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录音风波 ...

  •   清晨,海把盐递进城里。
      南屿一中的铁门像一本摊开的黑色书脊,学生们从书页缝里走进各自的段落。

      江晚背着小提琴盒,在门口别校徽。针脚穿过布料,发出很轻的一声“喀”。玻璃门里,她的影子薄薄的,像铅笔削出的第一刀。她把校徽往里移两厘米,给今天留出一点空白。

      头顶在试音。失真的高频沿着空中刮过,像海浪的毛边。她微皱眉。

      “往里两厘米。”有人停在侧前方,声音稳,像一道确定答案的判断题。
      白衬衫、第二颗袖扣、纪检的红袖标在腕侧收着光。

      他垂眼确认了位置,抬眸与她对上:“报到表有你的名字。江晚?”
      她点头。风把她的“嗯”吹得更轻。

      “沈知砚。”他报上名字,像在黑板右上角写日期。继续走。步子很稳,只在广播“吱”的一刹,睫毛细微地颤——像针尖在水面点开一圈纹。
      江晚把这个颤意夹进心里,当作书签:有人对声音很敏感。

      报到处有墨水味。周致远把钥匙递来,镜框利落:“C班,和于笙同屋。九点小礼堂。”
      “好的,周老师。”

      宿舍的墙是被水稀释过的粉白。于笙一把抓住她:“你会让心跳慢下来的方法吗?我一对话筒就空白。”
      “慢一点。”江晚与她对视,“四拍吸,四拍停,四拍呼。想象在喝温水。”

      广播室不大,红灯一亮,像一粒朱砂按在纸角。江晚把推子压低,留出呼吸的余地。她侧过身,声音垫在很低的地方,只够一个人听见:“别怕,我在。”
      那句话落水即隐,只在玻璃上留一层看不见的雾。

      午后,阳光从云缝里落下。主席台侧后,沈知砚站在半阴半阳的台阶,袖标的红在风里一明一灭。他的目光像从噪音里抽丝,只留下需要的节律。
      江晚从另一侧经过。两条路径在光里短暂交叠,像两行尚未对齐的句子,互相点头,然后各自回到行距。

      傍晚,摊位一字排开。纸张翻动、球鞋摩地、笑声、招呼声,被风翻作一页页年鉴。江晚合上报名表,掌心的手机轻震。
      标题浮上来:《学神背后的温柔女声|开学第一弹》。
      点开,是七秒。她的那句“别怕,我在”被从喧哗里提纯,单独摆在光下;照片恰好截取了午后那一格相遇,像有人把一枚书签别进了误会的章节。

      海风还在翻页。校门外云霞浅,像要替夜色写下第一行注脚。 评论像雨点落进油锅,噼里啪啦炸开。
      有人说甜,有人说假;有人说“学神怎么会怕”,也有人把那七秒循环到失真。

      江晚收回目光,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屏幕的温度透过皮肤,慢慢凉下去。
      她想起上午那粒红灯下的话,像把伞撑在于笙头顶;而现在,伞被拿走,伞骨被人当作证明。

      “晚晚——”于笙在走廊尽头招手,跑来时鞋带拍着地面,“我好像把紧张治好一半,但帖子治不好。”
      “先回宿舍。”江晚说,“噪音里,不急。”

      晚风把操场吹得像一面缓慢呼吸的幕布。
      社团摊位收到一半,天光正要从橘红退回灰蓝。临近晚自习,校内频道静静弹出一条公告:二十点整,应急疏散演练。

      八点前,教室里的光晕逐渐被夜色兑淡。粉笔屑沉得更快,语声被窗外的风压低,像纸页互相摩擦。

      八点整,铃声响到第二节,人声未落,光全灭。
      黑像水一口吞下来。
      随之,是沿走廊展开的一根响亮的金属丝——警报的高频,干、直、尖,像把空气拉成窄而紧的线。

      短暂的慌乱里,有椅脚擦地的刺声,有呼吸乱成簇。
      江晚打开掌心的小手电,把光压得很低,只照在脚边的线条上:“最后两排先起。左手扶墙,四拍走。”

