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雨》郁七月

12、第 12 章 烧了九千公

　　“尽夏。”

　　孟知雨双脚一个急刹，扭头一看，是Rico。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小云老师刚给我上完课。”

　　孟知雨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尽夏，”Rico又一次喊住她：“你去哪？”

　　孟知雨着急想走，便简单两句话把自己接的那个胡同小吃街推广的事情跟他说了。

　　“我可以一起去吗？”

　　经过上次那件事，孟知雨觉得还是要和他保持点距离好，谁知还没等她开口拒绝——

　　“在西西里的时候，你不是说，如果我有机会来中国，你会给我当导游的吗？”

　　孟知雨的确是说过，可那都是一些客气话，谁能想到他会真的来中国，还这么巧地来了北京。

　　见她一脸为难，Rico笑了笑：“没关系，如果你只是随口一说，就算了。”

　　孟知雨觉得自己的良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在西西里的那两天，因为有他在，孟知雨体验到了不一样的西西里，中间还吃了他两顿饭，算下来，的确是欠他一个人情，可是……

　　“只是没想到，尽夏说的天海会是北京。”

　　一句话，把孟知雨的心虚给揪了出来。

　　“那好吧，”她认命似的答应下来，“不过先说好，我这次去是工作，不是玩的。”

　　“我知道，我不会打扰你的。”

　　往门口去的路上，走着走着，孟知雨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身边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看她，但每次她抬头的时候，Rico的目光都好好地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这样反复了三四次，两人的目光终于撞到了一起。

　　孟知雨愣了一下。

　　但Rico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被她突然偏头的动作取悦了，又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怎、怎么了？”孟知雨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Rico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只是觉得你今天这条裙子很特别。”

　　孟知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极其宽松的Oversize廓形的白色衬衫裙，长袖、侧面开衩、裙长脚踝，因为没有腰带而显得特别飘逸。

　　不过对于孟知雨来说，她今天没有特别打扮，之所以穿这件，只是为了防晒，而且宽松不会热。

　　她抬头，又接到了他的眼神。

　　这次，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裙摆上。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的目光，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注视，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裙子有什么问题吗？”孟知雨又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没沾到什么东西呀。她把裙摆拎起来转了转，白布在阳光下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Rico笑了笑：“很漂亮。”

　　作为女孩子，被人夸好看总是高兴的。
　　尤其是用那样真诚的语气夸你，眼睛里还带着亮晶晶的光——那种高兴是会从心底冒出来的，像汽水里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往上涌。

　　她抿起唇，眼角弯弯地笑了一下，“谢谢。”

　　她一笑，眼睛就弯得特别厉害，像是两弯弦月似的。

　　刚好一阵风吹来，他感觉手背上痒痒的，低头，发现是她袖口的布料擦了过来。

　　白色的棉麻质地，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擦过他手背时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个触感却像一根羽毛尖，从他手背一路划到指尖，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微微发烫的痕迹。

　　不止她的袖口，还有她的裙摆。

　　六月的风裹挟着柏油路的微烫，将她随风鼓动的裙摆一下又一下地刮噌到他的小腿。

　　麻麻的、痒痒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轻轻地、缓慢地爬动。

　　Ric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突然想起在西西里的时候，她穿的那条白色的沙滩裙，海风吹过来，将她的裙摆扬在了他的小腿上。

　　也是刚刚的触感。
　　在他心里留下一个至今没有消退的痕迹。

　　Rico抬头看向她毫无觉察的脸，眼角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清凉，但又很烫。
　　里面燃了一团火，从西西里就开始烧、烧了九千公里还没有熄灭。

　　他垂下眼睫，将那层火严严实实地盖住。

　　出了学校门口，Rico带着她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

　　“你还开了车？”孟知雨很意外。

　　Rico点头：“有了车会方便一点。”

　　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站在一旁，把手绅士地挡在车门上方。

　　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孟知雨又忍不住失笑。
　　她矮下身，低头钻进车厢。

　　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朵忽然绽放的白色莲花，又迅速收敛，消失在车门内。

　　车厢里很凉快，Rico坐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收了上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孟知雨伸手接过：“谢谢。”

