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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香 黏腻在身体 ...

  •   宿云微知道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却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以她对夜挽妄的了解,跟在他身边,她早晚会从普普通通的疯子被整成半死不活的疯子。

      宿云微掐了自己一把,痛得眼泛泪花,情真意切,哽咽道:

      “殿下开恩,奴婢早已发过誓。生是夏统领的人,死是夏统领的鬼。”

      “为奴为婢也是为了报答夏统领的救命之恩,此生绝不侍奉他人。”

      夜挽妄轻笑一声,冷冷斜睨她:“不愿意?拖出去,杖—”

      ……呔,这缺德玩意儿!

      宿云微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仰起脸,义正辞严,神色恳切:

      “但是,侍奉殿下乃是天大的福分。夏统领的恩情怎能同殿下给予的福分相提并论?”

      “奴婢方才是被福分砸昏了头,其实奴婢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

      夜挽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嗯,本王知道。毕竟你是最忠心的。”

      宿云微心道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夜挽妄转身往位上走了几步,衣襟还被宿云微扯着,没走动。

      他面色不虞地回头:“松手。”

      宿云微:“啊?……哦。”

      她讪讪松开手,没人叫她起身,只好一直跪着。

      待得欢宴散场,膝盖已然没了知觉。

      一番折腾,宿云微倦极累极,甫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

      一场梦,竟是又回到了南楚。

      四月,都城中梨花开得正盛,满城琼玉,暗香浮街。

      正值上巳佳节,城中兰氏贵女广发雅帖,于临街高楼闻莺阁上设琴会。

      是日春风拂柳,兰氏女子凭栏抚琴,素手纤纤,琴音泠泠。引得楼下行人驻足仰首,赞叹不绝。

      不料一曲过半,对面高楼,窗扉忽然大开。

      宿云微一身素衣常服,抱琴而坐。那张琴,桐木冰弦,是前朝名匠所作,价值连城。

      只可惜,这稀世珍琴在她指下响起第一个音,便让楼下叫好的人群静了一静。

      接着,一串支离破碎的调子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调不成调,曲不成曲。铮铮嗡嗡,如同钝锯拉木,将满城春意搅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长街寂然。

      对面兰氏女子的琴音还在勉强持续,却被这不成调的嘈杂曲音扰得失了韵律。

      宿云微恍若未闻,垂眸抿唇,手指胡乱拨捻,继续与那七根弦顽强搏斗。

      楼下的人群隐隐传来低语。

      “……是昭宁公主。”

      “公主这把琴,果真绝世罕有……”

      “琴艺,呃,亦是……别具一格。”

      违心的夸赞断断续续。

      一片零星谄媚声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七分震惊,三分嫌弃:

      “这弹的是什么东西?涮锅杀猪曲么?”

      宿云微指尖一顿,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俊俏少年身着殷红衣裳,耳畔挂着同色流苏,神色鄙夷。

      宿云微在瞧清他的面容时怔了一怔,眼眸如秋水盈盈,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刹时,一身素衣也压不住周身料峭风华。

      于是夜挽妄已到嘴边的,焚琴煮鹤,附庸风雅之类的话,就都被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下。

      众目睽睽之下,他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别扭地挤出一句:

      “……不过这曲子,弹得还是挺好看的。”

      满城梨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不合时宜的雪。

       ……

      次日一早,大雍行宫。

      行宫书房布置得异常简洁。书架上塞满了各类卷宗典籍,窗外隐约可见远山轮廓。

      夜挽妄坐在书案后,正批阅着奏报。他今日着了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半束,耳畔换了枚青翠流苏,衬得人如松如竹。

      宿云微垂着头,屏住呼吸,将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退至角落里,垂手侍立。

      许久,夜挽妄合上奏报,淡淡瞥了眼茶盏,道:“茶凉了,重沏一盏。”

      宿云微依言照做。

      又过了许久。

      夜挽妄道:“茶凉了,重沏一盏。”

      宿云微迟疑了下,依言照做。

      如此反复了七八次。

      到最后宿云微只想撬开他的嘴,掐着这人的脖子,把茶水连带着茶叶茶壶茶杯一起灌下去。

      ……也只是想想。

      宿云微神情恭顺地再次沏好茶,将茶盏放在书案上。这一次,夜挽妄终于伸出了手:“给我。”

      宿云微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奉上,垂眸不去看他,行止间挑不出什么错处。

      夜挽妄看着她,忽而道:“你不怕我,为什么?”

      宿云微一愣,立时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殿下宅心仁厚,先前便已饶了奴婢一命,如今又让奴婢在跟前侍奉。”

      “奴婢心中感激不尽,视殿下为恩人,怎会惧怕呢?”