      她不大声。她在节律里说话。
      “一、二、三、四——换脚。不要回头。”

      光从她掌心往外扩了一小圈,像在黑水里放下一点稳的温度。队形从散沙变成绳,紧起来。

      转过楼梯平台,警报忽然升了半度,音刃更细。
      前方一个高个子的剪影在那一瞬微微失衡,手指抬起,按住耳屏。江晚认出那一点“颤”。

      “看我。”她没有多解释,只把声音放到很低——像为他搭一块可以落脚的石头,“在这一下呼吸。慢吸,慢呼。”

      他照做。
      呼吸从乱麻被一根根理好。
      他重新站稳,顺手把外侧想挤进去的同学挡回了队列,嗓音压住躁动:“靠墙,间隔一台阶。”

      黑暗里,两道声音像两条细线,交叉、牵住、把人群领出窄道。

      出了楼,风迎面灌进来,带着草和铁的味道。操场上的应急标识亮成一串串冷白,像有人在黑纸上画好路径。
      年级志愿者接过清点,人声渐渐回归密而小的流。

      “谢谢。”沈知砚抬眼。
      “我们各取所需。”江晚说,语气平平,“我去找于笙。”

      “我去技术部。”他顿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七秒,得把路理清。”

      他们分开,像两道从同一点伸出去的线,朝不同方向各自拉紧。

      广播室那边,红灯灭着。
      于笙抱着一把线,像抱一捧慌张的草:“日志能拷出来,学长说,监听口昨晚被误插过。”
      “断网。”江晚说。她把网线拔下,顺手把台本叠好,关掉不必要的开关。一切动作用最慢的速度完成,像以缓抵抗快。

      窗外传来脚步停在门口的声响。两下敲门。
      “纪检。”沈知砚站在门边,灯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冷静描得更清楚,“技术说明在做。今晚不删帖,明早一起发三份——广播站流程、技术部说明、纪检处理。”

      “为什么不删?”于笙下意识问。
      “删,是把水打花。”他看她,“看得见的花越多,水越不清。”

      他把U盘递给江晚,指尖凉:“你们写流程,我去对权限名单。谁能动值班机,今天要说得清。”

      江晚点头。她接过那点凉,像把某种分寸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三人手机同时一震。
      校论坛的帖子被顶到首页。新一楼只有一句话:“摄影课作业路过,无恶意。图在十点零一分。”
      时间被抛出来,像钉子钉在白墙——
      十点零一分,刚好早上的典礼;刚好在那七秒被系统缓存之前。

      “我们今天没有摄影课吧。”于笙把话说出来,声音发虚。

      安静,像水面上一圈圈晕开的墨。
      有人在泳姿之外提前入水,换了一个名字,顺着浪推。

      沈知砚收回目光:“先把能确证的部分钉住。”
      他望向江晚:“其余的,等证据说话。”

      江晚“嗯”了一声。她打开电脑,把流程逐条敲出来:谁在何时、用何账号、在何界面进行过怎样的操作;错误是如何产生、如何被纠正、如何被防止。
      文字像一盏一盏灯,沿路亮起。她写得克制,不解释,不自辩,只把可查的事实摆上来。于笙在旁边小声数拍,像给她压着一个不易看见的节律。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穿过,吹动几页薄纸。
      她忽然想起早上别校徽的那一下——针穿过布,发出很轻的一声“喀”。
      世界就是这样被慢慢钉住:先钉住一枚针,再钉住一个时间,再钉住一段路径。其余声浪,等潮水退下去,再说。

      门外走廊里,有人脚步急,像要把一件事从夜里提出来。
      顾行止抱着担架跑过,看台那边有人崴了脚;周致远在操场中央吹哨,清点像打拍子。
      整个校园是一首没有谱面的曲子,各处各自按着拍。

      江晚把文档存档。抬头时,沈知砚正低声与技术部的学长通电话,语气依旧平,像把一根线从乱处抽出。
      挂断后,他看向她:“明天早读前,三份一起发。”

