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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照片 ...

  •   清晨 5:47,老街还没醒,梧桐滴着夜雨。
      沈寂背着包,把林惊鹊用外套裹紧,打横抱起。
      她轻得让他心惊,像抱一沓被雨水泡软的信,随时会碎成纸浆。
      下楼时,她的鞋跟磕到扶手,“咚”一声,像敲在两人心口。
      沈寂没停,只是把她往上掂了掂,像掂一袋即将过期的面粉——
      再不吃,就真的要坏了。
      巷口,那辆绿皮火车隔着三条街拉响汽笛,声音拖得老长,像谁在黑暗里伸了个懒腰。
      沈寂加快脚步,雨把炮仗屑重新贴在他裤脚,像去年除夕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
      林惊鹊在他怀里动了动,鼻尖蹭到他锁骨,声音混着烧得发干的呼吸:
      “沈寂……”
      “嗯?”
      “别忘了带关东煮的勺子。”她烧得糊涂,却笑得清醒,“我要在路上继续煮……煮到下一站,煮到利息还清。”
      沈寂没笑,只是低头,用下巴碰了碰她滚烫的额头:
      “行,那就带着——”
      “带着锅,带着勺子,带着你。”
      “一起逃债,一起利滚利,一起把下辈子也赔光。”
      雨忽然大了,老街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起,像无数只刚醒来的兽,睁着浑浊的眼睛,目送两个偷渡客,踩着最后的夜色,向最远的那声汽笛奔去。
      ……
      绿皮火车的车门“哐当”一声在他们身后合拢,像把过去整条老街都夹断。
      车厢里漂着隔夜的烟味、方便面的葱油味,还有雨靴底返潮的橡胶味。
      沈寂把林惊鹊放在三人座最里侧,车窗漏缝,雨丝斜斜地插进来,在她睫毛上停一会儿,再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她烧得脸发红,却偏要倚着窗,像要把外面的景色也一起烧热。
      “先把药吃了。”沈寂旋开保温瓶盖,里面是他凌晨在出租屋走廊上接的自来水,带着铁锈味。
      林惊鹊就着他手吞了药,舌尖故意扫过他虎口,像盖章:
      “苦。”
      “苦才治病。”
      “那你也得苦。”她抓起他另一只手,在掌心咬了个浅浅的月牙,“利息。”列车晃了一下,过岔道,灯闪两下,像谁眨了眨困极的眼睛。
      对面坐着个抱公鸡的婆婆,鸡脑袋塞在布袋里,只露一截绛红鸡冠,随着车厢节奏一点一点,像旧时打更的更槌。
      婆婆瞅他们一眼,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两颗陈皮梅,放在小桌板上,推过去。
      “新娘子发热?含一颗,可以止呕。”
      沈寂接过道谢,想剥一颗给林惊鹊先含着。林惊鹊却把两颗都剥了,一颗含自己嘴里,另一颗直接塞进沈寂唇缝。
      酸咸的陈皮味在两人之间窜,像给高烧里打了一针薄荷。

      火车一路向南,雨却一路向北,像两列队伍在地球表面错过。
      中午,查票员来,沈寂把口袋里最后一张十块递过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怀里昏睡的人。
      查票员是个四十岁的女人,眼影晕成青灰,她看看票,又看看他们,最终撕了两张补票小条,拍在他掌心:
      “离终点站还远,省着点。”
      沈寂点头,把其中一张折成小小方块,塞进林惊鹊耳后,像给她别上一枚不会凋谢的花。
      下午两点,林惊鹊被胃疼再次掐醒。
      她弓着背,额头抵前排座椅,指甲在涤纶罩布上抓出细小的“滋啦”声。
      沈寂从包里掏出关东煮的小塑料勺——白柄,顶端印着“24K”红字——和一只折叠杯。
      他起身穿过晃荡的车厢,在开水炉前排队。
      轮到她时,他先放一勺白糖,再冲热水,搅两下,杯壁透出淡琥珀的光。
      “先将就一下,白粥没有,甜水也行。”
      林惊鹊捧着杯子,指节被烫得发红,却一口一口啜,像要把那温度刻进胃壁。
      喝到杯底,她捞出没化开的砂糖粒,含在舌尖,忽然笑了:“沈寂,这是利息的利息。”
      傍晚,雨停了,窗外换成大片蔗田,绿得发黑,像一块没拧干的幕布。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一刀,把蔗田劈成两半,一半流血,一半结痂。