      夜挽妄盯着她,目光幽沉:“呵,巧舌如簧。”

      宿云微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听夜挽妄缓慢开口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宿云微身形一僵。

      她最厌香气缠身。

      可宿景渊喜欢。

      每回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进锦帐深处,檀香的香气便会如一张湿热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身体发丝缠至一处,檀香便混着他急促的呼吸,丝丝缕缕往她皮肉里钻。

      齿尖研磨着血肉,热气混着低哑的喘息,裹着香气,直往身体里去,浸得她浑身发软。

      待他终于起身离去,檀香的香气像是浸透了她的身体里,许久挥之不去。

      初始时,她怕旁人察觉。便会用沉香在颈后,腕心匆匆一点。

      沉香清苦,能暂时压住檀香的暖腻。

      到后来,她点的地方越来越多,从耳后到锁骨,从腰窝到脚踝,直至将整个人浸在沉香的香气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经年累月的香气黏腻在身体深处,竟是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

      她不回答,夜挽妄也不催,抿了口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身上有沉香的味道,哪来的呢?”

      宿云微咬紧牙关,忽而抬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向前膝行两步,矫揉造作地开口:

      “当然是奴婢特意寻的。殿下喜欢这个味道吗?喜欢的话不如就靠奴婢近些,能闻得更清楚呢。”

      夜挽妄眼眸微眯,面上神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冷笑着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本王来的。难怪,难怪……”

      他一把扼住宿云微的脖颈,眉眼间阴云密布,冷声道:“是谁派你来的,接近本王,又有什么目的?”

      宿云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眸水雾弥漫,眼尾微红,一滴泪竟就这么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夜挽妄微微一愣,厌烦地松开了手,眉峰紧蹙,霍然起身,一甩衣袖:

      “滚回你该有的位置,若再敢痴心妄想,就直接拖出去沉湖,永绝后患!”

      宿云微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气,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她咳嗽几声,声音嘶哑,答了声是。

      回到原本的院落,宿云微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夜挽妄已起了疑心,再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她得想办法离开。

      行宫守卫森严,硬闯不易。她需要时机路径,更需要外援。

      在行宫这几日,宿云微逐步摸清了行宫守卫换班的大致规律。

      白日里行宫固定岗哨较多,流动巡查频繁。入夜后,换班时会有一盏茶左右的空档。

      屋舍内,宿云微从暗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鸢。

      木鸢做工精巧,质地坚硬,翎羽分明,关节处用极细的机括连接,是千机阁的手笔。

      宿云微上好机关,将密信藏于木鸢腹中,轻轻一推。

      木鸢双翅震颤了几下,飞出窗口,化作一道灰影,融入夜色中。

      转眼四日过去。这夜,月明星稀。宿云微屏息凝神,趁着守卫换岗,溜出了房门。

      行宫西侧有一处废弃的偏院,紧邻宫墙,地面布满青苔。因靠近冷泉,环境潮湿,少有人至。

      她与千机阁约定好在此处传递密信。

      宿云微沿着偏院墙根仔细搜寻,木鸢已放出四日,算算时间,若是顺利抵达,昨夜就该回到行宫了。

      夜风穿过周遭树木,发出呜咽声响。

      忽而,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的酒气,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宿云微反应过来,俯身藏入高可及膝的草丛中,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几缕,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清辉濯影,矜贵出尘。

      宿云微:“……”

      夜挽妄走到庭院中央停下,扶着身旁一棵枯死的老树,微微仰头望着夜空。

      她一动不敢动,只能闭上眼,祈求他尽快离开。

      片刻后,夜挽妄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骗我……都在骗我……”

      “她在骗我……你也在骗我……干脆杀了她,让她去陪你好不好?”

      “……可你们若是都死了,我还能相信谁呢?”

      这人似乎醉得厉害,竟就这样倚着那棵枯树,闭上了眼。

      睫羽颤动,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承载着化不开的阴郁。

      等了许久,见这人没什么动静,宿云微略微放下心来。

      她松了口气,抬头去看,却发现那只让她寻了半晌的木鸢,竟就落在枯树的枝干上。

      不妙的是,那截枯枝并不牢固。随风不住晃动,时不时还咔嚓轻响,木鸢摇摇欲坠。

      这若是落下来被夜挽妄瞧见……那才是真的完了。

      宿云微从草丛中站起,俯身从枯树另一侧绕过,去接那木鸢。

      夜挽妄只觉得一阵熟悉的香气自身旁拂过,缓缓睁开了眼。

      暗蓝色的眼眸初始时,尚因醉意而显得迷茫。然而,很快就被深沉幽暗所取代。

      宿云微察觉到他的目光,尴尬地挺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扯了扯唇角。

      “殿下,好巧……”

      夜挽妄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并不十分清醒。

      宿云微垂眸,琢磨着怎么在木鸢掉下来前,找个说法把他糊弄走。

      不料下一刻,夜挽妄蓦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宿云微心脏狂跳,下意识地要甩开他的手,往后连退数步。

      夜挽妄不满地蹙眉,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将人拉了回来。

      而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把她的手强行摊开。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她的掌心。

      滚烫的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夜挽妄放轻了声音: “阿云,我头好痛,我一定是病了……”

      “阿云,你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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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隔日。 预收: 对抗路夫妇先婚后爱 《我闻神仙亦有死》 恋爱脑忠犬攻略心机美人《嗨,老婆!》 万人迷女主穿书开后宫《穿书后绑定盛世美貌》 百合文破镜重圆《分手三年后和前女友的CP爆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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