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告别 ...
-
沈寂回到了便利店还是像之前一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熟练地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时不时抬头看看店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便利店还是那间便利店,只是卷帘门边缘多了一道被风刮卷起来的锈迹,像一条不肯愈合的疤。
沈寂把“欢迎光临”的贴纸重新贴正,可那四个字被夜雾泡得发白,边角翘起,像一张冲花又晾干的相纸,轻轻一碰就掉屑。
他照旧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开灯。
灯管“滋啦”一声,像从前摩天轮钢骨错位的回声。灯光把货架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影子被拉得极长,尽头刚好落在收银台——那里空着一只搪瓷杯,杯底还留着一圈褐色的退烧药渍,像一条干涸的轨道。
他把杯口朝下扣好,转身去检查冰柜。
冰柜的压缩机坏了半片扇叶,每启动一次就发出“咔哒咔哒”的齿孔声,像有人在暗房里扳动输片轮。
沈寂蹲下去,用螺丝刀抵住扇叶,让噪音停住——噪音停住的瞬间,冰柜灯也灭了,只剩冷气裹着一盒未拆的相纸,在黑暗里泛着幽蓝。
那盒相纸是他上周补的货,九张装。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冰霜,像摸到一场被延迟的雪。
“林惊鹊。”他低声报库存,“第九张还是曝了光。”
自然没人应。
可他还是把相纸转了个面,让曝光的那一格朝内,像把名字藏进暗袋。
……
后来,沈寂把便利店卖了,买了辆旧货车,跑长途。
车厢里贴着一张照片:摩天轮下,林惊鹊踮脚亲他。
离开的那天,他先是提前和阿年聚了聚然后一个人去看了林惊鹊。
他去看她的那天,是个阴天,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墓园在城郊的山腰上,风从松针间穿过,像是谁在低声咳嗽。
沈寂拎着一袋她以前爱吃的盐渍梅子,站在那块灰白的石碑前,碑上刻着“林惊鹊”,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两行生卒年月,像一张没来得及冲洗的底片。
他把梅子放在碑前,没说话,蹲下来点了根烟。烟是女士烟,薄荷味,以前看她抽过的牌子。
他抽不惯,第一口就呛得皱眉,却还是抽完了整根。烟头按灭在碑座边缘,留下一点焦黑的印子,像照片边缘的暗角。
“我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冰柜里那盒相纸的包装纸摩挲,“不回来了。”
风把松果吹得滚了一地,有一颗撞在他鞋尖上,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她以前总说他走路像猫,没声音,踩不死蚂蚁。
他笑了笑,把松果捡起来,揣进兜里。
”你不用担心八筒它们,它们都胖了不少……”
“八条现在会自己开猫罐头了,我教了它三遍,它就会用爪子勾拉环。你以前不是说它成精了吗?它现在真像个小人儿,坐在沙发上等我回家,车灯一打进来,它就跳上仪表台,拿尾巴扫雨刷器,像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他顿了顿,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倒出来,捏在指间,没点。
“还有阿灰,那只你捡的跛脚三花,我把它留在便利店了。新店主是个小姑娘,说猫能带来生意,就留它看店。它现在天天趴在收银台旁边,盯着门口,谁进来都懒得抬眼,除了穿风衣的。它以为风衣是你。”
说到这儿,沈寂终于笑了,笑得眼角挤出两条干纹,像底片被指甲划出的白痕。
“我和她说好了,店给她不要钱,但是我有时候会回来一段时间……”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忘了说到哪儿,只记得风一直吹,像要把他的声音一层层剥走,剥得只剩骨头。
