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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兰枝(一) “这是怎么 ...

  •   孟春之际,莲云山上玉兰开得极盛。初如春笋露纤娇,拆似红莲白羽摇。
      “江小师妹!你快去请你家师尊出关!宗门出事了!”

      江南枝此时正用锄头挖玉兰树下佳酿,额头出了层薄汗,眉心蹙起,扭头问道:“你慢慢说,宗门发生什么事了?”

      那受了伤的内门弟子一瘸一拐跑过来,将要跌倒之时被江南枝一手扶住。

      江南枝下意识望向对方的伤口,顺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只药瓶,“师姐,你这伤口得清洗,先去那坐着,我听你慢慢说。”

      那背着佩剑的师姐焦急地摆摆手,“来不及处理了!你听我说——”
      “谢祈年他走火入魔了,此刻从山下提剑杀上古剑宗了!不少同门和外宗长老都不敌他,如今紫金峰倒下了不少弟子。”

      “小师妹你快去禀报莲长老!否则当真要来不及了......”

      她脸上笑容凝固,心瞬间凉了半截。
      “师姐,你说什么...?”

      谢祈年去年开春就跟着她家大师兄大师姐一道下山历练。
      他几月前开始与自己断联,如今怎么可能会一点消息也没有,就突然回了宗门,还成了内门弟子眼里的叛徒......

      江南枝眸底凝起几分水光,“不行,求不得我师尊了。”她蹙眉咬唇,连连摇头,“师尊早就离山了,如今定然赶不回来……我去紫金峰找谢祈年!”

      藕粉色衣裙擦过落地的锄头,沾上污泥。

      “江小师妹!你别去。”

      师姐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说!谢祈年现在疯魔了,一路已经杀了许多同门,你若去了便是送死。”

      江南枝回首,一双桃花眸惴惴不安,却极亮,带着少女独有的明媚,“不会的!小师兄他不会伤我。”
      她自幼就和谢祈年关系最密切,年岁差不了多少,性格虽迥异,但谢祈年向来事事顺着她。

      整个宗门里,唯有她能近他身、能这般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江南枝轻轻推下内门师姐阻拦的手:“况且若其中真的有误会,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谢祈年成为旁人眼里欺师灭祖的罪人。”
      “师姐,你先去知会水长老和梅长老!”

      江南枝决然踏上台阶,头上戴着的银铃发钗不断发出急促、慌乱的撞击声。

      这一路上石阶快速后退,耳畔呼啸的风声与她换气过度的喘息声混在一起,空气卷入肺中,腹腔刺痛不断。
      无措、紧绷、慌乱,脚下不知跨过多少碎石,亦不知不慎崴过多少次。

      倏忽之间,她脚下踏空,整个人由半山腰翻滚下来,手心与双膝被磕得血肉模糊,桃红色衣料与血黏在一起。
      每一次牵动,都是一阵剧痛。

      江南枝强撑着推开宗主殿的大门。

      在看清殿内画面之时,她双眸颤抖,心底彻底一片死寂。

      谢祈年。她的小师兄,与她相约回宗之时一同畅饮玉兰酿的小师兄。
      此刻他手中千星剑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宗主檐未云的心口。

      若非真的见到这一场景,她怕是死都不愿信谢祈年真的成了叛徒。

      鲜血喷涌而出,少年白玉无瑕的面容沾了大半血点,身上雪白衣袍早已殷红一片,眼尾红痣在血迹包围中尽显妖冶。

      他黑润眼眸微眯,再度睁开时,溅入眼眶中的血液晕染开来,一双眼睛顿时透红。

      江南枝胃中翻江倒海,几欲站不稳,扶着木门喊道:“谢祈年!你疯了吗......?!”

      她眼底满是惊诧,后知后觉的嫌恶与无措一齐袭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刺杀掌门、反叛宗门,谁来了都保不下你这条命!”

      少年身形一顿,抬头时肩膀处墨黑缎发缓缓落下。

      往日在宗门总束起的高马尾早已散乱地不成样子,青丝与他单侧铜钱耳挂搅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的眼眸中早已无了情绪,宛若看死物一般平静地望着江南枝。
      “疯?”

      谢祈年苍白的脸上被污血点缀,好似地狱罗刹。

      他拔出千星剑,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江南枝。
      温热粘稠的血液自剑锋向下流去,于刀尖滴落颗颗血珠。

      “面对我这样的疯子,你还不逃,是在等死吗。”

      千星剑横在江南枝那双羽睫轻颤的噙泪双眸之前。
      不过须臾,剑锋割破她小臂衣袖,雪白的肉向两边翻,汩汩鲜血瞬间在那条极细的伤口中渗出。

      江南枝吃痛地往门上歪,死亡将临的恐惧笼罩住她。
      她不再犹豫,转身撑着满身伤痛朝别处逃窜。

      山崖之上,她滚落数十米,藕粉色衣裙划破,小腿被擦出一片血红创面。整个人狼狈不堪,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瞩目。

      “谢祈年!你竟敢做出此番祸事......难道不怕受天谴吗?”

