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舍我一杯

36、○8月16日，晴 陈望野上门

　　我请了足足两个星期的病假，因为病得严重，毫无精神。当然这里边还掺杂着一部分“不想去上班面对同事们八卦眼神”的想法，那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是怎么被排挤孤立的。
　　重拾这段回忆对我的影响没有大到毁天灭地的程度，就像在心里打进去一根钢针，你不动，它不痛，问题是你无法做到全然的平静。
　　不知道小乔怎样编排了一顿陈望野，大哥气得冒烟，两个人合计一下上陈望野家收拾狗去了，结果开了两张健身年卡回来。
　　我想这应该和他爸他妈的热情吹水脱不了干系。

　　徐亦卓发来一张照片，乐团前台地上放满了花，附文道：“快回来吧，乐团快被老陈送的东西给埋了。”
　　我：“前台不是不允许外卖进来的吗？”
　　徐亦卓：“这哥们自己来的，每次都请大家下午茶，吃人嘴短啊。”
　　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帮他说话，之前不是还跟我抱怨来着。”

　　陈望野第一次见面就说他马善被人骑，人善拉中提——从短视频里头学到随口一说的，他不知道的是徐亦卓最讨厌人家玩这个梗。

　　徐亦卓：“所以我上次揍了他两拳么，一拳是你的一拳是我的，揍过就算了。鉴于他拿下午茶换情报，所以我跟他说你在家休养了啊，他应该不知道你家在哪的吧？”
　　我：“……”
　　徐亦卓：“我什么都没说。”

　　门铃响了，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去下去客厅看——病毒性流感，整条脊背疼得下油锅炸过一样。
　　我家二楼两个入户门，一个对着电梯，另一个在花园小阳台。可视门铃里他在花园门边，于是我又跑回三楼落地窗前边偷看。
　　陈望野左眼一块绷带捂着，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地上。
　　波比在阳台玻璃门里冲他叫，他趴在阳台栏杆上，忽然问了一声：“你爸身体好点了吗？”
　　波比：“嗷嗷嗷！”
　　陈望野：“还生我气吗？”
　　波比：“嗷嗷嗷！”
　　陈望野：“要不你给我开个门？”
　　波比：“嗷嗷嗷！”
　　陈望野：“所以三声是否定的意思？你爸原谅我了？”
　　我：“……”
　　无聊，幼稚。

　　陈望野又在原地坐下，背对着我开始玩手机。不多时我忽然感觉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有人airdrop了一个跪地求饶的emoji给我。
　　我拒绝了照片共享，他又drop了一张新的备忘录截图：
　　“从前有个男人叫小帅，小帅的一生最传奇的一天，是帮弟弟转发游戏抽奖微博。那天他第一次踏进大眼这片热土，就被赛博月老的神选中，大数据给他推荐了素未谋面的高中同学小美——欲知后续详情请点击接收或拒绝。”
　　拒绝。

　　“他们先是互关，接着评论互动，然后私信聊天。小美很爱分享琐碎日常，小到炸毛的琴弓像猫猫头，大到捡了一只像拖把的流浪狗，也只有在他的眼睛里那些东西才会变得可爱。小帅无趣的生活也被他生命里那些琐碎切片所温暖着，他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儿——欲知后续详情请点击接收或拒绝。”
　　一目十行扫了一遍，拒绝。

　　“小帅干了一件很蠢的事情，他明明可以直接问，却非要选择自己去翻人家的老黄历。小美的高中时代只有寥寥几张图片，练琴记录里夹着一只无敌丑狗玩偶，而恰好小帅见过——当年文艺演出，路人甲穿着一身闪瞎众人的水钻西装出场、肩膀上正是这只小丑狗。”
　　继续拒绝。

　　“于是小帅便以为小美=路人甲，把路人甲的脸按到小美的脸上傻傻单恋着，以至于小美发现那张照片的时候误会伤心了。当然罪大恶极的还是小帅这个人，他明知道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在心里把BUG改正了，但却没有第一时间去了解小美当年表演的节目是什么。”
　　拒绝。

　　“小帅愿意用职业前途打赌，他翻了三千遍校刊，除了艺术班大合照背面的姓名之外，找不到一点点关于小美的信息。他很后悔当年没多往艺术楼跑，至少能在脑子里对高中小美有个印象在。”
　　拒绝。

　　“前几天小美哥哥和路人甲来踢馆，小帅热情服务大哥的时候，不小心被拉环打伤了眼睛。”
　　我没忍住窗帘外面多看了几眼，他该不会瞎了吧？大哥怎么这样，把人打瞎了还当做没事人一样？

　　“小帅暂时瞎了，但心里还记挂着没能见到高中小美一面，于是进手术室前，他请求路人甲送他一张小美高中的照片，路人甲答应了。谁知出院之后路人甲出尔反尔选择装死，小帅感到极其愤怒，所以今天是特意跑到家里来找小美告状的。”
　　我：“……”

　　“你这次过了五分钟才拒绝投送，排除突然睡觉的可能，就是仔细看了我的解释。低头看一眼好不好，陈望野上门谢罪来了。”
　　向下看去，他又站起来趴在门边看我，晃了晃手机。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与脸无关。纯粹明媚是你，善良可爱是你，明明是个老好人却愿意为了陈望野竖起满身刺的也是你。”

　　他再次明确那是对我的喜欢——如果没有回忆起那段往事，可能会欣然接受，但现在我不敢了。
　　人们经常在所爱之人面前感到自惭形秽，只是因为害怕终有一天他会看清并远离。

　　我也drop过去一张截图：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可爱，停止幻想，到此为止。”

　　他低头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窗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