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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静一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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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像被人用手心轻轻抚过,礼堂的木地板回了一声很轻的“嗯”。
“总彩不追效果,只压强度。”聂老师把A音按下,掌心停在半空,“今天每个人都把分贝再往里收半寸。”
第一遍,光从侧幕抹过来,冷白描清边线;第二遍,女高把亮收到“齐”的壳里,男声像一条不动的河,女中音把“枝”往里坐。
第三遍结束,聂老师合上谱:“可以了。回宿舍——睡、喝水、别刷楼。”
走出礼堂,风像把夏天最后一点热气也晾干。
顾行止抱着球跟在江晚侧后,低声:“晚上我坐右前区,你看我手势数拍;黑场罚球考核已过。”
“好。”江晚笑,“别忘了把分贝收回口袋。”
“已经缝口袋了。”他指指胸前,“拉链拉得很紧。”
——
午后,校道上的树荫像一排低音。
信息组把“演出后台面板”切到终端:灯路、音轨、门禁、志愿者位置,一格一格亮着绿。孟泽在最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异常为零|遇事呼吸”。
沈知砚把“遇事呼吸”四个字抄进纪检文档,然后顺手把耳塞盒的干燥包再换一次——盖上,不署名。
于笙从广播室出来,举着今晚主持的彩排稿:“‘静一分钟’我单独做了注记。开场时我先说‘请把手机调静音’,再说‘请和我们一起——静一分钟’。”
“做得很好。”沈知砚点头。
“我学会换个说法啦。”于笙笑,“今晚再拿一枚‘不读错熔断’徽章的继任勋带。”
——
傍晚,礼堂门口的风把横幅吹得轻轻起伏。
滕阿姨站在家属区入口,胸前挂着“志愿者”牌,语气不快不慢:“家属票请出示;第三排过道预留通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安心。
江晚领着母亲到最后一排,靠过道的那一格,细细的纸条还在:家属保留席(1)。
“妈。”
“嗯。”江淑仪穿着白色短袖,袖口收得很净,“不抢风,不抢光。”
江晚点头。从母亲眼里,她看见那种把夜班过完仍旧不乱的稳——像一盏始终把亮度开在合适位置的灯。
橘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戴着一截没人认领的黑丝带,像一位小小的礼仪生。它绕过第一排,跳上音箱边,尾巴卷成半圆。
化妆师笑着向它行了个礼:“老师辛苦。”
——
入场广播响起,声音像一层薄薄的宣纸铺开:
“观众朋友们,请与我们一起——静一分钟。
把手机调为静音;把今晚的第一口气放到位。”
于笙的嗓音不亮,却稳。
礼堂里逐渐安静下来,窸窸窣窣像被温柔地收回口袋。
灯光尚未起,黑幕后一切就位;侧幕边,江晚闭眼,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从容,像有人在纸背后走路,一步不乱。
台口,林栖戴着耳麦,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二进一出。
唐弦在推子上把手指落稳,聂老师的掌心在空气里停住,像在黑板右上角写日期的那一点克制。
沈知砚最后再沿着台边电缆看一遍,黄色“湿区”锥形标志已经撤下;他把记录夹合上,向侧幕做了一个ok。
——
钟声在后台极轻地落下一下。
主持生站到台口,吸气,按稿:“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南屿一中校园晚会——请与我们一起,静一分钟。”
他的“熔断”并没有出现在这段稿里;但他还是看向侧台,于笙对他比了个“不读错熔断”徽章的手势,彼此都笑了一下,笑意一秒钟就收回,像把分贝塞进衣兜。
一分钟,真的安静了。
有人在最后一排轻轻合上了纸袋的口;有人把手表的表带悄悄调紧;有人在心里数拍。
江晚在黑里轻轻“嗯——”,那一点低像是给每个人的脚下递来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在这里落脚。
她感觉到风也停了一秒,像连空气都懂得了礼貌。
“走。”聂老师的掌心落下。
冷白从侧幕推进,第一段音像在水面下匀速游——不抢、不退。
台前的世界开始亮起来,台后的心跳也一起对拍。
——
第一节目是合唱团。
走位在灯里像一张被裁好的弧形纸,边缘不毛躁;梁意把亮收进“齐”的里层,目光短短地与江晚对了一次——那不是抢戏,是对位。
观众里有掌声,掌声往上起了一点,又在“静一分钟”的余温里迅速收束,像被看不见的手按平。
主持生接词时差点抢了半拍,及时按住,笑容沉稳。于笙在侧台小小挥了一下“通过”。
节目表翻到第三行,《风声里的基音》被夹在中段。
江晚看了一眼台口黑幕上那行细字:“黑场一秒|请与我们一起呼吸。”
她把琴谱夹放在侧桌,没有带上台——今晚她只带一口气。
上一节目谢幕,光轻轻退开。
“江晚。”聂老师低声,“齐在里面。”
“知道。”她答。
她迈出脚,走到侧光的那一枚薄亮里,像走到一行该落字的位置。
鼓点没有,铺垫没有,她在黑里先给出那一颗基音。
冷白顺着她的呼吸推开——
台前安静,台后安静,
母亲在最后一排把手心握紧又放开,
顾行止在右前区看她的肩线,默数“一、二、三、四”,
沈知砚在台口阴影里,把指腹轻轻按住耳屏——不是因为刺耳,而是因为那一点低把世界按稳了。
她知道,此刻真正的名字,不写在节目单里,也不写在楼层里。
它写在风里被按住的一秒,写在灯复之前那口并肩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