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印记画 ...
-
三年后,林惊鹊回来了。
林惊鹊站在“24K”门口,她剪了短发,发尾参差不齐,穿着黑色风衣,像一片不肯融化的雪。
沈寂正在搬啤酒箱,抬头时差点被绊倒。
林惊鹊伸手扶他,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疤——那道疤又裂开了,结了新鲜的痂。
林惊鹊先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笑,“我自由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沈寂,你还收尸吗?”
风把坏掉的招牌吹得吱呀吱呀的响。
沈寂没回答,转身进了柜台。
收银机“叮”一声。
距离他们分开,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便利店的日光灯“滋啦”一声,像被谁掐住脖子。
沈寂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受潮的“红双喜”,抖出一根,烟身弯成拱桥。
他低头点烟,火机连打三下才着。
林惊鹊站在原地,风衣下摆滴着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黑潭。
她看着沈寂把烟叼在唇角,烟雾升上去,缠住头顶那盏霓虹灯管——灯管缺了半截,剩下的“24K”只剩“2K”还亮,是某种过期的认证。
“收。”沈寂终于开口,声音比三年前更钝,像被砂纸磨过,“不过涨价了。”
“好。”
他们重新住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却没人提“以后”。
沈寂把主卧让出来,自己睡客厅沙发。
沙发 1.8 米,他 1.85,每晚必须蜷一条腿。
林惊鹊半夜起来喝水,常见他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像被谁遗忘的玩具。
林惊鹊把水杯递过去,杯壁凝着冷气,像递给他一块冰。
沈寂没接,只伸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温度高得吓人。
“你发烧了。”她说。
“嗯。”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烧两天了,不想动。”
林惊鹊蹲下来,额头抵着他膝盖,“沈寂,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你烧死自己。”
他笑了一声,声带像被砂纸磨出了火星,“那是为了什么?给我收尸?”
“为你收尸的人已经够多了。”她抬头,眼里有碎玻璃似的亮光,“我得先把你从尸堆里扒出来。”
第二天清早,林惊鹊把沙发拆了。
弹簧、海绵、碎布摊了一地。
沈寂靠在门框看,手里拎着那包受潮的红双喜,烟身弯得更厉害,像笑塌的桥。
“我睡哪儿?”他问。
“床。”她头也不抬,“一起。”
“主卧的床太小。”
“那就挤。”
她说话的声音仍旧带着砂砾,却像把钝刀,一点点锯他骨头。
夜里,两人平躺,中间隔一条楚河汉界。
灯全灭,窗外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
沈寂的呼吸烫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林惊鹊翻了个身,背脊贴向他胸口,沈寂的体温烫得让她觉得自己像在贴向一块烧红的铁板。
他往后缩,脊椎抵到床沿,铁架发出垂死的吱呀。
“别动。”她伸手扣住他手腕,指尖刚好压在那道裂开的疤上。
痂被蹭掉,血珠渗出来,温热,带着铁锈的甜。
沈寂抽气,却没抽手。
“林惊鹊。”他喊她名字,像在喊一句过期的誓言,“我们多久没见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她声音低下去,“外加七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沈寂笑了一下,胸口震动,烫得她背脊发僵。
“记性真好。”
想起什么,沈寂开口,“阿年回来了……你想见见她吗?”
“她上周来的时候还一直念着你……”
“阿年……”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林惊鹊笑了一下,“那得找个时间见见。”
“她现在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小画家了,她上周来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幅画。”
林惊鹊的指尖在他腕口停住,血珠顺着两人皮肤交叠的地方滑下去,在床单上开出极小的、圆圆的花。
她没低头,只问:“画了什么?”
“我没看。”沈寂咳了一声,“她包得挺严实,说等你亲自拆。”
“先收着吧。”林惊鹊松开他的手腕,把渗血的那一点在床单上蹭了蹭,“明天再看,今晚……先留着悬念。”
沈寂没再说话,只是呼吸烫得愈发厉害。
雨声忽然变大,敲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林惊鹊往他怀里靠了半寸,沈寂僵了僵,终究没再后退。
“沈寂。”她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里,“这三年,你想过我没有?”