      林惊鹊靠在沈寂肩上,轻声数:“第一刀,砍的是我们没贴的春联;第二刀,砍的是没放完的炮仗;第三刀……”
      沈寂捂住她嘴:“别数了,再数天又要黑。”
      她却拉下他手,与他十指相扣,指甲掐进他指背:“第三刀,砍的是欠条——欠条断了,债还在。”
      夜里,车厢熄灯,只剩脚底应急灯,幽绿得像深海。
      沈寂把外套盖在林惊鹊身上,自己单穿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
      她往里挪,拍拍座椅空位:“一起躺。”
      “座儿太窄。”
      “那就叠着。”
      沈寂笑了一下,先坐下,再让她上半身趴到自己胸口,腿搭在座椅外,像两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一个扣一个,才不至于被浪卷走。
      火车过山洞,黑暗瞬间灌满车厢,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煤烟味。
      林惊鹊在漆黑里摸索到他喉结,用气声问:“沈寂,如果下一站我就死了——”
      “那我就把尸体背下去,找最近的邮局,寄回老街,收件人写‘沈寂’,邮费到付。”
      “邮你个头。”她笑出声,又咳,咳得眼泪溅在他锁骨,“我要是死了,你就地把我烧了,骨灰装进关东煮纸杯,带回便利店,放锅底继续煮——煮满三十六小时,让萝卜也尝尝我的味道。”
      沈寂没笑,掌心顺着她脊椎,一节一节数,像数一列永远不会再来的绿皮车:
      “好,我陪你煮。煮到锅底穿洞,煮到天亮,煮到下一站,再下一站……”
      火车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靠站,小站没有站台,只有一条黄土坡,路灯坏了一半,像被谁打掉的牙。
      沈寂背起包,把林惊鹊横抱起来,她醒了,却装睡,呼吸轻轻挠他耳后。

      下车的人极少,风带着湿蔗渣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走在一场旧雪上。
      站外只有一家铁皮屋,招牌用红漆写着“招待所”三个字,最后一个“所”字掉了半边,变成“户”。
      沈寂推门,柜台后趴着个秃顶老板,电视开着雪花屏,声音却关掉了。
      “来住房?”老板抬头,目光先落在林惊鹊惨白的唇,再落在沈寂磨破的鞋尖,“十块一晚,押证件。”
      沈寂掏出身份证,压下;老板递给他一把钥匙,铜制,沉甸甸,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子弹。
      房间在二楼,楼梯是铁格栅,踩上去脚下漏风。
      门一推开,霉味扑面而来,天花板吊着一只没罩的灯泡,钨丝发红。
      两张单人床,一蓝一粉,中间隔一只掉漆的床头柜。
      沈寂把林惊鹊放在粉色那张,帮她脱鞋,袜底果然又湿了一层,他扔进垃圾桶,发出“咚”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声音被高烧烤得发酥:
      “沈寂,我想洗澡。”
      “没热水。”
      “那就冷水。”
      “你烧还没退。”
      “我身上有味。”她笑,眼弯弯,像旧铁丝上挂的残月,“怕你嫌弃。”
      沈寂没吭声,转身出去,没过两分钟拎着一只红塑料桶回来,桶壁冒着热气。
      “找老板借的,厨房烧水,只给半桶。”
      林惊鹊盯着那半桶水,忽然红了眼眶——不是烧的,是烫的。
      “沈寂。”她声音低下去,像把旧磁带倒到最末尾,“你把我惯坏了。”
      ……
      两人挤进那张蓝色小床,床单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瓣被他们的体重压出一阵窸窣。
      林惊鹊面朝他,腿缠到他腰上,像藤蔓缠住最后一根可攀的枯木。
      “沈寂。”她额头抵着他下巴,烧得发干的唇蹭过他喉结,“如果明天我醒来,烧退了,咱们算不算重新活了一次?”
      沈寂没立刻回答,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把一捧随时会漏走的沙捂紧。
      灯泡在头顶“滋”地闪了一下,像替谁叹了口气,才听见他说:“不算。活一次哪够?得活无数次,活到天荒地老。”
      她笑,笑声卡在胸腔里,变成一声小小的呜咽。
      沈寂伸手,把呜咽按回去,掌心覆在她后颈,像按住一只即将脱笼的鸟。
      “睡吧。”
      “不睡。”
      “那你想干嘛?”