      “好。”她说。
      她看见他的袖口仍扣在第二颗——这类小处从不走样,像他把“制度”当作能落地的东西。

      夜色更深,风带盐。
      操场上最后一串冷白灭掉,黑重新合拢。
      他们各自合上门,像在一本厚书里,替将要掀起的章节压上一枚清洁的书签。夜更深一些,风把海的味道从校门一路推到宿舍窗沿。
      江晚洗了手,手臂上勒出的一道红痕在水里退成浅色。于笙在床上盘腿,抱着抱枕,像抱着一团不安的棉:“你说,误会这种东西,会不会像耳鸣——你越盯它,它就越响?”

      “会。”江晚把发梢拧干,语气淡淡,“所以先睡。明早再听,声音会小一点。”

      灯灭。楼道里远远有人轻轻跑过,脚步像从纸背后掠过的影子。
      她闭眼前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来自纪检收件箱的回执——“已收,七点一刻统一发布。”
      她回了一个字:“好。”

      ——

      清晨的风把盐吹得更薄,天色像被水洗过。
      七点一刻,校园频道里同时弹出三份简短的说明:广播站的流程、技术部的记录、纪检的处理。句子尽量短,细节尽量实:“监听口误插”“缓存导出时间戳”“早八点零四分”“统一排查权限名单”。
      像往水里丢下三块石头,先镇住波纹。

      论坛的评论沉默了几秒,像在读。接着有几个“懂了”的短句浮上来,热度退了一层。也有人不依不饶,但那些尖利在事实的边上走了一圈,找不到新牙。

      江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教室窗。海面还没亮透,晨读声像一层薄雾悬在操场上。
      她把昨夜那份流程打印出来,交给课代表;回座时,袖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U盘。”沈知砚站在走廊,手掌摊开,像把一粒不重的东西递给她。
      “谢谢。”
      “写得很清楚。”他语气一贯平,“你写字的方式,有边界感。”

      她怔了半秒——很少有人把“写字”看作一种“方式”。
      “你说过不必重复感谢。”她轻声,“那我也换一句。”
      “嗯?”
      “你昨天,在楼梯口做得也很好。”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薄薄一缕,像把话轻轻翻了个页。 铃响,他抬手示意先回教室:“晚会名额的事,合唱团今下午招新,别迟。”

      他转身,步伐一如既往稳。那一点在高频里曾经颤过的细,像被人安好地收进了衣袖。

      第三节后,顾行止从医务室出来,肩上搭着队服,手里夹着冰袋,给昨晚崴脚的同学换。
      “新生。”他冲走廊尽头点点下巴,笑得很亮,“你室友昨晚差点把广播室拆了,她现在改拆泡面。”
      于笙抱着纸碗从转角探出头:“我拆的是压力!谢谢——顾队。”她又缩回去,纸盖被风掀起一角。
      顾行止对江晚挑了挑眉:“有空看球。脚感不赖的人喜欢看节奏。”
      江晚点头,只当他在谈一门共同的语言。

      午后的光在黑板上慢慢移动。第四节课末尾,校内频道弹出一条温和的“提醒”:“今日起,广播站值班机启用双人签章;监听口固定封胶;请各部门按流程申请调取记录。”
      像把门从里侧锁了一道。
      “摄影课作业”的账号在同一时间悄悄注销,主页空了。它把尾巴收得很整齐,像一只不会留下脚印的小动物。热度因此又降了一格,像海退一步。

      “风真会挑时间。”林栖午休时在走廊阴影里漫声一句。她站在窗边,裙摆压得服帖,指尖正给校内小圈层的日程做排期,“下午合唱团、傍晚辩论队、晚自习后广播站小宣讲。”
      她抬眼看向江晚,笑意干净:“欢迎来试音。也欢迎来论坛玩。规则,会学得很快。”

      “我更想学歌谱。”江晚说。
      “也是规则。”林栖不在意地挑眉,像点了一下谱面上的拍号,“晚会初选,下周。别让人失望。”