黑暗里,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想过。”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不敢细想。”
林惊鹊笑了一下,鼻尖蹭到他锁骨,那里的皮肤像被火燎过,灼得她眼眶发涩。
“睡吧。”她收回手,指尖在他胸前轻轻画了个圈,“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做什么?”他声音闷在胸腔,震动透过脊背传给她。
“把沙发修好。”她答得理所当然,“再把你的退烧药找出来。还有——”她顿了顿,“找个机会去见见阿年,我不想欠她一个见面。”
沈寂没再追问,只是呼吸逐渐沉下去。
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
灰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只空啤酒罐,罐口插着半支烟,烟灰弯成拱桥,是未完成的救赎。
沈寂的烧退了,额头一层冷汗。
林惊鹊坐起身,她先伸手探沈寂的额,确认温度退下去,才掀开被子下床。
她光着脚走到客厅,满地沙发残骸还在,弹簧支棱,乱糟糟的。
天光更亮,她找到工具箱。
螺丝、扳手、老虎钳,一排冷光。
她先把弹簧复位,再用新的麻绳捆紧,每绕一圈就咬断绳头,牙齿磨出细微的响。
碎布拼不回原样,她干脆拆了自己的风衣下摆,黑布裁成方块,一针一线缝上去。
沈寂醒来时,客厅已经焕然一新——
沙发矮了一截,颜色深浅不一,却稳稳当当。
林惊鹊盘腿坐在上面,嘴里叼着那根受潮的红双喜,没点,只是咬着滤嘴,像叼一根没长好的骨头。
她抬头,冲他扬了扬眉:“试试。”
沈寂走过去,坐下,弹簧发出顺从的“吱”。
他伸直那条1.85的腿,脚跟刚好抵住边缘。
“尺寸错了。”他说。
“故意的。”林惊鹊把烟拿下来,别在耳后,“让你别再蜷着。”
沈寂没吭声,伸手去摸茶几,下面果然多出一个塑料药箱。
退烧药、碘伏、纱布、体温计,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
箱盖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潦草:
“再不吃,我就给阿年打电话,让她天天来着烦死你。”
沈寂笑出声,声音低哑,却带出胸腔里久违的共振。
他抬头看她:“饿吗?”
林惊鹊摇头,又点头:“饿,但不想吃外面的。”
沈寂起身,腿还有点软,却径直走向厨房。
冰箱门一开,冷气白雾涌出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鸡蛋、一瓶辣酱,以及一罐冻成冰坨的啤酒。
沈寂把啤酒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
冰层剥落,罐身滴答。
他敲了两颗鸡蛋进碗,加辣酱,用筷子打,声音清脆。
平底锅烧热,油花“呲啦”一声,鸡蛋倒进去,瞬间卷起红边。
三分钟后,一盘辣椒炒蛋出锅,颜色嚣张。
林惊鹊已经摆好桌子——旧折叠桌,桌腿用胶带缠过。
她顺手把那只空啤酒罐倒扣,把半截烟按灭在罐底,灰烬簌簌落下,像结案陈词。
两人面对面坐,筷子只有一双。
沈寂递给她,自己用勺。
第一口下去,林惊鹊被辣得直抽气,却不肯停,额头渗出细汗,瞳孔亮得吓人。
吃到一半,沈寂忽然起身,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阿年的画。”
林惊鹊擦了擦手,拆开。
里面是一幅水彩,尺寸不大,画的是“24K”的夜景。
霓虹灯只剩“2K”亮着,可那“2K”在阿年的笔下却像两枚被海水磨亮的贝壳,发着温温的磷光,一点也不残破。
画里下着雨,雨丝却不是银灰,而是极浅的萤蓝,像把整片夏天打碎的萤火虫融进了墨里。
林惊鹊把画立起来,对着晨光眯眼。
水彩边缘晕开,像被谁偷偷哭过。她伸指去蹭,颜料还没完全干透,指尖立刻沾了一抹暗蓝——那应该是夜里的招牌反光,却被阿年调成了海的颜色。
“她把我们画成三个人。”林惊鹊低声数,“门口站着的是我,台阶上抽烟的是你……”她顿住,目光落在最角落的第三道影子——瘦小,背对灯火,正往远处走,“这人是阿年?”
沈寂把勺子搁进空盘,发出轻响。他抬眼,目光穿过画纸。
“阿年说,那是她自己。”他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她说有人必须离开,灯才会缺字;有人必须回来,灯才会再亮。”
沈寂把勺子搁在盘沿,陶瓷碰出脆响。
他没看画,只看她:“她上周来的时候,问我,‘惊鹊姐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
“她就在门口蹲了半小时,拿铅笔打底,一边画一边哭,眼泪掉在调色盘里,把整盘蓝都染成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雨后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画幅吹得微微鼓起。
林惊鹊“嗯”了一声,把画重新装回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