,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说,“山下有几间破败的空屋,我是意外找到这里的。”

      他说着,把往下滴水的兜帽摘下来让我看见了他头上的护额,上面有一个如叶子一般的图案,“我是在外修行的木叶忍者,比较擅长应对毒瘴……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这种虫子毒性这么烈。”

      他带出了几分懊恼,倒是有少年的模样了。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小哥,看来你得英年早逝了,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活着离开这片菖蒲地,上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放弃了,便没提醒你远离这儿,没想到你会在雨天踏进来。

      “我不爱替人收尸,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回家为你停尸三天,再久一点尸体会臭,我就得把你找个地挖坑埋了。你有家人朋友吗,有的话就跟我说说吧,免得我把你交到了坏人手里。”

      我知道忍者,我决定进山的时候山外并不太平,忍者是一种很神奇——至少我看来很神奇的生物,有的忍者很看重血脉,为了不让血脉外流,他们会找到族人的尸体毁尸灭迹。

      当然,也有人会专门去偷那些尸体。

      “怎么样?”

      我掂了掂这个少年,确信他真的很轻,让我能一把横抱起来,不过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自尊心,我还是把他扛在了肩上。

      他沉默一会儿后回答:“我需要休息一下,收尸应该用不着。”

      “很有自信嘛,小哥。”

      “……多谢。”

      “哈哈哈没关系,我也很久没和人交流过了。”

      我把少年放在屋里唯一的藤床后,起身在火塘上挂了一个铁锅,往里面撒了几把草药,又在柴鑫边埋了两个番薯,然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把壁龛里的褥子拿了出来。

      “有换洗的衣服吗?”

      少年点了点头,同时手上结了个奇怪的动作,半晌,他又摇摇头:“现在没有了。”

      “哦,那就委屈你穿我的旧衣了。”

      我又在角落里拖了一个箱子出来,打开锁扣,里面整齐地叠了一套紫花青底配色的振袖,我拎起衣服抖了抖,一股熏香弥散在空气里,我看着少年悄悄揉了揉鼻子,把那件外衣抽出来丢给他,又从里面抽了件白色中衣。

      “拿帕子擦一擦,衣服被子都在那儿,我出去一趟,帮我看下火,锅里的汤和火塘里的番薯自取,困了就睡觉,放心,回来要是死我床上了我也会遵守承诺给你停尸的。”

      哐一声箱子被我合上,我披上蓑衣走进了狂乱的雨中。

      回来的时候那座木屋点着灯,漆黑的夜色里,雨声由哗啦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我把雨具挂在门外的廊下,不知怎的,心情突然愉快了起来。

      那少年居然真没死。

      推门进去,门栓被我反手合上,我看着面前这个裹着被子哆嗦的人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不去烤火?不要不好意思,我在山里住,穿这种衣服不方便,这里也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黑历史说出去。”

      一阵细碎的嗡鸣声似乎又出现了,我偏头看了那少年一眼,“你有名字吗?我一直叫你小哥也怪不习惯的。”

      少年声音干涩,他好像一直在忍耐什么,“油女志乃。你可以叫我志乃。”

      我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往墙边划出来的灶台走去,一边切肉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们忍者会很忌讳说出姓氏呢。”

      油女志乃没摘下墨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有种别样的灼热,“或许是遇到了在进行秘密任务的忍者。”

      “哦,这样啊。怪不得我以前捡了几个人回来眼睛刚睁开就想拿刀杀了我。”

      “……忍者也不是都是好人,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随意救了。”

      我把肉和一把新鲜的叶子丢进火塘上挂着的锅里,又舀了一碗米淘过后倒进去,添了点水。然后坐在火塘边开始解扣子。

      “那你呢,志乃小哥,要是活下来了你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割下我的头吗?”我漫不经心地处理着肩膀上的伤,把伤口里泛黑的荆棘挑了出去。

      那目光消失了,我抬眼望过去,油女志乃转过身,打湿的头发呈现一种毛刺刺的蓬松感,像灰狐狸的尾巴毛。

      那若隐若现的嗡鸣声清晰了许多,我这次分辨出来了,是虫鸣,而且是千千万万的虫子翕动翅膀时汇聚在一起的低鸣。

      油女志乃言简意赅扔下两个字:“不会。”

      我好奇地问:“为什么?忍者不是要遵循什么保密条例吗?”

      “我不是为了任务来的,我只是听说、”他顿了一下,“我听说这里有很漂亮的花我才想来找一找。”

      “啊,那你算是问对人了,我知道这个地方所有漂亮的花。不过花的周围都围绕着虫子……小哥你怕虫子吗?”