      她走后,风从她刚站过的窗格穿过去,窗影在地上像换了一个调。江晚把这段对话折好,夹在心里:一张看起来光滑的纸,其实有锋利的边。

      下午,合唱团的招新在小礼堂。
      舞台空着,幕布半掩。老师坐在靠过道的一排,面前是干净的表格。轮到江晚,她站在中央,先做了个极小的“呼气”动作——像把全身的边角都收拢,然后把第一口气安在了音上。

      她没挑那种容易讨喜的展示曲。她唱了一段很短的音阶和一个简洁的咏叹:清,稳,克制地往外铺。
      声音没有很大的起伏,却把“起伏”这件事托在底下——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一杯满到边的水。
      老师点头:“你有自己的‘基音’。”
      “谢谢老师。”

      走下台,她看见沈知砚在侧幕跟技术部的人交接一叠文件。有人低声向他汇报昨晚的权限名单;他说“收到”,目光短暂扫过她,像在一次确认“在场”。
      她也以一个极轻的点头回应。两人的礼貌像两句短句,不占行距,却能让页面看起来更整齐。

      礼堂外,天空被晚风擦亮一层薄蓝。
      合唱团的名单晚上会贴出,社团的旗在风里一伸一缩,像在记拍子。

      ——

      傍晚自习前,论坛有人把“摄影课作业”的注销截图发上来,配一个摊手的表情。楼里没再炸,反倒有人问起合唱团招新的段子,谁破音、谁忘词、谁现场临时救场。
      热度转移,像潮水找到下一处礁石。

      江晚从水房出来,天色将蓝未蓝。于笙靠在门边,眼睛亮得像被夕光碰一下就会发出声:“你刚那段,老师的眼神都软了。你不去报个独唱吗?”
      “先合唱。”江晚说,“合唱教人听别人的位置。”
      “可你站在中间就是位置。”于笙服气地叹气,又八卦地挤过来,“对了,学会那边说明发出来以后,有人说纪检写得像数学证明。”
      “挺像。”她笑了一点,“证明题最省话。”

      于笙“噗”地笑,一边笑一边把话题往回掰:“那你和——咳,和沈知砚……算不算彼此当了一次‘基准’?”
      江晚没回答。她看着晚风把树梢轻轻推了推,像在谱子上写下一个不重的延长号。

      晚自习开始前五分钟,小礼堂忽然又亮起一盏孤灯。
      技术部在做一轮设备复测。一个年级志愿者误把“监听示例”点了出来,台侧的音箱里蹦出一小截很低的“嗯——”,像有人在黑暗里搭了一块临时的屋檐。
      不是那七秒,也不是任何一句话。只是一个稳住人的音。

      沈知砚站在后排,没说话。他侧过身,目光穿过半扇幕布,落在空舞台上。
      他忽然明白:有些误会需要事实澄清;有些噪音,则需要一个“基音”去覆盖。
      他想到楼梯口那一下,想到她把声音放得刚刚好——不侵入,不退缩,恰到好处地给人落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技术部发来的截图:昨夜“维修人员”的签名,和近两周一次外包维修的签收笔迹,重合度极高。
      他回了两个字:“继续。”

      夜里风更清了。教室里莹白的灯照在纸面上,像把每一行字都按住。
      江晚写完作业,把小提琴盒放到桌角,没开。她用铅笔在边页画了一条极细的线,像为明天标出起始。

      窗外远处有海的声响,但此刻只像一块被妥善收好的绒布。
      铃响前一刻,林栖在走廊尽头站住,给她发了一条很短的私信:“晚会曲目征集开始。我想看你上台。”
      后一行又补了一句:“规则,很简单:让观众‘看见’你。”

      江晚看了很久,才把手机扣在本子上。
      她想起那句“别怕,我在”如何被拾起、剪开、放大——被“看见”的代价是,光也照得更直。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本子。
      风从窗口吹进来,纸角轻轻抬了一下,像要翻开下一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