　　他的细心，和在西西里的时候一样。

　　在西西里的那两天，他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递上她需要的东西——纸巾、水、防晒霜、甚至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她当时觉得这个意大利男生真的好贴心。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恰好”背后，是无数次的观察。

　　车身一个轻微的颠簸，包就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Rico先她一个动作捡起来。

　　“谢谢。”说完，她伸手想把包接回来，却见Rico却把包往怀里一收——

　　“没关系，我帮你拿着！”

　　别看他声音软软的，但语气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但是孟知雨没有多想，笑说：“你知道吗，在中国，只有男朋友才会帮女朋友拿包。”

　　男朋友才会拿？
　　Rico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像开玩笑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你男朋友帮你拿过吗？”

　　孟知雨点头，“拿过。”

　　短短两个字，让Rico眼里原本的光彩瞬间被阴鸷遮住。

　　“不过不是这个。”

　　Rico眉梢又突然一挑，他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期待。

　　孟知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今天这个是我新买的，第一次背。”

　　Rico低头又看了一眼，再抬头，他眼底藏着讳莫如深的笑：“以后见我的时候，可以都背着它吗？”

　　孟知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笑得礼貌又绅士，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因为我喜欢。”

　　孟知雨愣了一下。
　　喜欢……她的包？

　　路上，孟知雨接到刘依然的电话。

　　“知雨，你帮我跑一趟三里屯呗？”

　　“去那干嘛？”孟知雨问。

　　“不就是我那个作业吗，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我发给你。”

　　孟知雨答应得很爽快：“行。”

　　电话挂断，孟知雨看向Rico：“我们得先去趟三里屯了。”

　　最近Rico一直在研究北京，“听说那里很漂亮，也很热闹。”

　　孟知雨有些意外：“你知道那个地方？”

　　Rico轻笑一声：“当然，就好像你也知道意大利的很多地方一样。”

　　尽管是最炎热的六月，三里屯的人依旧很多。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丝毫不畏惧头顶的烈日，拎着购物袋，举着冰淇淋，端着咖啡杯，悠闲地穿梭在滚烫的街道上。

　　Rico走在孟知雨身侧，目光从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店铺招牌，移到迎面走来的一张张人脸。

　　竟然有这么多他一样的外国人。
　　是来看中国的景，还是和他一样，来追中国的人呢？

　　大概是专业的本能，孟知雨指向不远处一栋全是玻璃幕墙的建筑：“那边是太古里，算是三里屯的核心区。再往那边走，是原来的老三里屯，有很多酒吧和小店，晚上会更热闹。”

　　“那里呢？”Rico指着一条两侧全是红砖墙建筑的巷子。

　　孟知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是3.3大厦的方向，里面有很多潮牌店，年轻人喜欢去。”

　　经过一家卖手办的小店，Rico停住脚。

　　他指着橱窗里一个金色的、头发竖起来的动漫模型，“这个，我小时候看过。”

　　“你还看过七龙珠？”孟知雨有些意外。

　　“嗯，”Rico点头，“在意大利也很流行。”

　　他们又往前走，刚好经过一群正在拍照的外国男女。

　　“你好，”其中一个褐发男人拿着手机走到孟知雨面前，“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孟知雨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拍完，她走上前，把手机递回去，“你们看看行不行。”

　　男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抬头时，目光在孟知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有没有兴趣和我们拍一张？”

　　孟知雨正要摆手说“不用了”，Rico就拉住她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另只手，则直直指向那个男人的脸。

　　那双蓝眼睛里，方才还盛着的温顺和笑意，此刻瞬间变成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警告。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后退的同时，双手本能地抬起来，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抱、抱歉，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Rico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确认对方已经彻底退缩了，才缓缓收回手。

　　孟知雨被他拉拽着，落后几步。

　　他步子迈得很大，孟知雨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重点是，她手腕上传来的痛感越来越强烈。

　　“Rico，Rico！”她用力挣扎，却挣不开那只手，“你弄疼我了！”

　　Rico的双脚这才猛地停在原地。
　　回头，看见被自己指掌握住的那截细细的手腕，他眼睫颤了一下，猛地松开手，看见那细白的手腕被他攥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他眉心深拧。