      “想听你数星星。”
      “灯泡一颗,裂缝两颗,霉斑三颗……”他数到第七颗时,林惊鹊的呼吸终于沉下去,像一颗终于落底的石子。
      沈寂却睁眼直到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分,楼下传来第一声鸡叫,铁格栅楼梯被踩得咣咣响,像有人在用钝斧劈木头。
      五点整,沈寂轻手轻脚地起身。
      林惊鹊蜷成小小一团,鼻尖通红,就像被用旧橡皮擦过的蜡笔头一样。
      他把外套给她掖到下巴,又摸了摸她额头——烧退了一半,剩一点温,像将熄未熄的炭。
      他带上门,钥匙“咔哒”一声,像给昨夜上了锁。
      楼下秃顶老板正蹲在铁皮屋门口刷牙,搪瓷杯底沉着一层隔夜茶渣。
      沈寂递过去一根烟——最后一根,皱得跟旧车票似的。
      老板扫了一眼,没接,拿牙刷往对面一指:“照相馆,六点开门。再走五分钟,过了蔗田,看见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波罗蜜树,那就是。”
      沈寂点头,把烟收回耳后,像别上一枚哑炮。
      天还没亮透,雾从蔗田爬上来,一路啃食掉路肩。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湿蔗渣,裤脚沾满泥星,像昨夜没来得及熄灭的炮仗屑又追上来。
      波罗蜜树果然劈成两半,焦黑的裂缝里长出粉色野菇,像给伤口缝了道肉线。
      树后是一间铁皮卷闸门,漆成海水蓝,门额用红漆写着“青春照相馆”,字却剥落,剩“青”字半边,像没来得及哭出来的眼睛。门口挂着一块硬纸板:
      “快照十元,立等可取。背景任挑,可借服装。”
      下面新添一行粉笔字:
      “今日特价,拍一送一,送底片。”
      沈寂抬手看表,五点二十七,离六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他蹲下来,用指甲把裤脚上的泥一点点刮掉,像在给昨夜的自己擦尸。
      刮到第三下,卷闸门“哗啦”一声自己往上卷,露出一条昏黄灯带,像谁把黎明撕开一道缝。里头探出个女人,五十上下,鬓角别一朵褪色绢花,嘴角叼着发卡。
      她看见沈寂,也不惊讶,只把发卡取下,别到他耳后:“新郎官来早了?新娘子呢?”
      声音沙沙的,像底片过显影液。
      沈寂没解释,只问:“能借衣服吗?”
      “能,都有。”女人转身,灯“滋”地一声全亮。
      照相馆很小,背景布挂满三面墙:
      一片假雪地、一座假长城、一束假樱花、一块假星空……
      最角落挂着一块褪成灰白的旧街景,电线杆歪歪斜斜,像被谁随手扔掉的筷子。
      女人从纸箱里翻出两套衣服——
      男的是件藏青学生装,领口别一枚掉漆铜扣;女的是条白色连衣裙,腰际一圈黄渍,像被旧时光尿过。
      “就这两套。”她拍拍裙摆,“当年我结婚穿的,现在人老珠黄,裙子还年轻着呢。”
      沈寂道谢,把裙子搭在臂弯,像揽住一截易碎的月光。
      女人又问:“新娘子多高?胖瘦?要不要化妆?”
      “她……”沈寂顿了顿,“发烧,在睡,我拍一张带回去给她。”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眼角挤出两道显影液纹路:“懂了,先拍新郎,等新娘好了,再来补一张合照,是不是?”
      沈寂点头,像把“是”字咽进喉咙,又吐不出来。
      女人拉着他站到假旧街景前,头顶一盏碘钨灯“啪”地打开,光像一把钝刀,把他影子钉在布上。
      “头偏左,下巴收,笑一点。”
      沈寂没笑,只是把目光放远,像在看镜头外一条不存在的铁轨。
      “咔嚓——”
      相机吐出一张白底相纸,女人晃了晃,影像浮上来:
      年轻男人站在旧街中央,身后电线割破天幕,像一行没写完的欠条。
      他眼神安静,像已经把一生利滚利都算清。
      女人把照片递给他,又问:“要不要给新娘子单独拍一张?我可以上门,加五块。”
      沈寂摇头,把照片折成小小方块,塞进胸前口袋,像把最后一枚硬币投入储钱罐。
      “那我等她。”女人把白裙叠好,包住一支用剩的口红、一小盒痱子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一起带来,我给你们拍合照,还是十块,不涨价。”
      沈寂道谢,转身出门,雾已经退到蔗田尽头,天幕被黎明撕开一道粉红的缝,像旧伤口重新结痂。
      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像口袋里多了一颗星星,替他抵消了体重。

      招待所的铁格栅楼梯依旧咣咣响,老板已经刷完牙,正拿一口铝锅煮泡面,葱味冲得楼道都是。
      沈寂放轻脚步,推门,灯泡还红着,像熬了一夜的炭。
      林惊鹊却醒了,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被高烧蒸得透明。
      她听见门响,抬头,声音发干却亮:“你去哪了?”