他把烟头捻灭在碑座边缘,又用手指去擦那一点焦黑,擦不掉,反而把指腹蹭得发烫。
像那年她发烧,他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越擦越烫,最后她笑着说他手太重,像擦铜镜,要把人擦没了。
直到太阳落山,工作人员来催。
“先生,闭园时间到了。”
沈寂点头,却没动。
那人叹气,远远站着等。
暮色四合,摩天轮骨架只剩一条黑色剪影,像有人用钝刀在天幕上乱划。
沈寂终于起身,膝盖发出轻微“咔”声,像旧摩天轮生锈的轴承。
他走到墓碑后,弯腰,把脸贴在那句“月亮还在”上。
石面冰凉,很快吸走他脸上的温度。
“我走了,我有时间再来看你。”他又说了一遍,像怕她没听见,又像怕自己听见。
“林惊鹊。”他低声说,“你要是想我就给我托个梦。”
直起身时,他左腕十字疤蹭到石棱,痂裂开,血顺着碑背往下爬,填进“纸船”两个字的笔画里。
像给那行字,上了一道暗红色的影。
出园小路,路灯亮起。
沈寂走到门口,忽然折返。
他回到墓前,蹲下去,把墓碑底座旁一株野草连根拔起。
“别抢她阳光。”
说完,把草拧成一小束,塞进衣兜。
那株草汁水丰沛,染绿他指尖,像替她留下最后一点生。
夜里十一点,24K 门口。
卷帘门半拉,透出昏黄灯。
沈寂坐在门槛上,把今日墓园给的小票摊平,背面空白。
他掏出圆珠笔,写:
“第一天,没你在,萝卜煮烂了。”
写完,折成纸飞机,对准马路对面那盏坏掉的路灯,掷出去。
纸飞机撞灯罩,发出“啪”一声脆响,然后直直坠下,被一辆过路出租碾过。
像那艘沉船的又一次重演。
这天晚上,他梦到林惊鹊了,她骂他有病。
梦里的林惊鹊还是那副样子——白T恤、牛仔裙,头发比最后一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风一吹,发梢扫过下巴,像一截不肯剪掉的旧胶片。
她站在便利店卷帘门里面,背对着灯,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沈寂脚边。
“沈寂。”她开口,声音像冰柜里那盒相纸的防潮纸,沙沙地响,“你把我的猫送人,经过我同意了吗?”
沈寂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像被钉在地板的货架影子里。
他只能抬手,掌心向上,露出那团被草汁染绿的指痕。
“阿灰没送人……”他解释,“它还在店里,只是……替我陪你。”
林惊鹊低头,看向他掌纹里那道绿,忽然笑了。
“你把我当猫?”她笑得太用力,眼角挤出两条细小的褶,像底片显影时漏进的光,“沈寂,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一句话,卷帘门“哗”地落下,像有人在外面猛地一拽。
灯管炸成白炽的雪花,便利店瞬间黑得只剩冷柜灯——那盒九张装的相纸“啪”一声掉出来,一张张自己翻开。
每一张都是空白的,除了一张:
摩天轮下,林惊鹊踮脚亲他,可画面里的他被挖掉了,只剩一个透明人形的窟窿。
林惊鹊弯腰捡起那张,对着光看了看。
“曝光从内部开始,”她说,“你把你自己剪掉了,怪我?”
说完,她把相片对折,再对折,指甲划过硬纸,发出“咔嚓咔嚓”的齿孔声——和冰柜坏掉的扇叶一模一样。
折到第四下,她抬手,把指甲大小的纸方块放进沈寂手心。
纸片一触到皮肤,立刻化成一粒退烧药,褐色的,带着陈年苦味。
“吃了它。”她命令,“吃完就回去,别再往我碑前放梅子,咸得慌。”
沈寂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药丸在舌尖滚了一圈,苦得他直接清醒过来——
醒来后他愣神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木愣把照片拿出来。
……还好,照片还在。
不是梦里那张被对折、再对折、最后变成药丸的鬼东西,而是真真实实、四角齐整的一张。
沈寂有一个习惯。
每到一个城市,他都会去最高的摩天轮。
当升到顶点时,他会点燃打火机,对着空气说——
“林惊鹊,跳吧。”
“这次我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