　　“对不起，尽夏，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刚才那个冷得像刀的眼神，还是现在满脸慌乱懊悔的表情，都让孟知雨觉得陌生。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像是怕再被抓住一样，“你刚刚……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对你不怀好意。”

　　想起那个男人的花臂，孟知雨懂了：“你是说他手臂上的纹身？”

　　不是纹身。
　　是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酒吧里，在街头。

　　但Rico没有多做解释：“你是女孩子，平时逛街的话，要多注意。”

　　虽然刚才他的反应有点过激，但那也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而且他刚来中国不久，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对周围的一切都有戒备心，也正常。

　　“Rico，”孟知雨走近他一步：“这里是中国，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你放心，在这里，尤其是在街上，真的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吗？那只能他的尽夏太善良了。
　　就好像刚刚，他都把她弄疼了，都把她的手腕都攥出红痕了，她却还反过来安慰他。

　　那如果他弄疼的不是她的手呢？
　　她是不是也不会生气？

　　Rico朝她伸手。

　　孟知雨眨了眨眼：“什么？”

　　“手腕给我看看。”

　　孟知雨摆了摆手：“没事——”

　　不等她把话说完，Rico就把她的手腕握到了手里，不过力道很轻。

　　“还疼吗？”

　　孟知雨摇头：“不疼——”

　　“抱歉，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Rico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过去。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们面前，肩上挎着一台相机。

　　“两位好，我是一个街拍博主，平时会在三里屯这边拍拍穿搭。刚才路过看见你们，真的觉得两位的穿搭特别有味道，不知道方不方便，帮两位拍几张照片？”

　　孟知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倒是Rico。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无袖 T 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亮面运动短裤，面料有独特的光泽感，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细腻的反光，像是为了搭配这一身，他还穿了一双银白色的运动鞋，和一双金属银色的中筒袜。

　　见两人有犹豫，男人又说：“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完全尊重你们的意愿。”

　　经历刚才那个小插曲，孟知雨下意识就想拒绝。

　　“不用麻烦了——”

　　“你是摄影师？”
　　Rico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问了句。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用英文回答：“是的，我是街拍摄影师，主要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发一些三里屯的穿搭照片。”

　　他把自己的账号调出来，递到Rico面前。

　　竟然真被他遇到了。
　　Rico低头看了眼，十几万粉丝。

　　“会发到这里？”他问，指了指那个账号。

　　“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摄影师笑着点头，“当然会的。你们这身搭配真的很好，发出去流量一定很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镜头盖不仅拧了下来了，人也往后退了几步，一副等着两人两点就瞬间按下快门的架势。

　　Rico看向身边的人，“要拍吗？”

　　孟知雨却又把问题抛给他：“你想拍吗？”因为她觉得他戒备心还挺重的。

　　Rico表现出了兴趣：“没拍过，可以试试。”

　　在孟知雨的怔愣里，Rico单手抄进口袋，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侧挨近了一步。

　　随着他看向镜头，“咔嚓”一声。

　　孟知雨才回过神来，“抱歉，我刚刚……还没准备好。”

　　“没事没事，”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露出半张脸，“我们再拍几张，刚才那张很自然，很好。”

　　第二张，Rico把胳膊轻放在了她的肩膀，那动作算不上搂，只是松松地搭着。
　　他看向镜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酒窝若隐若现。

　　第三张，他把手拿下来，胳膊虚虚拢在她后腰。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孟知雨完全没有察觉。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胳膊在那里。

　　“好了，谢谢两位！”摄影师收起相机，“照片后期处理好之后，我会发到账号上，到时候你们可以去看。”

　　“大概多久？”Rico问。

　　“快得话，两天。”

　　Rico皱眉：“我以为你们会随拍随发。”

　　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摄影师忙解释：“处理也要时间的。”

　　“但我觉得，原生应该更好看。”

　　的确，这两人的长相，即便是后期处理，也只是修一下色彩。

　　大约是担心这个男人反悔，毕竟这样的素材可遇不可求。
　　摄影师一咬牙：“行，那我尽量晚上就发出来。”

作者有话说

　　又争又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