      油女志乃似乎听见我这边的动静没有了,他这才转过头问我:“是什么样的虫子呢?……呃,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虫子的类别能更好的对付它们。大型的虫子和微小的虫子会侧重不同的方向,它们不同方向的进化潜能也不一样,如果要得到预想中的虫子就需要……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我其实是想看花的。”

      “噗,哈哈哈哈——”

      “没关系,不仅是花,虫子我也很了解,因为它们和花是相生相伴的关系嘛。”

      少年抿了抿唇,我这才发现他的唇色很淡,和高领下的肌肤快一个色了,而且他精力也不错,到现在还没出现昏厥的迹象。

      “我觉得我可以仔细阐述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菖蒲上不会出现这种虫,这很反常,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土壤情况、偶然的变异、还有也许是人为的饲养,因为自然条件下不会产生这样将某一方面能力拔高到极限的昆虫……”

      油女志乃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对虫的生存和进化做了一个深入剖析,还不知不觉透露了或许是他家族养虫的方法。

      我撑着下巴看他侃侃而谈,偶尔附和一下,看他一股脑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继续吗?我觉得很有意思诶,志乃。”

      他推了一下眼镜,瘫着脸没表情,我却听见了一波一波躁动的虫鸣。

      “抱歉……我瞎说的,可以的话你还是忘了吧。”

      “我说的是真的,我很感兴趣哦。”

      “没关系,你不要顾及我。水烧开了。”

      志乃左脸写着后悔,右脸写着不信,不管我怎么说他也不肯继续谈论他那些关于“虫子”的心得体会了。

      我颇感遗憾地拿了两个碗盛粥,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火光共同构筑了一个隐秘的空间,我把碗递给他,心里没由来地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粥煮的很熟,带着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后的复杂味道,从这点看,我们倒真的聊了很久。

      吃了饭后我把火塘捂了捂,然后吹熄了灯,隐隐闪光的余烬像一只只小眼睛,我在火塘边的石台上垫了一毯皮毛,眯着眼准备休息。

      虽然我戏称自己爱往家里捡人,实际上我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见到活动的人类是多久前的事了,家里贸然多出来一个陌生气息让我半梦半醒地坚持到了后半夜都没能成功入睡。

      显然,那个忍者少年也是如此。

      他直挺挺躺在床上,翻身的频率很低,但基本上是一小时翻一次,尽管如此也依旧小心翼翼没发声。

      我艰难地脱离了那种痛苦的睡眠,突然说“你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了吗,志乃。”

      过了一会儿,满室的寂静被打破,我才听到少年的回应,他声线很平淡,却莫名给我一种紧张感:“大概是有虫子吧。”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隐约可见的轮廓拉长声音说:“虫子啊……”

      轮廓动了一下,我想到了油女志乃那灰狐狸一样蓬松的头发,恶趣味地哼笑了一下,闭上眼却很快就睡着了。

      【虫】

      油女志乃再次回到那座山是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后。

      这座山依旧静谧、神秘,似乎外界的纷扰都没法给它带来任何改变。

      山脚下有几道破落的鸟居,穿过鸟居,尽头是一座缺少人供奉的神龛,爬满青苔的狛犬石象仍尽职尽责注视着路过的行人。

      油女志乃不知怎么有些紧张,他把一束新鲜的菖蒲放到神龛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神龛消失了,一条河从脚边流淌过,河岸边稀稀落落长了几株菖蒲,他在年少修行时曾误入过这里,那时候他只以为是不小心闯进了封印中,因为在菖蒲上发现了没见过的毒虫,油女志乃就沿着河往上走,在河滩旁见到了一大片蓝紫色的菖蒲花。

      菖蒲花摇曳着,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躯,志乃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记下位置后就离开了。

      第二次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培育出了大问题,培育出来的寄坏虫怎么也达不到预期效果,志乃用了很多方法,终于在水无月又来到了这里。

      他想在原有的培育体系中引入一种新毒虫,这是很大胆的尝试,因为志乃目前培育的方法都是油女一族代代传承下来的。

      那天,山里下了大雨,雨水漫过河道,让他意外的是,河水里蕴藏了非常丰富的毒素,如果不是他体质特殊,可能在接触的一瞬间就没命了。但即便这样他也陷入了十分危急的处境,他无力离开这里,但继续接触河水又会让身体里的寄坏虫大批大批死去,到那时候他也离死不远了。

      好在有一个年轻女子穿过菖蒲丛带他离开了。

      那是一位身着短褂的紫发女子,紫色的发越是靠近发尾颜色就越深,被雨打湿贴在了颈侧和腰腹,眼眸是全然的黑色,总是亮晶晶的,志乃在后来才发现她非常喜欢戏弄别人,会挑起唇角露出狡黠的笑,带着天真不知世事的纯洁。