      她仰着头,脸上沾满灰尘,清脆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坚毅和倔强,眼底充斥着滔天恨意和无尽的委屈。

      她缓缓握紧衣袖中一柄镶着红宝石的银丝匕首。

      这把匕首是她及笄礼上谢祈年送的礼物。

      当年谢祈年扬着笑将礼物抛给她,一袭白衣胜雪,眼底无一不是她的身影。
      身后绑起的白色发带被清风吹起,与树枝上落下的玉兰花瓣翩跹起舞。

      “你不是说想要把漂亮、锋利的贴身武器吗?”
      “万年玄铁,与我的本命剑千星同根同源,送你做生辰礼。”

      当时她爱不释手地抚上刀鞘那颗闪烁光芒的红宝石,一脸惊艳:“真送我了呀?”
      少女笑盈盈地仰着脸问道:“你从哪寻来的这颗宝石?里面竟然还有灵力......这么稀奇的吗。”

      少年垂眸望着她手中匕首,旋即漫不经心开口:“哦,做门令时路上随手捡的。”

      明明眼底满是欣喜与骄傲,却非要嘴硬。

      如今谢祈年白衣之上满是血污,站在悬崖边上,与她刀锋相对。

      意气风发少年郎的身影,与眼前染血白衣、脸上满是喷溅上的斑斑血迹之人缓缓重合。

      江南枝指尖紧紧抓地,原先磨破的伤口沾上尘土,钝痛传来,才让她惊觉这番并非噩梦,而是事实。
      “.......”

      谢祈年轻笑一声,上前两步。
      “天谴不天谴的,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手上千星剑锋处滴落两滴污血,轻飘飘说出的话让江南枝心口一紧。
      “小师妹,你猜,我舍不舍得杀你?”

      谢祈年手中长剑一挑,横在江南枝眼前不过半米位置。

      她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想杀她的昔日同门。
      半月之前,她还满怀希冀,念着师兄师姐快些回山陪她过生辰。

      江南枝余光瞥见崖边那棵玉兰花树,琼白花瓣片片厚重,落了满地。
      她忽地想起莲云山树下那两坛特意埋给谢祈年的佳酿,心头顿时泛起一阵苦涩。

      傻子一样,怎么会有人像她这样可笑又可悲。

      她声音颤抖,咬牙强忍着泪水问道:“大师兄和大师姐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谢祈年那双漆黑眼睛停滞一瞬,随即轻笑一声开口道:“还能为何?死路上了。”

      江南枝心脏猛得一震,眼睫止不住颤抖,一颗泪珠从眼眶滑下,她身后那只手紧紧握住银丝匕首,指尖泛白。

      另一只手撑着地,缓缓站起。

      “...你说什么?”

      所有的话语都变得苍白无力,偌大的痛楚从心底密密麻麻蔓延,吞噬掉她仅剩的那点理智。

      “谢祈年,是你动的手吗。”

      山崖上寂静无声,静得她浑身寒颤,连肩膀都气得发抖。

      少年人那双黑眸冷冷睥睨着她,似是连辩解都懒得做了。

      她一双桃花眼倒映着谢祈年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嘴边挂着一个释怀的浅笑,似是想通了。
      算她蠢,死到临头了还不懂。

      江南枝阖眸无视那横在身前的长剑,拼命往前冲去,紧握匕首向谢祈年心口扎去。

      千星剑穿过她的腹部,她痛得眉头拧作一团,手上匕首仍紧握着。

      谢祈年瞳孔紧缩,一时眸中污血散尽,那双墨玉眼眸瞬间恢复清明,细看之下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无措。
      他欲收手撤离千星剑,可眼前人的鲜血早已溅在他眼下。

      太烫了。
      烫得谢祈年眼眶无意识滚下几颗泪珠,眉头拧在一起。

      他开口时带着几分茫然,像是浑然不觉如今形势:“南枝?”

