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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远行.机场的别离与回不去的目光 她展翅高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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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北城,秋意已深。
机场高速两旁的银杏树金黄璀璨,在晨光中像两列燃烧的火炬。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江兮染坐在出租车后座,手心微微出汗。旁边是Jack宽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这大半年来积累的书籍和物品,还有一件赵景行送给他的汉服——说是让他在英国穿给同学们看看中国文化的风采。
Jack坐在她右侧,正低头给家里发消息,金发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他偶尔抬头对她笑一下,那双蓝眼睛里依然是初见时的温柔,却不知为何,江兮染此刻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发空。
出租车驶入北城国际机场出发层。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湛蓝的天空,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和安全提示。
江兮染刚下车,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赵景行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北城老字号字样的纸袋。晨风拂过他已有些花白的鬓角,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目光在看到他们时微微亮了一下。
江兮染的心猛地揪紧。
“阿父……”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声音有些发涩,“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赵景行笑了笑,笑容里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包容:“朕的永怀要远渡重洋了,阿父怎么能不来送一送。”
他转向Jack,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北城老字号的糕点,枣泥酥和豌豆黄,你们带在路上吃。英国的甜点太腻,怕你们吃不惯。”
Jack接过盒子,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叔叔,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赵景行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是永怀喜欢的人,也就算是我半个孩子。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
他的目光落在Jack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落入Jack和江兮染耳中:“Jack,叔叔有句话想跟你说。”
Jack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叔叔请讲。”
“永怀这孩子,”赵景行回头看了一眼江兮染,又转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从小没怎么出过远门,性子又软,受了委屈喜欢憋在心里。她看着坚强,其实心思特别细,一点小事都能琢磨很久。她去了英国,人生地不熟的,天气又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我这个做阿父的,心里实在放不下。”
赵景行抬手,轻轻拍了拍Jack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一种父辈特有的郑重:“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她要是冷了,记得提醒她加衣服;她要是想家了,陪她多聊聊天;她要是生病了——买药、看医生,这些事你得替她想着。她从小身体就一般,最怕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Jack认真地听着,也郑重地点头:“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江的。我向您保证。”
赵景行看着Jack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个年轻人的承诺是否值得托付。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好,叔叔信你。”
他又转向江兮染,目光落在那张他看了两年的面容上,从她的眉毛到眼睛,从鼻尖到唇角,一寸一寸地,像是在把这幅画面刻进心里。
“永怀,”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阿父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想家了就给阿父发消息,不管几点,阿父都在。”
江兮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赵景行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角已遮掩不住的白发,看着他风衣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小片枯叶——是来时的路上被风吹上的吧。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冬天,她第一次来北城,在车站出站口,这个人用“熊抱”迎接了她。那时候她觉得北城的冬天真冷,可他的怀抱真暖。
她又想起去年夏天,Jack向她表白的那天,她回到华庭苑,坐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说“阿父,我谈恋爱了”。赵景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对你好就行”。
她还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她冲动地说“难道我要像您一样,一辈子守着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敢去试”——那句话像刀一样刺出去,她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却没有勇气收回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大厅里,像个笨拙的天使一样,为她操持着最后的琐事,叮嘱着一个异国少年照顾她的起居,仿佛她真的只是去远方读几年书,仿佛她还会回来。
可江兮染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从她说出那句话、从她递交交换生申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错过了太多。错过了他沉默的爱护,错过了他克制的温柔,错过了那些深夜长谈里每一句“朕准奏”背后无声的牵挂。她以为爱情就是轰轰烈烈的奔赴,却忘了有一种更深沉的情感,从来不需要奔赴,它一直在那里,像一座山,一片海,一张永远点着灯的窗。
“阿父……”她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赵景行伸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不哭了。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粗糙的暖意。江兮染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机场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痕。
“登机时间快到了。”Jack在一旁轻声提醒。
赵景行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朝他们两人点点头:“去吧,别误了飞机。”
江兮染拖着行李箱,被Jack轻轻拉着衣袖往安检口走去。她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赵景行还站在原地。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驼着背——他什么时候开始驼背的?她怎么从来没注意过?逆光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那一瞬间,江兮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赵景行在聊天里发过一句话——“朕终有一日,会目送卿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届时,朕只在原地,等卿偶尔回望。”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当自己真的“回望”时,才明白站在原地目送的那个人,承受着怎样的重量。
“江,走吧。”Jack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江兮染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她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一步、两步、三步,走进了安检通道,走进了那个不再有“阿父”守在门口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那个瞬间,赵景行放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攥紧又松开。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许久没有移动。
旁边清洁工推着拖把经过,差点撞到他,连声道歉。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转身,慢慢走向停车场。
北城秋天的风穿过机场大厅的旋转门,带着干燥的凉意,卷起他风衣的下摆。他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丈量这两年的光阴,丈量他目送的距离,丈量一个笨拙的天使,终于学会放手的全程。
头顶的广播响起:“前往伦敦的CA93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赵景行没有回头。他知道那趟飞机会带着他最珍视的人,飞向一片他没有能力保护的天空。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做她永远可以回来的那个坐标。
车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一片接一片,在阳光下旋转着,落向大地。北城的秋天,一如既往地美,只是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小姑娘会叽叽喳喳地跑进家门,喊一声“阿父我回来啦”。
赵景行坐在车里,望着前方绵延的高速公路,良久,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要好好的啊,永怀。”
像是回答,又像是许愿。
机场跑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穿过云层,飞向那片湛蓝无垠的远方。