      身体里的虫子不知道为什么躁动了起来,志乃想开口问她,又不得不因为这一变故闭上嘴安抚那些虫子。

      他看见了那个女子丢给他的衣服上绣着家纹,那是曾经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家纹。不过一件做工良好的振袖本来就可以传承许久,志乃怕弄坏这件一看就很珍贵的衣服,索性把衣服叠放在一旁,围着被褥远离了火坑。

      他很少会生病到感受到忽冷忽热,脑子不甚清晰,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盘旋在大脑,心脏跳的很快,虫子总是不受控制地发出声响。

      志乃一半精力拿来收集情报,一半精力全用在了压制寄坏虫上。

      虫子爬过体内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痒意,他有点想问她的名字,又莫名其妙很有谈性,更是做出了和平常大相径庭的行为——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着自己的知识。

      心脏好像也止不住地痒。

      可志乃没有在心脏里寄宿寄坏虫,那里太重要了,很容易会操作不当死掉,油女一族会告诫小油女们不要改造这么危险的地方。

      ……非常、奇怪。

      他的虫子叛变了。志乃想。

      粥很好吃,也很温暖,在学习操虫秘术后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平常人的进食感受,虫子们也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安静了下来。

      夜晚是沉寂的。

      火塘里的柴火时不时爆出小声的火星响,志乃闭着眼手挡在了眼前,他没睡,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呼吸随着寄坏虫的感知反应给了自己,这种感觉……也很奇怪。

      但是奇怪得令人安心。仿佛他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归所。

      他好像听到虫子们在小声告诉他,‘想要留下来’。志乃冷静地在心里进行反驳,并综合了现实列出了一二三条他不可能留下来的理由。

      “你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吗?”

      虫子们又开始叛变了,志乃强行压下它们的反抗故作镇定说:“大概是有虫子吧。”

      然而对方又拉长声音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虫子啊……”

      难道她讨厌虫子吗?不,正常的女孩子都会讨厌这种东西的吧?

      志乃屏住气等待回答,心脏也扑通扑通地和虫子一起叛变了。

      但夜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志乃也没有得到答案。

      他在这里呆了不到一个月,离开的时候那紫发的女子对他挥手说:“再见了,小哥。”

      他沿着河道走下山,报平安的消息已经被通灵术传回去了,尽管如此,能停留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脑子把一个个疑点摆在他面前,志乃终于舍得去思考了,他有种预感,下一次,他或许再也找不到这座山,也找不到她了。

      他的步子越迈越慢,虫子们没有思维,它们只能简单地表达饿或者害怕喜欢这样的情绪,可志乃却仿佛听见了它们在他血管里爬行,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每一处痕迹都在告诉他,‘回去!’

      少年匆匆折返,他站在紫发神秘女子身前平息了一下呼吸,第一次摘下了墨镜直白地盯着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吗?”

      那女子转身,上下打量着志乃,黑色的眼珠有种深不见底的幽邃,“小哥,快走吧,下次有缘分的话再告诉你好了。”

      志乃没有坚持,他退后一步执拗地请求说:“那给我一个可以联系你的名字吧?”

      心跳声震耳欲聋,志乃在无声的对峙中渐渐丧失希望,他抿了抿唇,拉高衣领,把墨镜戴了回去,低声说:“抱歉,这段时间打扰了。”

      河水上涨,水流漫过了河滩,一朵菖蒲凋落,顺着水流下,流过了志乃眼前,他默不作声绕过了落花继续往前走。

      “下次,如果你愿意带一束皋月的菖蒲来我就告诉你。”

      志乃蓦然回首,盛放着紫色菖蒲的河滩消失在眼前,一座破败的神龛出现,斜倒的狛犬面色威严注视着他,志乃伸出手扶起了石象,在心里念了一句:皋月的菖蒲……

      似乎刚下过大雨,河滩四处是水,水面上落满了紫色的花瓣,志乃踩过水面往前走,他少见的没做遮掩,或许走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刻。

      水流淹过了茂密的菖蒲花丛根系,青色的草叶间铺满了紫色的花瓣,沉檀味的熏香压下了菖蒲的气息游离在雨汽里,志乃看见花丛里平躺着一个穿着振袖的紫发女人,她躺在花叶间,那铺满水面的紫色花瓣宛如她长发延伸出来的一样。

      青年的嗓音已趋近成熟,志乃说:“我回来了。”

      河水上涨,落花一层一层像毯子埋住了女人的半身,过了很久,他听到了那天夜里未曾得到的回答:“欢迎回来,志乃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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