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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在大人们的拍点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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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得很早,校园外头还亮着余晖,教学楼走廊却已点上白炽灯。
顾行止站在年级组办公室门口,看着玻璃门里母亲正与班主任低声交谈。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风衣,手腕上一枚旧式腕表,指针分毫不差地指在 17:30。
这位顾女士,是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的项目经理。
习惯了节点控制,图纸精准,连说话都像从 Excel 单元格里提炼过:有逻辑、有边界、无冗余。
她走出来的那一刻,眉头没动,但顾行止知道——这次她是“带问题来的”。
“坐。”
“嗯。”
他拉开一张椅子,在办公室外的小圆桌边坐下,母亲站在对面,像在开一个项目汇报会。
“你最近参与了什么活动?”
“校晚会。”
“江晚,也在?”
他没有答“是”,而是问:“你想问什么?”
母亲看了他两秒:“论坛上有传言,说评委有家属参与,节目有倾斜。我今天问了老师,说你们班被投票列为前三。”
“我们班节目很稳。”他直视母亲,“你看了完整视频就知道。”
“我看了。”她点点头,“我也觉得你们班技术很整,但——”
她话锋一转:“江晚和你什么关系?”
顾行止轻声:“同班、同组、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
“目前是。”
母亲沉默了一秒,像在过滤这句话的主谓宾。
然后说:“你要记住,有些人之所以‘有节奏’,是因为她母亲站在节奏点上。”
顾行止一下子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的,是她确实得到了某种加持。而你,不一定识别得清楚。”
“她没让人替她打节奏。”顾行止声音忽然冷下来,“她只是不小心打得太准了,才被人误以为有人在领拍。”
母亲微微皱眉:“这不是你该情绪化的场合。”
“我不情绪化。”他咬牙,“我只是不允许你用那种方式去评价一个,凭自己站上舞台的人。”
——
那场对话最终没有谁赢。
顾母只是收回文件夹,说了句:“期中前别分神。包括情感方面。”
然后提包离开,没有再回头。
顾行止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脚下灯影交错,像是整个世界都陷进某种无声的调音室——
他一个人在原地默数节拍,却听不到任何倒数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江晚那句话:“你今天还对拍吗?”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问题的难点不在回答,而在于——
对拍也要两个人都在节奏里。
——
当晚,他没有主动联系江晚。
他也没去后台,没去琴房,甚至连默写都漏了几题。
只有在入夜之后,他翻出课桌抽屉里一张旧稿纸,纸上写着:
“节奏是两个人之间的信任,不只是技术对位。”
——江晚写于第一次练习后。
他把那张纸折起,揣进口袋,走进夜色中。
像一个知道自己“掉拍”了的人,准备去找回节奏。晚上九点半,排练室的灯光柔和,地板上落着几张摊开的乐谱纸。
江晚坐在钢琴边,指尖一遍又一遍弹着《基音》片段的前奏。
声音干净,却缺了层“呼吸”。
顾行止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风。
她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你迟到了。”
“我妈叫我谈了点事。”
“……嗯。”
她仍低头按键,像没听清,又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顾行止走近几步:“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分毫不让。
他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在生气?”
江晚停下,双手从琴键上撤开,转过头来,眼神很冷静。
“我只是——不太确定,我该不该继续在这首曲子里,听见你。”
顾行止怔住。
“你昨晚明明说‘对拍’,今天却在所有节拍点上缺席。”
“早读你没来,中午你没等我,排练你迟到了,甚至连我受质疑的事,你都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
“我……”
“你可以不说话,但你不该沉默。”她的语气像一把反复调过的琴弓,绷得很紧。
“我不是不在意。”顾行止忽然压低了声音,“是因为我在意太多,才不知道怎么出声。”
“你在意什么?”
“我妈说你靠关系进评审名单,说我别‘混淆感情和专业’,我……”
江晚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滑响。
“所以你信了?”
“我不是信,我是——”
“是你犹豫了。”
她盯着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失望。
“你也跟别人一样,一看见我在台上发光,就开始在脑海里画公式:‘她是不是被谁推上去的’,‘她是不是踩点踩得太准了点’。”
顾行止想开口,但她不给他机会。
“对不起,我不练了。”
她扭头就走。
顾行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江晚,不是所有的沉默都是默认——我只是太怕我一开口,就变成你不愿听的节奏。”
她没挣脱,只是低声问他: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听哪一句?”
顾行止怔住,握着她手的手一点点松开。
——
她走后,排练室陷入长时间的空白。
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来,吹得谱架上的纸翻起几页,又落下。
顾行止一个人站在中央,像一个站错拍子的人,不知该怎么重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练这首曲时,她手指触到他琴键的那一秒。
那时他说:“这段我没法对得那么准。”
她笑:“没事,我往你这边靠点。”
现在,是不是他自己退了半步,所以她才找不到节奏?
——
深夜十点半,排练室的灯准时自动熄灭。
顾行止还坐在钢琴边,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知砚拿了耳机来找他。
“她走了?”
顾行止点头。
“吵架了?”
“嗯。”
沈知砚叹了口气,像看着一个终于学会打破节奏但还不会补拍的新手。
“你要不要我给她说两句?”
顾行止苦笑:“你说的话她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但会记得。”沈知砚拍了拍他肩膀,“有些人不会立刻回应你,但她会在夜里对着你说过的那些话发呆——这就够了。”
顾行止低头不语。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
“我怕的是,她根本不想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