      沈寂没答,只从胸前掏出那张小方块,递给她。
      林惊鹊展开——
      街景里的沈寂站在黎明前,像把最后一点夜色披在身上。
      她指尖发颤,沿着轮廓描了一圈,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完整。
      “照相馆?”她问。
      “嗯。”
      “裙子呢?”
      沈寂把白裙抖开,霉味混着樟脑丸,像把旧夏天重新摊开。
      林惊鹊把脸埋进裙摆,深深吸了一口,笑:“真难闻。”
      “穿吗?”
      “穿。”她掀被下床,脚背还沾着昨晚的泥星,像没来得及逃走的自己。
      沈寂转身,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拆一封迟到多年的信。
      两分钟后,她轻轻喊:“沈寂,回头。”
      他回头——
      白裙套在她身上,空荡得像挂在枯枝上的风筝,腰侧黄渍正好落在她胃的位置,像给疼痛贴了一块旧邮票。
      她瘦得锁骨盛满阴影,却笑得把灯泡都吹亮一度。
      “好看吗?”
      “好看。”
      “那就走吧。”
      “去哪?”
      “去照相馆,补一张合照。”她伸手,指尖还烫,却固执地伸着,“把你口袋那十块钱花了,别省。”
      沈寂没动,只是把她打横抱起,像凌晨那样,掂了掂。
      “先吃药。”
      “拍完了再吃。”
      “不行,等一下烧坏了底片。”
      “那就连底片一起烧,也算合照。”沈寂笑,像终于把“是”字从喉咙里放出来。
      吃完药后他抱她下楼,老板抬头,泡面挂在嘴角,像一截没来得及吸进去的轨道。
      “退房?”
      “不退,先押着。”沈寂把钥匙抛回去,“等我们拍完了,还回来睡觉。”
      老板“哦”了一声,把钥匙塞进抽屉,像把两颗没爆炸的哑炮收好。
      蔗田上的雾已散尽,波罗蜜树的裂缝里渗出金色树胶,像给黑夜补了颗蛀牙。
      女人站在照相馆门口,老远就挥手,绢花被风吹得翻飞,像给旧时光打信号旗。
      她把两人迎进去,拉上一半卷闸门,光切成斜柱,浮尘在里头跳舞。
      林惊鹊被放在化妆凳上,女人拿痱子粉扑她额头,粉扑“噗噗”掉渣,像给高烧覆一层薄雪。
      口红旋开,只剩半支,颜色却艳,像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
      林惊鹊抿了抿,镜子里的人立刻有了血色,像有人给她重新上了发条。
      沈寂换上学生装,铜扣冰凉,贴在锁骨,像给心脏加一把锁。
      女人把两人推到假旧街景前,白裙与藏青并排,像把一夜雨水与黎明缝在一起。
      “靠近点。”她挥手,“头挨头,手牵手,笑不笑都行。”
      林惊鹊却忽然踮脚,在沈寂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把欠条最后一颗利息也盖了章。
      “咔嚓——”
      相机吐出一张更大的白底相纸。
      女人晃了晃,影像浮上来:
      白裙与藏青站在旧街中央,电线割破天幕,身后天光乍破,像有人把一整座老街都按了暂停。
      两人没笑,只是看着镜头,像已经把下辈子也赔光,却毫不心疼。女人把照片递给他们,又拿出剪刀,从中间“咔嚓”剪成两半。
      “一人一张。”她说,“等哪天再见面,拼回去,就又是一整张。”
      林惊鹊拿过半张,把自己那部分贴在胸口,像给心脏贴一块新皮肤。
      沈寂把另一半折成小小方块,塞进她耳后,像给她别上一枚不会凋谢的花。
      女人送他们到门口,卷闸门“哗啦”落下,像给今日也剪了底片。
      太阳已完全升起,蔗田被照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显影液。

      沈寂背起林惊鹊,往回走。
      她趴在他肩上,把半张照片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线穿过白底,把她的血管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未干的底片。
      “沈寂。”
      “嗯?”
      “下一站,咱们去哪?”
      “回招待所。”他说,“先等你烧退,再把剩下的十块钱花光。”
      “然后呢?”
      “然后——”
      他脚步没停,声音散在蔗田的风里:“然后我们再坐这列火车,去别的地方。”
      沈寂望着远方,轻声说道,“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吃没吃过的美食。拍好多不一样照片……”
      林惊鹊把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温度,“那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林惊鹊悄悄把半张照片贴到他胸口,像给那颗安静的心脏,盖了一枚滚烫的邮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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