      他垂眸望向心口处那只沾了血的手,看着它是如何将匕首捅入自己体内的。

      江南枝忍痛,手中匕首又深入三分,用力向斜下方剜去,流出的血液顺着她白嫩手腕一直往下蔓延。
      流动的血液在她腕间描摹着跳动渐弱的脉搏,最终渗入衣袖之中,不再流动。

      江南枝眼前血红一片,心脏回光返照一般疯狂跳动,胀得她头痛欲裂,整个人快要炸裂。

      千星剑拔出之时,她无力支撑,往后滚了几圈,坠入山崖。
      阖眼前,她看见谢祈年向前冲了几步,像是想抓住她的手。

      虚伪......

      江南枝强撑着抬手捏决,扔了个符纸过去。

      一时火光乍现,硝烟四起。

      而她指尖却触上了冰凉的玉兰花瓣,许是符纸威力太为强悍,竟牵连了无辜花树。
      满天花瓣白雪般飘落,此景成了她眸中最后的画面。

      她这样念着小师兄回山,却没预料到这样的变故。
      只是好可惜,院里的花还没养好呢,树下刚挖出来的酒,她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喝呢。

      .......

      江南枝猛地睁眼,捂着小腹从床上滚落。被褥带倒了书案案边缘摆放的油纸灯,哐当一声打破夜晚的寂静。

      她大口喘气,身上冷汗冒个不停,双手颤抖地摸向自己小腹。

      没有血......
      是梦?

      娇小身躯裹着被褥蜷缩在地上,阵阵耳鸣让她头疼欲裂。江南枝皱眉捂着额头,看着油灯倒下后的火苗点燃书册,发出焦味。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出现层层重影。
      江南枝抖着身子站起来,一颗心仍在疯狂跳动,震得她生疼。

      门外两声短促敲门声响起,师姐余苓推门走进来,看着快烧起来的床褥蹙眉,快步走近。旋即端起江南枝桌上未饮尽的花茶泼过去。
      火光被浇灭,屋内瞬间一片灰暗。

      江南枝看见余苓,鼻头一酸。她生生望呆了,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染上哭腔,“师姐......”旋即伸手紧紧搂住余苓的腰,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师姐的怀里。

      “嗯?”
      余苓俯身温柔地安慰她:“吓着了吗?”

      “乖啊,往后夜里别用油灯了,明早我喊徐南飞给你寻夜明珠好不好?”

      “没事了,师姐在这里你怕什么。”
      余苓蹲下身抱住缩成一团的江南枝,轻轻抚着她发抖的背脊。

      江南枝闻到余苓身上的清香,用力地回抱她,手上的触感让她知道这并非梦境,她的师姐还活着......
      “师姐......”

      “嗯,我在呢。”

      江南枝在这温暖的怀抱中缓缓放松下来,正当她想将一切当做大梦一场时,余苓又开口了。

      “南枝,下个月我和你两位师兄要下山历练了,你乖乖留在莲云山陪着师尊可好?”
      “届时我们莲云山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留下,等古剑宗大典到了,你可不准睡懒觉了。”

      下山历练?

      江南枝脸色煞白,强装镇定,唇瓣不受控制地轻抖。

      她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连声音都在颤抖,“师姐,你们此行是不是要先去青陵城?是不是要离开起码一年?”

      余苓一愣:“你是怎么知晓的。”
      “我同南飞说过不准告诉你,是不是祈年和你说的?”

      “果然不能指望他们俩......”余苓轻轻摸着她的发顶,“南飞他往后是要留在紫金殿的,历练总是躲不过去的,所以我们便想着一起下山。你乖乖地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江南枝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浇了个遍,耳边全是坠下山崖时呼啸的风声。思绪被迫拉回那场痛苦异常的遭遇。

      不是梦。
      是真的,她真的死过一回了。

      “师姐,我有话要同你说——”

      屋外骤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江南枝惊了一下,抬眼望去,霎时看见窗台外站在玉兰树前半抱着千星剑的谢祈年。

      少年人身着白色劲装,玄色腰封之上挂着一只精致的莲花静步,衬得他腰身极好。
      高高束起的马尾上戴着银色发冠,两条洁白银丝云纹发带垂落在两肩。

      那双墨玉色眼眸温润如玉,如被清溪濯过的黑曜石,让人心向往之。

      谢祈年就静静站在窗台外,和江南枝对视后,轻轻一笑,弯了眉眼。
      眼下那颗朱砂红痣与单侧铜钱耳挂下接着金穗的红绫相呼应。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江南枝瞳孔紧缩,心脏骤停一瞬,蓦然又激烈跳动,一阵更胜一阵。
      她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只听得见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恐惧和迟来的恨意席卷而来,让她如坠冰窟。

      谢祈年伸手用指节轻敲窗棂,清凌凌的声音极为悦耳。
      “这是怎么了?大半夜好大的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兰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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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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